别是一番幽默在心头
政治家们鼓唇摇舌,大放厥词,甜言蜜语,装腔作势,摆出救苦救难的架势,
俨然释迦再世,耶酥复活。他们天天高喊蛊惑人心的信仰,其实他们自己没有任何
信仰。他们不过就是穿上件由" 思想" 、" 主义" 、" 宗教" 、" 环境" 、" 人权
"甚至"同性恋" 等等破布片儿缝制的百衲衣罢了。只有权力是他们最终的信仰。那
些政治家们,只要能保证他获取权力,他今天鼓吹民主,明天说不定就叫嚣专制了
;今天支持同性恋,明天就会誓死捍卫传统婚姻。只看哪张牌对他们有利。他们看
上去多么忠实自己神圣的信仰,其实只是群不讲游戏规则的赌徒,总想强迫别人按
自己定的套路玩牌。谁敢不从,老拳相向。这就是战争。
别是一番幽默在心头
有则笑话,很有意思。一位旅美华人,同美国人吵架,自然都是用英语。可这
华人毕竟是华人,忍不住嘣出一句国骂:我操你妈!美国人听不懂,耸肩摇头,蓝
眼四顾。好事的中国同胞翻译过去:这位先生说想跟你妈妈做爱!美国人听了,更
是大惑不解,双手一摊,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再打量打量这位同他对骂的中国
小伙子,生的煞是帅气,美国人顿时乐了:天哪!我老妈她真走运!
平时阅报,我会经常看到类似的幽默。有的是时过境迁之后才觉得好笑,有的
是因为中国人凭着自己的脑子一厢情愿地想西方的事情让人不觉莞尔。
好多年前,我在《参考消息》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我记得很清楚:《苏联在
商品经济的道路上迅跑》。毫无疑问,文章内容肯定是批判苏联修正主义错误路线
的。那年月,中国正在一门心思朝共产主义大踏步前进,眼看就要跨进按需分配的
门槛了,而苏联却热衷于商品经济,开历史倒车,岂不令人愤慨!我记得当时身边
的许多大人理解按需分配同阿Q 的理想差不多:要什么有什么,喜欢谁就是谁。那
会儿我少不更事,发现不了个中幽默。但当时头脑清醒如顾准先生者,读着这样的
文章,肯定会睡不着觉的。他也许无心幽默,但无法公开表达自己意见,只好躲在
昏暗的书斋里写上几行日记。我那时毕竟太小,现在记不起具体年月了,不知当时
顾准先生仍然活着,还是早就在贫病交加中逝去。但我相信当时一定还有很多比我
懂事的人,他们不过是读了那篇文章什么都不说而已。多年以后,当我们国家不得
不顺应世界大势发展市场经济时,我偶然记起这事,内心生出说不明白的幽默。或
许这就是所谓黑色幽默?只是这幽默的代价太沉重了。仔细一想,我当年读到那篇
文章时恐怕只有十来岁。缘何小时候很多事都忘记了,单单记得那篇文章,也是奇
怪。
早几年,也是在《参考消息》上,看到一则漫画,很多俄罗斯人在排队购买食
品,一位老太太伤心地说:我的孙子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喝上牛奶了!我当时的第一
感觉就是:这有什么好说的,我长到二十多岁还不知道牛奶是什么味道哩!当时苏
联刚刚解体,漫画大概是想告诉人们不搞社会主义就喝不上牛奶。我却暗自发笑,
心想你要臭人家俄罗斯,也得换个说得出去的法子,犯不着出此下策。大凡国内严
肃报刊都是极重导向的,刊登这幅漫画自有高妙的用意,可我至今还不明白牛奶同
什么主义有何等关系。我想那位俄罗斯老太太今天肯定不会再抱怨牛奶问题了,因
为她的国家牛奶供应想必已不再紧张了。可按那漫画的逻辑,俄罗斯应该回归到苏
联时代才是。不过那漫画上的人们都是很秩序地排着队,不见拥挤的,不见插队的,
也没见心烦气躁骂骂咧咧的。这倒有点儿像俄罗斯的味道,因为这漫画毕竟不是中
国人画的。
我是从报纸上知道英国政府高级官员也搞特权的,他们大概也领取一种什么票,
可以去指定的官办商店购物,价钱自然便宜些。有次铁娘子撒切尔夫人亲自去购物,
想超过指标多买些特价商品,偏偏服务小姐不买账。铁娘子就是铁娘子,居然同服
务小姐吵了起来。我早就见过有关撒切尔夫人平民生活的报道,觉得这英国女人特
可亲的。而我们报纸特意编发这则关于她吵架的新闻,意思谁都明白,就是想让她
在中国人面前出出洋相。可我看了这桩轶事,却发现撒切尔夫人不仅可亲,而且可
爱了。她也想沾些小便宜,也同别人吵架,这就是平常人。平常人就可亲可爱。政
治家倘若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凡人对他们只好敬而远之。对待
神仙,不但西方的凡人如此,中国的凡人也是如此。孔夫子早就说了:“敬鬼神而
远之。”
还有则报道,有关英国现任首相布莱尔老婆的。说的是首相夫人有回坐公共车
没有买票,被售票员逮住了,非叫她补票不可。最后是不是被罚了款,我记不清了。
也许我没有见识,或者觉悟不高,非但没有觉得布莱尔夫人如何不好,反而认为她
简直伟大。我们有些小干部,只要手中有权,就连小孩上幼儿园都有公车接送;人
家堂堂首相夫人,放下架子去坐公共车,太了不起了。想那英国的老百姓也真的刁
蛮,一点儿不懂得尊重领导。那位同撒切尔夫人吵架的服务员,见了首相应该热泪
盈眶山呼万岁,回到家里还应该写篇日记,在今后的日子里还要经常幸福地回忆,
用首相的关怀激励自己努力工作,待首相逝世之后还得写篇怀念文章:《首相来到
