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事与细事
这天下午,大队长送几位年轻人来三台村,于生产队长鲁一犁面前说:
“鲁队长,这几位,是来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希望今后多加关照!”
“放心,放心!”鲁一犁笑说道,他为知识青年的到来而高兴。曾在省城面对
青年女学生的时候,他就有过类似愿望,那时的意识是:
“这些学生,年纪轻轻,却傲气十足,凭么什呢?是凭自家有么本事?只不过
是投胎投了个好娘老子!要是我当上省长,我非把这些人按到生产队去不可!同是
一个政府领导,只该我的丹桂吃苦,就不该这些学生吃苦?没这邪事!”
面对着一群知识青年,鲁一犁很自然地回想起了在省城时的心事。送走大队干
部后,他逐一询问着几个知识青年的年龄和姓名等情况。本来是记不住这么多,却
是有了明确的概念,便对年龄最大的青年说:
“我的达源,也是中学毕业,也只你这大年龄。他早就单门独户地过日子了。
不论是凭说,还是凭做,他都很了不起。他才是真正的知识青年!”
“谁能说我们不是真正的知识青年呢?”这位名叫刘东林的知识青年说:“若
不是‘知青’,便不至于‘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冒充‘知青’,落户农村,不
是蠢得不能再蠢了么?”
“啊——!‘落户农村’,你很反感,是不是?”
“不,不。”
“你要不想在这里,也可以,我马上打个报告上去,叫上头将你调走。”
“别,别,别!队长,我求求你做点好事,莫老是与我过不去。”
“是我与你过不去?岂有此理!”鲁一犁恼火地说:“不光是你,你们这一伙,
我都给退回去!来给我添麻烦,我自家的儿,两个苕儿,本来就够烦死我了……”
便有年龄最小的芳龄15岁半名为韩小英的姑娘乖巧地说:
“队长,我是姑娘,是乖姑娘,不是苕儿,不会让你烦的,你莫赶我走哇!”
剩下几个没来得及作声的,便陆续表白自己不苕,决不让队长烦,请队长让落
户。
最后,刘东林说:
“队长,我不好,惹你烦,很惭愧。我是响应上头的号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
教育’的,希望你也响应上头的号召,给我予再教育,让我尽快成长为一名让你满
意的知识青年吧!”
“为了让我满意,你才来这里?嗯?你这野鹿!专门拿话来怄老子,你给老子
滚——!”
韩小英极认真地说:“队长,你莫怄气!他不是有意怄你,他”
“不是有意怄我?你们以为我们贫下中农冇读书,不懂话,只有让你们一言来
一语去地调笑的份,是不是?”
“不,队长。我本人决无恶意!”韩小英未免激动地说:“今后,我保证虚心
向贫下中农学习。”
沉静片刻后,鲁一犁对韩小英说:
“好吧,你就留下来。等下有人来安排你住哪里。”
言毕,鲁一犁离开知识青年们,去对副队长鲁昌浩说:“来了五个知识青年,
在食堂门口,你去安排安排吧!以后,他们的事,你管。”
“怎样个安排法呢?”
“你是副队长,真是连这点点小事都干不了?嗯?你是不是有意烦我?”
“不,不是这个意思。”鲁昌浩连忙说道。“一犁哥,今日,你么样这大的火
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不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不是?”
“不是,不是。”昌浩说着,连忙移脚走开。在他的安排下,两个女知识青年,
住进妇女队长王仙家里;三位男知识青年,与五保户鲁天庭做伴。昌浩同时言明:
眼下,知识青年们与住户共吃,粮食由生产队统付,菜归知识青年们自理;待以后
有条件单另开伙时,单另开伙。
几天后,刘东林对昌浩说:“老头与我们不合,要我们单另开伙。可是,我们
没谁会做饭。”
“你们这几天是靠老人家做饭?是要九十几岁的老人家服侍你们?太不像话!”
昌浩发脾气了。“不会做饭?懒!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
水吃!你们自己掏钱买锅,分三伙吃!”
“要我们自己掏钱,不合理吧?”
“么样不合理呢?你们在生产队劳动,我们按劳付酬给了工分。凭么什你们要
比社员特殊呢?依道理,你们要集资做屋,像社员们一样住自己的屋,不能沾别人
的光剥削别人!”
