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四章(1)
爸 爸
小时候,我很害怕爸爸。爸爸脸色很黑,眉毛很浓,眼睛里似乎总是充着血,
又不太说话。我本来在外面蹦蹦跳跳,只要回到家里,立即就缩头缩脑,大气也不
敢出了。我用不着多看,马上就知道爸爸坐在哪里。因为全家老小的目光和神情,
都让我感觉到有股冷气正从某个地方吹过来。我怯生生地回头望去,爸爸果然就坐
在那里,低头抽烟。爸爸谁也不看,目光一片茫然。家里偶尔来了客,爸爸脸上会
有些笑容。我知道那是做给客人看的。我见来了客人,不免有些放肆,爸爸会避着
客人横我一眼,我顿时浑身发毛,知道爸爸那眼神是在骂我“人来疯”。尽管这样,
我还是很盼着家里能够来客,可普通农家一年四季哪有那么多客来?日子就这么昏
天黑地地
那时我们家最害怕开会,但那年月的会实在太多。若是斗争大会,爸爸就得上
台低头认罪,弄不好还会被吊被打。若是社员大会,爸爸没有资格参加,就得独自
守在家里。爸爸好像宁愿站在台上去被人批斗,也不愿一个人关在家里抽闷烟。不
知有多少个深夜,我随妈妈开完群众大会回来,都会发现爸爸的屋子里满是烟雾,
他的脚边总是一堆尖尖的烟屁股。爸爸抽的是现卷的喇叭筒烟。
爸爸被批斗,从来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不论碰上什么政治运动,都先拿我爸爸
开刀。爸爸他本来同村里所有人一样,都是盘泥巴的农民,凭什么就出去当了干部?
当了干部偏偏又成了右派分子,被揪了回来,这就该斗争他。爸爸是每次政治会餐
的头道菜。抓革命得先斗争我爸爸,促生产也得先斗争我爸爸。什么春耕动员大会、
“双抢”动员大会、水利冬修动员大会,都得揪几个人往台上站站,说是阶级斗争
一抓就灵,而我爸爸每次都跑不过去。
抓了革命,偏偏又促不了生产。那时候,队里的庄稼怎么也长不好,水稻亩产
只有两三百斤。爸爸聪明,又勤快,我家自留地里的辣椒、茄子、豆角,都比别人
家的结得多,这却给爸爸惹来了麻烦,有人说他干资本主义起劲,干社会主义没劲。
好吧,又上台挨批斗。
别人奈不何的是爸爸的才智。当时全生产队找不出一个会算账的人,没办法,
只好让我爸爸当了会计。可是,当会计是个轻松活,人又显得贵气,有人硬是不舒
服。于是爸爸当会计那些年,不知被人查了多少次账,虽说从来没有查出我爸爸有
任何贪污问题,可是按照他们的逻辑,右派分子肯定很坏,没有经济问题是不可能
的,所以,过不了多久又会来查账。既然查账,我爸爸就得陪着,用不着下田干活。
有回他们猛然间发现,社员们正在田里流汗,而我爸爸却呆在家里打算盘。他们似
乎觉得上了当,又不想查下去了。只是他们怎么也不相信,一个右派分子会那么干
净。
记不得从哪年开始,爸爸成了养蜂人,放养着大队的几十箱蜜蜂。养蜂要技术,
大队没有别的人干得了,不然,这种美差轮不到爸爸头上。有人眼红爸爸,想抢了
他的差事,无奈他们拿着蜇人的蜜蜂没办法。其实,爸爸也从来没养过蜂,可他一
学就会,别人只好心里恨恨的。
放蜂得赶花期,爸爸一年总有好几个月在四川、贵州那边转,像个游牧人。我
长大以后才知道,让爸爸养蜂,是妈妈的主意。爸爸尽量少呆在家里,可以躲掉许
多风雨。我那时还小,哪能体谅大人们的苦难每次爸爸要出远门了,我反而格外
高兴,心想用不着天天看他的黑脸了。
爸爸不在家的日子,妈妈总是把他挂在嘴边。吃饭了,妈妈端上碗,总忍不住
会说,您爸爸这会儿吃饭了吗?下雨了,妈妈会望着天,自言自语道,您爸爸那里
晴天还是雨天?那时妈妈最喜欢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她每天都在注意四川或者贵
州的天气。因为妈妈的念叨,我感觉爸爸好像从来就没有出远门,似乎他就在不远
的地里干活,马上就会回家来。妈妈天天说着爸爸,我也会想念起爸爸来。哪天听
