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君子·凡人
许多人生道理需得亲历,甚至以一生的苦难为代价才能悟出,往往单靠读书是
看不破的。可看破了又未必好,到头来洞明了世事精微,却消磨了英雄气慨。
仁者·君子·凡人
读书是需要人生经验的。我早些年捧着一本《论语》,只觉得古奥难懂。直到
在人世间栖栖然走过了一程,再重新读这本书,方才略略参悟了孔门学问的些许玄
机。
孔门学问的最高境界是仁。众弟子多次问仁,但孔子从未对仁下过一个定义,
只是教弟子们怎么去做。勉强换算成现代语汇,就是教弟子们做到真善美。比方说
“刚毅木讷,近仁也”。一个人是怎样便是怎样,哪怕呆头呆脑都没关系,如果刻
意地表现,就是“巧言令色,鲜矣仁”了。子路是孔子的得意弟子,他穿着粗布衣
服,同身着华服的贵人们站在一起,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孔子对此大为赞赏,认
为这只有子路才能做得到。我想是他心中有仁,用不着拿外在的东西来文饰。这看
似平常,我们大多数人未必做得到。我们在西装革覆的阔人面前如果捉襟见肘,多
半会露出窘态来。
仁的境界不是很容易达到的。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他从未说过谁成了仁
者。颜回“三月不违仁”,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孔子叹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
者也!”千古喟叹,遗憾无限;物欲之弊,于今为烈。人们难以达仁,不在仁的虚
无缥渺,而是人们实在很难逾越声色犬马的欲壑。说到底,人总是俗物,很难真正
达到仁的境界。世上是否有过真正的仁者,值得怀疑。但人应常怀仁心,所谓“虽
不能至,心向往之”。这便是“为仁由己”的意思,而且“我欲仁,斯仁至矣!”
孔子实在很通达,他知道要求所有人都成仁者,太不现实,于是退而求其次,
又教人做君子。君子不一定就是仁者,但对仁应念念不忘。所谓“大德不逾闲,小
德出入可也”,这大概是对君子的道德要求吧。孔子的另一位得道高足子夏说,君
子“观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这或许就是君子的外在气度:看上去庄
敬,叫人不敢轻慢;接近他又很温和,不是拒人千里之外;听他的言论,则严肃认
真,使人折服。做到这一点,需要仁的深厚修养,不是我们经常看到的那种装腔作
势。所以恪守仁道,自成君子。
孔子的学问不是人们误解的那样刻板,而是很活泛、很练达的。我们凡人学了,
也大有裨益。比如同上司相处,孔子讲究平淡为宜。他说:“事君尽礼,人以为谄
也。”这里教人谨守臣道,不必过于拘礼。可我又常常拿不准这话是否说得有理。
现在那些做上司的,惟恐下面不敬,偏要有意摆出股威风来,你越是唯唯诺诺,他
越是感觉良好。你想让上司高兴,就不要怕人家背后说你是马屁精。孔子又告诫人
们说:“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也。”但很多耿直的人并不懂得这个道理,他
并没有进入上司身边的小圈子,却自以为无私无畏,就直言不讳,结果成了故意同
上司过不去的人。须知如今你想讨得上司的信任,并不在乎你光明磊落,而是“功
夫在诗外”。
许多人生道理需得亲历,甚至以一生的苦难为代价才能悟出,往往单靠读书是
看不破的。可看破了又未必好,到头来洞明了世事精微,却消磨了英雄气慨。
说一种历史逻辑
孟子尊为亚圣,后人没有不知晓的。而与孟子同时代的大学问家邹衍就鲜为人
知了。还有苏秦,幸好他有勾连六国、合纵拒秦的事功才让后人记起,不然也会默
默无闻的。可今人哪里知道,当时吃得开的偏偏是邹衍、苏秦之辈,孟子却是备受
冷落。当时诸侯割据,战争频仍,一些学问人便游说诸侯,争相兜售自己的学说,
以图济世救民。最风光的当属邹衍。他到梁国,梁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去赵国,
平原君侧着身子伴行,并用自己的衣服把他的座位擦干净;上燕国,燕昭王不仅恭
迎到国界,而且亲自替他清扫道路。一个学问人,为何受到如此高的礼遇?原来邹
衍谈的是阴阳玄妙之术,各国君主听了觉得高深莫测,几乎把他视若神人。苏秦讲
的是攻伐之道,正是诸侯们安邦自保或图霸天下所需要的。苏秦受到各国诸侯礼待,
居然身佩六国相印。中国历史上,像邹衍、苏秦这么神气过的读书人没有几个。
可是孟子就可怜了。那位亲自去郊外迎接邹衍的梁惠王见了孟子,连先生都不
愿叫,只叫他“叟”:老头儿,你不远千里到我这里来,不知你有什么办法为我国
谋利?孟子得孔门真传,怎么会开口就是利?于是他回答说:为什么要讲利?有仁
义就行了。孟子便把仁义之道说了一通,叫梁惠王但行仁义就够了。梁惠王哪里听
得进这些东西?便以为孟子迂阔。
好在最后发言的是历史。受到万世尊崇的并不是邹衍,也不是苏秦,而是曾经
落寞不堪的孟子。现世浮华与万世尊荣总是绞不到一起去,这似乎是条教人无奈的
历史逻辑。现世总是势利的,只能让圣贤们备受苦难,正如唐玄宗感叹的:“夫子
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孔子也罢,孟子也罢,他们不论生逢何世,命运永远不会好的。因为现实中的
人们永远都是短视的。孔子的弟子子贡懂得经营之道,赚了不少钱,就连孔子晚年
的生活也是靠他周济。于是就有人拍马屁,说子贡的学问比老师的还要好。好在子
贡毕竟是孔子高足,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就对人说:你们哪里知道,我好比小门
小户的房子,院墙太矮,人们一眼就可以看清里面的家当,所以你们说我了不起,
而我的老师,就像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宫墙太高,人们不知道里面是如何的豪华
高贵,而且你围着宫墙绕一圈,连门都找不到。我怎么可以同我的老师比呢?