“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你们理所当然地要关心我们的生活。”
“是冇关心你们吗?你们不是有工作了吗?我们农村子女到你们父母单位去,
他们会不会给安排工作呢?你们还需要我们怎样关心呢?我们有没有这个义务呢?”
再日中午,鲁天庭到鲁一犁家中,望鲁一犁说:
“吹歌弹唱,吵闹笑骂,无穷无止,不得安生!你嫌老夫,逼老夫走?”
“不敢!”鲁一犁急忙抱拳道。“这事昌浩分管,与本人无涉,不可怪罪。既
然与天庭伯有碍,一犁明日另作安排。”
下午,鲁一犁叫昌浩带人将鲁玉阶生前所住的房屋清理出来,给三个男知识青
年住。
昌浩说:“那么多农具,往哪里搬呢?”
“往我手上搬!”鲁一犁没好气地说。
昌浩搔着头壳,转身便走。请教过几个“军师”后,他便决定将几乘“水车”
搬到粮库的横梁上搁起来,将犁、耙、耖等质重的大农具移到仓库门前的开放式雨
棚内码着。现在,不是“单干”年代,估计不会有人偷农具。于是,调兵点将忙搬
迁。
搬过两趟后,鲁一犁遇上,说:
“为什么舍近求远呢,食堂靠边放,岂非更好?”
“我先是想放那里。可是,要是细伢玩耙玩耖,伤了脚,怪哪个呢?”
“放那里,细伢能玩;放这里,细伢就不能玩吗?这个棚子,上午有东边太阳
晒,下午有西边太阳照;说是雨棚,现在实际是大雨大漏,细雨细漏,并且,冬天
北风北雪扫进来,比么什都狠。像这样的环境,一乘耙、耖,能耐过几年呢?”
“冇想到,冇想到。”昌浩搔着脑壳说,随之,带着别人将耙和耖往回搬。
路上,昌浩大发牢骚道:
“这大队干部,也真是闲得无聊,把几个人搞来麻烦我们!使他们成立一个生
产队就不行?使他们的父母给集资做屋就不行?”
同伴说:“单独搞就不能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
“鬼话!”昌浩说:“谁教育谁了?他们哪个不是以为自己了不起?”
“反正,干部的搞法和国家的要求是一致的。‘知青’会慢慢地变,会‘撞圆
了角’的。”同伴鲁友强说。
鲁昌浩不再说这方面的话,转而说:
“一犁哥心窍是有。他老是将我当出气筒,真烦人。”
别人不再接腔,昌浩就搁了这话头。
约经三个月,除刘东林外,知识青年有了转变,主要是有了谦虚学习的表现。
刘东林自命不凡不说,还经常与别的生产队的知识青年打架,大队曾为此对鲁一犁
提出批评,鲁一犁转而对刘东林作出批评。刘东林将批评置若罔闻,我行我素。这
天上午,他与别的大队的“知青”打架了,吃了亏。脑壳被皮鞋底磕出了血。下午,
扛了锄头出工,人家做事,他坐地边混工分。中休时间,鲁一犁召开群众会,并且
邀请大队第一把手熊荫林到会,专门批判刘东林。
首先,鲁一犁面对席地而坐的群众站着,举起《毛主席语录》,高声道:
“敬祝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统帅,伟大导师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祝愿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随后,鲁一犁翻了翻《语录》,望着社员说:“最高指示:‘阶级斗争,一抓
就灵。’最高指示:‘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必然去占领。’最
新最高指示:‘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略停,鲁一犁盯着刘东林,说:
“刘东林作为‘知识青年’,来我队落户三个月来,打架斗殴的事不断,消极
怠工天天如是,影响极坏,其思想根源必须查究,必须批判!”
略停,接着说:
“首先,从‘东林’这个名字来讲,是狂妄的,是反动的。名字的本意,就是
毛泽东和林彪两个人合起来,只抵得上他一个人;他一个人,相当于毛泽东和林彪
两个人!这意思,谁都明白!我们必须将他批倒、批臭!他头上有几个角,我们就
扳他几个角!我们必须捍卫毛主席,和林副统帅!……”
鲁一犁讲了二十多分钟。
之后,熊荫林要刘东林谈认识,刘东林也就谈认识,说:
“队长的精神,是可贵的,本人深受感动,于此感谢队长的关怀!