说爸爸要回来了,我又特别高兴了。
我上高中时,有天一位同学悄悄告诉我,说是右派分子马上要平反了。因为他
的外祖父也是右派分子,而他姨父在北京工作,早先一步听到了消息。我当时在学
校寄宿,连忙偷偷写了封信,托低年级的同学带回家去。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给爸爸
写信,好像说了些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之类的话。
周末我回家,远远的就见爸爸依门而立,望着我微笑。等我走到爸爸身边,他
也没对我多说,只是摸着我的头顶,满面笑容。
从那以后,爸爸给我的印象不再是那张黑脸。爸爸很快恢复了工作。可是,爸
爸也很快老了,毕竟他白白地耗费了二十一年的生命!
不久前,一位朋友见了我爸爸,很是惊讶,说他老人家那双耳朵,大得出奇,
就像如来佛,平生只在南岳见过。爸爸听说自己有佛缘,爽朗大笑起来。
妈 妈
我记不得那是什么季节,炎热还是寒冷。其实那年月,今天同昨天一样,明天
同今天一样,过一天同过一年没什么区别。那天,妈妈扛了一条高高的长凳,带着
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去大队部开会。大队部就是王家宗祠,有戏台、看台和天井。妈
妈把凳子摆在天井最前面,我们娘儿几个并排坐着,很显眼。一会儿,二十几个男
男女女低着头,被人吆喝着,从祠堂外面进来,站在我们面前。我一眼就看见了我
的爸爸,头埋得很低,双手笔直地垂着。我怯生生地望望妈妈,却见妈妈并不看爸
爸,似乎漠然地昂着头,望着戏台。戏台是大会的主席台,好些人在上面来来回回
跑,忙得不可开交。
戏台上面的人来回跑得差不多了,就见几个人在台后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整个
祠堂立即鸦雀无声。突然,有人走到台前,厉声叫道:把右派分子带上台来!只见
台下两个男子冲向我爸爸,抓住我爸爸的双手,往后使劲儿一扭。我爸爸的头被压
得更低了,腰弯成了虾米。两个男子扭着我爸爸,飞快地往戏台上推。木板楼梯很
陡,我很担心爸爸的脚没那么快,会被折断。转眼间,爸爸就被揪到了戏台中间站
着。人未站稳,爸爸又被他们踢了一脚,应声跪在地上。这时又有人飞跑着递了棕
绳子来,爸爸便被五花大绑起来。这边两个人在忙着捆绑我爸爸,另一个人就在一
旁高呼打倒右派分子。台下的人便齐声响应。妈妈也同人们一道振臂高呼。我们兄
妹几个也举手高呼口号,这是妈妈早就交待过的。我后来一直记得,捆绑我爸爸的
是一根新棕绳,僵硬而粗糙,能将手腕捆出深深的血痕。批斗会正式开始。有人拿
着一叠稿子,历数我爸爸的累累罪行。批斗间会儿又让愤怒的打倒声冲断。却见戏
台后面坐着的一个男子,戴着眼镜,总是站起来,指着我爸爸叫喊,说右派分子,
您要老老实实向群众认罪。突然,妈妈站了起来,冲着那戴眼镜的人喊道:您是右
派分子的老同事,最清楚他的罪行。您干脆等别人批斗完了,再上来揭发,别影响
了会议秩序!那人望了我妈妈一眼,悻悻然坐下来,再也不叫喊了。妈妈说完,悄
悄离开了会场。
过会儿,妈妈提着个竹篓子回来了,径直上了戏台。全场人目瞪口呆,不知我
妈妈要干什么。妈妈往爸爸身边一站,指着爸爸厉声斥道:右派分子你听着!毛主
席说吃饭是第一件大事!你饭也不肯吃,想自决于人民?你先老老实实吃了饭,再
来老老实实认罪!妈妈说着,就揭开竹篓,端了一碗饭出来。
谁敢违背毛主席指示?马上有人上来替爸爸松了绑。于是台上台下几百号人眼
睁睁望着我爸爸吃饭。我猜想这种场面哪里也看不到,尽管当时的中国如此荒唐。
台上有人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妈妈明明听见有人在一旁叽哩咕噜,却有意高声
喊道:你慢点吃,别噎死了!碗底还埋着两个荷包蛋哩!