我柜台》才是。当然,不能披露首相沾小便宜的事,这是史家们对待大人物的规矩,
叫隐恶扬善。可这位售货员却把国家元首视同普通家庭妇女。那位公共车的售票员
也不懂味,他就不知同首相夫人套套近乎,顺着杆子往上爬,没准就同布莱尔先生
巴结上了,今后要办个什么事也方便些。至少可以让首相帮忙批几条运营线路,再
特批些贷款,自己开个公共车公司,省得当个破售票员看老板的眼色。
英俊小生克林顿总统的烂事儿可能是最多的了,单单一个莱温斯基就让他出尽
洋相。他还欠着一屁股账,都是桃色官司给闹的。既然亏账了,他就该艰苦朴素,
却偏偏想买房子。想买房子也情有可原,他买个三室两厅也就行了,反正就一个女
儿。他却相中了一栋豪宅。又没有钱,围着豪宅转几圈过过干瘾也就得了,他却不
顾身份向部下借。偏偏他的群众关系不好,部下没一个肯借钱给他。最丢脸的是就
连财政部长都不肯借钱,推说自己手头拮据。美国那么富,财政部长没钱才怪,反
正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是不相信的。他不肯给总统借钱,八成是克林顿没有许愿提拔
他当副总统。克林顿因为莱温斯基而背了一屁股账,有人却借这丑闻发财,一本《
莱温斯基的故事》畅销全球。克林顿先生却视而不见,听凭人家出他的丑,就不知
道下道禁令封杀了它。美国既便民主,明着封杀不好办,也可暗中打个招呼,下面
自然明白了。臭了克林顿个人事小,坏了政府形象事大。我是从很多报道上知道克
林顿欠账、借钱和莱温斯基之类事儿的,却生出满脑子中国人的想法,真乃别是一
番幽默在心头。
奥马尔的体面生活
阿富汗局势眼看着尘埃落定了,所有善良的人都松了口气。塔利班武装缴械了,
新的政权已显雏形。我不是阿富汗人,却愿意虔诚地祈祷,祝阿富汗的百姓从此过
上太平日子。可我突然从电视新闻里得知,塔利班高层仍在同国际社会讨价还价,
说是要保证奥马尔体面地生活。言下之意,如果让奥马尔不体面了,塔利班仍不会
善罢甘休。我就不明白,一个人只要混到了无上尊荣,他个人的体面就比整个国家
的存亡更重要,就比所有公民的死活更重要,而不管这个曾经十二分体面的人做过
多少不体面的事?
世界动荡不安,狼烟四起。暗杀、政变、侵略、颠覆。没有哪天电视新闻里少
得了血腥和硝烟。目睹无辜百姓的死亡和饥饿,我讨厌战争,但更讨厌政治和政治
家。哪一处战火不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政治家点燃的?政治家们鼓唇摇舌,大放厥词,
甜言蜜语,装腔作势,摆出救苦救难的架势,俨然释迦再世、耶稣复活。他们天天
高喊蛊惑人心的信仰,其实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信仰,他们不过就是穿上件由“思想”、
“主义”、“宗教”、“环境”、“人权”甚至“同性恋”等等破布片儿缝制的百
衲衣罢了,只有权力,才是他们最终的信仰。那些政治家们,只要能保证他获取权
力,他今天鼓吹民主,明天说不定就叫嚣专制了;今天支持同性恋,明天就会誓死
捍卫传统婚姻。或此或彼,只看哪张牌对他们有利。他们看上去多么忠实自己神圣
的信仰,其实只是群不讲游戏规则的赌徒,总想强迫别人按自己定的套路玩牌。谁
敢不从,老拳相向。这就是战争。
赌博有输赢,战争有胜败。但战争毕竟比赌博残酷得多,谁败了谁就有罪;可
战争游戏却并不比赌博规则更严明,赌徒们愿赌服输,战争贩子却是死要面子。本·
拉登声称他如果面临被捕的危险,就立即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还会将自己就义
的壮举拍摄下来,激励英勇的后继者们。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处死纳粹战犯的情
形,那些走向绞架的恶魔们尽管面呈死色,却仍拼命僵直着身子,维护着他们所谓
的体面。纳粹的洗脑机器戈培尔甚至还高呼元首精神不死的口号。当年好在纳粹几
乎是被连根拔掉了,要是纳粹最后还负隅在某个基地,要是希特勒还龟缩在某个基
地里苟延残喘,纳粹分子只怕也会要求国际社会保证他们元首的体面生活了。这些
看重自己体面的政治家们,却是连别人的死活都不顾的,更不用说在乎别人的体面
了。
突然想起杜月笙了。杜月笙到底是不是流氓,我无从知道。历史本不足信,近
百年的历史尤其可疑。只是从我们能够读到的书中看,杜月笙不仅是个流氓,而且
是个大大的流氓。如果他真的是个流氓大亨,他的英雄生涯就合乎逻辑了。正因为
他是黑老大,就成了大政治家蒋介石的把兄弟,国民政府的要员,死后也极尽哀荣。
连流氓都是越大越好,当官自然也就越大越好,最好成为大政治家。不能成为奥马
尔,也要成为苏哈托、埃斯特拉达,涂炭生灵尤可体面生活,食空太仓尤可在法律
面前走过场。有的人似乎更懂得这个道理,他们都削尖了脑袋想把官儿做大。即便
犯了事儿,也有个保护伞。什么窃国者侯、窃钩者诛,竟成了应验千古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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