“只是,从事实上讲,有的观点,需要商榷。譬如:‘东林’这个名字,本来
也确实是‘毛泽东’和‘林彪’的合称。但我当时的本意是‘学习毛泽东和林彪。
天天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天天记着学习两位伟人’。我改名的时候,对老师是这
样讲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调查。”
“口是心非的情况是有的!”鲁一犁说。“你对老师这么讲,不能说明你的心
中不像我所批判的那样想。最要紧的判定标准是:你根本不是革命的,不是像伟人
那样为人民的。最高指示是说:‘你今天是为人民的,那么,你今天是革命的。你
明天不为人民或者是反人民的,那么,你明天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从
你的言行看,你的名字根本与革命扯不上边,所以,只有是反革命的,是说你抵得
上两位伟人!你是在犯罪!你必须承认犯罪事实,痛改前非!”
刘东林不再作声,脸面上的顽意,转为愧色。
片刻后,熊荫林作了发言。首先,他对鲁一犁队长的讲话,作出了充分的肯定,
归总为“关心知识青年的成长,精神高尚可贵”。继而,他对所有知识青年,提出
了殷切希望。也讲了二十多分钟。
批判会之后,刘东林渐渐成熟了起来,渐渐放弃了“打”与“骂”,而变为与
人为善,助人为乐。
又到了元旦节。鲁一犁亦如往年一样,让社员们休息一天。他善于劳逸结合,
该放假时,一定放假。社员们最喜欢他这一点。上午,他到鲁加犁和鲁昌怡的家中
坐了坐;下午,走访了能人鲁昌文。
“据说,‘三国’中的诸葛亮,请人造木马驮粮草,获得成功。我想请你给我
造木牛耕湖田。湖田泥深,真牛难起作用。”
鲁一犁一坐下就直奔主题。
不随便说话,不说闲话、废话,不浪费别人的时间,是鲁一犁的另一特点。故
此,他不管到哪家串门,一般只呆十几分钟,最多半个钟头;无事、无必要,不串
门。
鲁昌文坐于八仙桌旁,靠墙,低头不语。他的灵魂怀着主题,去游历曾阅历过
的书籍、河湖、港汊和山川了,犹如考场中的学生遇到了数学难题,而回顾与串通
历年所学的法则、公式与例题。十几分钟后,昌文似自言自语地说:
“只有用船代牛。比牛稍微长、稍微宽的平底船。用电动机或者柴油机作动力。”
鲁一犁猛地一拍大腿,同时,高声地说:
“好!”
这兴奋劲儿,将鲁昌文吓得颤抖了一下。
这就有了讨论方向。鲁一犁破天荒地赖在人家屋里,整下午不走。他与昌文说
着、画着、算着、写着,还把一堆书走马观花地翻翻。直到厨房炒菜时锅铲碰锅的
“叭、叭”声不断传至,鲁一犁才起身走出大门。人家留他吃饭,他没听清,没反
应,只一再嘱咐鲁昌文:“明日,去金牛街书店看看,顺便去五金商店问问。”
第二日清早,鲁昌文说:“昨夜,记起以前见过一种手扶拖拉机。这机子,既
可于农忙时改作泥船的动力,又可于农闲时复原跑运输,真可谓“两相好”!当务
之急是要将机子搞回,然后设计配件,请区机械修配厂制作。造船,已经是很容易
的事情了。”
鲁一犁便立时去公社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问购拖拉机的事情。人家答复说
无动力机可卖,公社也没“指标”。
“买拖拉机,只凭钱不行,还得凭‘指标’?真是乱搞!”鲁一犁竟朝对方发
牢骚了。
对方说:“吃粮凭‘粮票’,吃油凭‘油票’,买布凭‘布票’,买拖拉机就
不能凭‘机票’吗?”