有时我恍惚间会觉得自己正身处孟子时代。身边冷不防就会冒出个神人,虽说
他们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更别说有邹衍的学问了),可他们却是风光不让古人。
他们能够呼风唤雨、左右逢源,全因为他们有一套再实用不过的谋生手段。但是否
也有人全然不顾现实的冷酷,在追求一种他们认为是高尚的东西呢?我想一定是有
的。只是这种人不仅没有现世的荣华,还会被些自命不凡的庸人看作傻子。
但历史自有它幸运的一面,总会有些人不在乎过眼烟云,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只
是为了天下苍生。譬如宋代大儒张载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
学,为万世开太平。人类也因此而总有光明。
越写越偏题
忽然想起那年在黄州赤壁见到的东坡老梅石刻,就像着了魔似的。那梅枝亦如
东坡书法,用墨极满,很得神韵。也许是哪个月白风清之夜,东坡喝了几口黄酒,
畅快淋漓,就画了这老梅。
黄州是东坡贬谪生涯的起点,之后他便越贬越远,直被流放到远离帝都的海南
岛。想当初,他高中进士,乐坏了皇帝老子和皇太后,以为得此栋梁,天助大宋。
欧阳修料定东坡必成大器,对这位后生极为推崇,还特嘱自己的子侄多同东坡交游,
可以长进些。东坡本是写策论之类官样文章的大手笔,可他却手痒,喜欢业余搞点
儿文学创作。其实即便是搞点儿创作也无妨,写些什么“东海扬波,皇恩浩荡”之
类,朝廷自会高兴。可他却是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被人揪住了小辫子,闹了个谤
讪朝廷的乌台诗案。官便升不上去了。我景仰东坡,多半是因了他可爱的性情。官
不当就不当罢,诗照写,梅照画,酒照喝。其实据我见到的史料,东坡本不擅饮的,
只是常在诗文中过过干瘾罢了。喝酒是喝心情,东坡要的也就是酒能赋予的那份豪
迈与狂放。读了东坡,便再瞧不起那类哀叹怀才不遇的愤世文字。
传说东坡降世,家山皆童。因为东坡占尽天地灵气,连山上的树都长不起来了。
这自然是民间演义。可东坡的确太杰出了。就因他太杰出,便注定他终身颠沛流离,
受尽苦难。东坡的主要政敌是王安石。王安石作为北宋著名政治家、改革家早已定
论,那么东坡的形象似乎就应打点儿折扣了。可历史也罢,人生也罢,并不是用如
此简单的两分法就能说清楚的。其实东坡不但诗文好,政声同样好。如今人们都还
在凭吊他的杭州苏堤哩!他同政敌的过节,不过是政见不同罢了。东坡的所谓不同
政见,其实就是主张不同的治国方略,同样都是为了国泰民安。可王安石就是容不
下他。乌台诗案只是王安石们为整治东坡而蓄意搜罗的口实罢了。话到这里,不能
不说到另一位历史名人沈括,王安石的铁哥们儿。我真不愿意相信这位令人尊重的
科学家,在生活中恰恰是个地道的小人。他曾是东坡的朋友和同事,却设下圈套陷
害东坡。东坡任杭州通判时,沈括奉旨前往察访。临行前,神宗皇帝还特意交待他
:东坡在杭州任通判,你要好好待他。可沈括对皇上也阳奉阴违。他见了东坡,做
出老朋友的样子,喝酒叙旧,称兄道弟,硬要东坡送近作一首,作个纪念。东坡是
个真性情人,哪想那么多?于是欣然命笔,录诗一首。沈括回到驿馆,挑灯展卷,
甚是快意。因为凭他科学家的聪明脑袋,立即发现苏诗中有讥讽朝政之意。也许他
不得不暗自佩服东坡的好诗好字,脸上却阴险地笑着。于是,一个牵连到苏东坡近
四十位亲友、一百多首诗的“乌台诗案”,因沈括的告密而震惊朝野。东坡便大难
临头了,下狱近五个月。幸好仁宗皇太后和神宗皇帝开恩,东坡才捡回了性命。不
然,依那帮办案人员的意思,早被问斩了。那些爪牙们搜索枯肠,罗织东坡罪名若
干,条条都是死罪。通常恶人只是双手叉腰作横蛮状,而他牵着的那条狗却是要咬