爸爸吃完了饭,嘴巴一揩,双手往后一背,任人绑了。批斗会继续开始。
我们长大以后,听妈妈说起,才知道那是爸爸第一次上台挨批斗。头天晚上,
爸爸通宵没睡。爸爸是个倔汉子,受不了这种气,只想一死了之。妈妈劝爸爸,你
只大胆往台上站,我带着你的儿女们就坐在台下,看哪个敢吃了你!
那些苦难的日子,如今都成了妈妈的笑谈。妈妈说,我为什么要专门搬一张高
凳子坐在前面?除了让你爸爸看见我们,还要让两种人看见。有人关心我们,担心
我今天不知躲到哪里哭去了。我要让这些好心人放心,我在这里坐着,没事!也有
人眼亮了,我就想让他们知道,我没那么容易就垮了。妈妈还说,你爸爸那碗底哪
里埋着两个荷包蛋,我是有意气气他们的。那年月,鸡蛋金贵啊!
我们村地主富农倒是不少,右派分子只有我爸爸一个,就显得特稀罕似的,于
是,只要开群众大会,爸爸必然得上台挨斗。后来妈妈再也没有带我们兄弟姐妹一
道去参加过批斗会,她自己却每次都坐在最显眼的地方,望着我爸爸。等批斗会一
完,妈妈就上台扶着爸爸回家。边走还边说,快跟我回去吃餐饱饭,你千万莫饿死,
要留着好身体,要不下次开会,群众就没有右派斗了。
往日的辛酸,现在妈妈说起来总是充满了幽默。有回大队开会,统一开餐。有
一席早就坐下几个人了,见我妈妈去了,他们连忙起身走开,说是不同右派家属一
起吃。我妈妈哈哈大笑起来,说今天我真有福气,一个人吃一席。说完端起碗就开
吃。那些人见我妈妈反而捡了便宜,又不甘心,马上跑了回来,气鼓鼓地吃了起来。
妈妈慢条斯理地吃完饭,然后又说,我今天本来可以一个人吃一席的!那些人气得
脸色发青,我妈妈却没事似的,一抹嘴巴 ,走了。
还有一次,大队安排贫下中农子弟学雷锋,黑五类子弟摘油桐籽。妈妈就找到
县里驻队工作组的干部问我们兄弟姐妹算什么子弟。干部说是算黑五类子弟。妈妈
便同那干部论理,说我子女爸爸是右派,妈妈可是贫下中农呀,他们在共产党领导
下是黑五类,如果国民党来了他们又是贫下中农子弟,他们不就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了?!干部就说,那你让子女一边去一个吧。于是,妈妈就让大姐去做黑五类,让
哥哥去做红苗子。大姐不肯去,妈妈就说,你是老大,去做黑五类没人敢欺负。说
不定,你今天还会当官儿哩。果然,晚上姐姐回来说,他们让她当小组长。妈妈笑
道,我说你要当官嘛,那会儿我和二姐、弟弟都还小,红也好黑也好都轮不到我们
去。
这样的日子,妈妈撑过了二十一个春秋。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一年?
我一直想写一本关于妈妈的书。写我妈妈,用不着半点儿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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