鲁一犁自我解嘲地一笑,说:“对不起,我瞎说了。”
这时,他已记起第一次见到知识青年而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时,有人说“老爸
在拖拉机厂当干部”,好像是小韩说的。他当时不知拖拉机于生产队有用,只知拖
拉机为公社拖煤翻过车,冇得么贵处,也就没将她的话当回事。
鲁一犁要利用韩小英了,便找了韩小英问:
“你爷在拖拉机厂,当几大官呢?”
机灵的韩小英,微笑着说:
“农村干部找我老爸开后门搞拖拉机,他搞得出。就是这大的‘官’!”
“啊——,有手扶着的——拖拉机不?”
“样样都有。队长是不是想开后门呢?”
“一台拖拉机,要几多钱,你晓得不?”
“最好是你批我的假,让我带你去见老爸。”
鲁一犁便由鲁昌浩出一只鸡婆,而自己出三升糯米,带了跟韩小英走。
在金牛街上车后,韩小英伸手抚摸着吓得猛叫吼弹的鸡,而对鲁一犁说道:
“我爸的机,大概比你这鸡贵六七元钱1 斤。好多人想买我爸的机,却拿不出
那么多钱。不过,有的人,能够找银行开后门贷款凑钱。你的钱要是不够,能贷到
款子不?”
鲁一犁摆摆头,说:“没路子。”
“这么说,要是钱不够,买不成拖拉机,你就白批了我的假;这鸡,也就白送
了!”韩小英含笑地望鲁一犁说。
“你爸的机贵得让人家买不起?你在家的时候,么样不说呢!”鲁一犁严肃地
望韩小英说。
韩小英仍含笑地说:“你后悔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到前头下车,叫退车
票钱。”
鲁一犁不再作声,把目光自韩小英脸上移开,而朝车外望着,想道:
“拖拉机,不管搞不搞得成,不能下车,落人笑。再说,既是坐了上来,能不
好好地过个车瘾?要不是为买拖拉机,今生莫想坐‘客车’!以前,到过省城,那
是搭拖拉机,和顺便汽车;去达源家做家公,只是坐了敞篷汽车,那路上、车斗上
灰土太多,到了那屋前,身上、头上、脸上,落了一层黄土……”
鲁一犁想着达源、丹桂那一家人,兴奋着,兴奋过后,便睡着了。
“队长,队长!”韩小英低声地呼唤着。鲁一犁朦朦胧胧地“嗯”了一声,眼
睛却睁不开。
“到了。下车!”韩小英平声地说。
鲁一犁终究睁开了眼睛。他朝车厢内,溜了一眼,只见已没有其他乘客,便嘀
咕道:
“才坐了几下?”
“么样,三个多钟头,还嫌少了?要过车瘾,也容易,我带你坐市内客车转两
天!以前,有乡下人来,也是想坐车,我带着坐过的。”韩小英含笑地说。鸡和糯
米,她已经提在手上,让鲁一犁先下车。
鲁一犁也就急急忙忙地下了车,只怕在车上呆久了,开车的不耐烦。其实,司
机早就进了车站休息室,鲁一犁于慌忙之中,没朝驾驶室望。
下得车后,鲁一犁伸手接鸡和糯米。韩小英仍含笑地说:
“我拿没关系!到了老爸瘟妈面前,说是你送的礼物,不就行了么?”
“不是这意思。这么重,让你拿着、累着,你的爷和伊看见了,会心痛。”鲁
一犁说着,拿到了东西。
“我爸爸妈妈只怕我在乡下冇累着。”韩小英与鲁一犁并排着走在人行道上,
望鲁一犁说道:“他们说我韩小英只有累着了,累好了,锻炼好了,才能招工回城
里来生活。”
“你们还可以回城吗?”
“是呀!”
“不是已经落户了?”
“能落户就不能出户?”韩小英微笑着说:“到时候,你给我帮个忙,写个好
评语,我送50斤酒你喝!”
“写评语换酒?50斤酒换我一个评语?”
“是呀!嫌少了的话,可以加,可以协议。”
“你听哪个说可以这样换?”
“没听哪个说可以这样换!我估计这样换,互不吃亏。以前,有人找我爸写字
开后门搞拖拉机,是出了好多东西的,是以物质换字条的。”
鲁一犁“啊——”了一声,停了步。他意识到:东西,太少,太少;办事,是
难上加难了!