人的。走狗看上去往往比它的主人更凶恶,这既是生活常识,也是历史规律。
如果不做严谨的考据,我真怀疑王安石他们真的就把自己的政治抱负看得那么
重要。将自己脸上贴上堂皇的政治标签,其实满脑子私心杂念,此类人古今都不鲜
见。也许嫉妒或忌讳东坡的才华,才是他们打压东坡的真实原因。东坡一路南流,
诗文誉满天下。据野史记载,当时不管文武官员,还是白衣书生,都以能吟苏词为
雅事。包括那些生怕东坡回京都做官的重臣们,也乐于收集东坡诗文,做着些令自
己也难堪的事。当年文坛巨擘欧阳修,早在东坡刚刚崭露头角时,就坦言自己读东
坡文,不觉冒汗。欧阳修是位难得的仁厚长者。但那些位居要津的二流、三流或不
入流的文字匠们,越是喜欢苏文,就越是嫉妒苏才,当然不会让他回到皇帝身边了。
因为当年东坡兄弟双双中了进士,仁宗皇太后欢喜得不得了,说为子孙找到了两个
当宰相的料子。这话真是害死了东坡。暗地里等着想做宰相的人多得很哩,这里却
明放着个宰相料子苏东坡,他不被大伙儿齐心拉下来才怪!东坡兄弟谁也做不成宰
相,这是自然的了。仁宗皇太后说那样的话,整个儿就是政治上不成熟。他们老赵
家重文倒是传统,政治上却总不成熟,不然赵宋天下怎么总是个半壁江山呢?
读书人总会怀念宋朝,因为赵姓皇帝对文人墨客实在太客气了。东坡最终未能
得到重用,也不能全怪皇帝。皇帝不是一个人就能当得下的,总得大家帮着才行。
皇帝有求于手下的重臣们,于是明知下面人的心思,有时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下面的人也看出了皇帝的心思,沈括们才敢告密。皇帝耳朵越软,告密的人就越多。
自古就有很多人靠告密荣华富贵,也有很多人因为被人告密而祸从天降。更可叹的
是,告密者总会不断告密的,一个卑鄙小人往往会陷害很多忠良。所以,从来都是
荣华富贵的少,受苦受难的多。
想起了一个告密未成的例子,可惜是外国的。当年法国作家萨特总是激烈地批
评政府当局,有人就私下建议应该把这个狂妄的作家投入监狱。总统戴高乐却说:
没有人把伏尔泰投入监狱,萨特也不该进监狱。
其实,戴高乐只说对了一半。伏尔泰年轻时因为思想激进,曾被关进巴士底狱。
只是后来,他依然故我,却再也没有进过监狱,尽管他的一些著作被政府列为禁书。
伏尔泰的年代,在中国正好是清康嘉年间。那年头文字狱闹得中国天昏地暗。伏尔
泰倘若生在中国,只怕早被砍了头,哪能让他成为声名赫赫的哲学家、历史学家和
文学家?那年代中国倒是出了个曹雪芹,聊可安慰。但曹雪芹只好用他中国式的智
慧,苦心孤诣,在《红楼梦》中“忽南忽北,非秦非汉”地捉迷藏,玩玩“原应叹
息”、“假语村言”的智力游戏,不可能像伏尔泰那样奔走呼号,启迪民众于蒙昧。
中国终究诞生了曹雪芹,这是我们的幸运;但我们毕竟缺少伏尔泰,这又是我们永
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于是,中国只能按照中国的逻辑向前走。中国的历史逻辑都包含在浩如烟海的
史书里了。中国的皇帝是一代比一代聪明,只读过二十三史的皇帝不如读过二十四
史的聪明,读了二十五史的皇帝自然又比前朝所有的皇帝都聪明。想那梁惠王没读
过什么史书,就比较幼稚,居然在孟子面前承认自己有个毛病,就是好色。梁惠王
明知道孟子是个读书人,就不怕他把自己写进书里去?果然这位国王的好色之德就
流芳百世了。我见过一位清朝皇帝选美的诏书,满纸“普选秀女,以广皇嗣”云云,
皇帝老子好色,不再是毛病,倒成了国家大事。而这个时候的皇帝,孟子也罢,东
坡也罢,只怕都容不下了,尽管他们也吟着苏词,仍然称孟子为亚圣。
本来只想写写东坡的,却越写越偏题,成了这么一篇四不像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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