片刻后,韩小英说:“不远了,队长。”
鲁一犁复起步跟韩小英走,随之默语:既来之,则安之。事情办不成,也该上
门讲个“礼”!
上了楼。鲁一犁设想着这一家人正在吃中饭。农村正是这个时候、太阳偏西尺
多两尺远的时候,吃中饭。进门是喊“同志”呢,还是喊作“工人老大哥、老大姐”
呢……
“走过了,队长!”
“啊——!”鲁一犁返回两步。
门是锁着的,韩小英有钥匙,开了门。
这锁和门板一样平?鲁一犁进门时,特意朝锁望了一眼,而默念:“真高级!
我们的锁露在外头,那么吊着……这屋里,冇得人吗?”
“坐呀,队长!”韩小英对犹疑地伫立于客厅中央的鲁一犁笑说道,言毕,接
过“礼物”,拿到厨房里放下,洗过手,然后,拿了擦手巾并且端了半脸盆净水到
客厅,请鲁一犁洗手。
“你的爷和伊呢?”
“这是上班时间!”韩小英含笑地说:“午饭,早已吃过了。我们煮面条吃,
吃过后,我带你去见我爸。”
鲁一犁点了点头。
韩小英将外门的门板略用力往外一推,便有“咔嚓”一声脆响,门关严了。
“把门敞开嘛。”鲁一犁说。
韩小英说:“这窗户大,不会缺少空气。”
“这不行!”鲁一犁严肃地说。“人家遇上,会说闲话。”
韩小英亦认真地说:
“什么闲话?你大我二十几岁,比我爸的年龄还要大,人家会往那上头想?”
略停,又说:
“城里人都是进出随手关门的习惯。不像你们农村,整天敞着门,甚至有人晚
上睡觉也敞门!”
“到底是各人的习惯!我不习惯这样。”鲁一犁说着,起身去开门,可门怎么
拉也拉不开。他便回脸对含笑看热闹的韩小英说:“门被人家锁上了!么办?”
“我没办法。”韩小英转身往厨房走,同时,含笑地说,不一会儿,就端了一
大碗面条出来。
“这快?”
“就有这快!”
面中有肉丝,有糖心蛋。
“打蛋是么意思?”(农村说法是招待客人,不能使吃糖心蛋等整个的蛋,
“整蛋”即“滚蛋”。)
“有就吃,没就罢,还讲究意思?”
“啊,是这样。”
韩小英端了小碗面,到桌旁与鲁一犁邻边坐吃。鲁一犁朝左方的韩小英瞥一眼,
然后,将屁股朝右移了移,与左方隔了一个整位。
鲁一犁平常吃饭,本来就快;眼下吃起面来,更快,只想着快点儿吃完,快点
儿出大门。那狼吞虎咽的样子,让韩小英看得发呆。鲁一犁一碗面下了肚,韩小英
的还没动头。
当鲁一犁搁筷的时候,韩小英说:“第二碗,该自己盛。我家是这习惯。”
“饱了,饱了。”鲁一犁说。之后,他以手掌揩嘴,揩过嘴的油手,往裤管上
抹,便留了一大坨油迹于裤管上。他生性“爱干净”。但正如当年必须面对杨珍珠
的癞子头一样,他不能顾忌这油迹。平时在家吃饭,有老婆孩子递洗脸巾揩嘴;做
砌匠时吃饭过后,以手揩嘴,揩过嘴的油手,往桌脚上抹。现在,不往桌脚抹而往
己脚抹,是想到“这是在人家屋里做客,不能把人家的桌脚糊龌龊了”。
他站起身,说:“我到楼下等你!”
说话间,鲁一犁近了外门门板。再拉门背上的把手,门还是拉不开。韩小英走
了拢去,教鲁一犁开门。门才开了一条缝,鲁一犁便往门外挤。
韩小英随之将门关上,说:“你自己开门吧!来我这里,能自己将门开了,将
来有个回忆。”
鲁一犁也就动手开门。
门开了,韩小英复将门合上,说:
“请你来我家一次,好不容易。可是,连我家有几间房,房内大概情况怎样,
你都不清楚。不是太不关心人了吗?”
“待和你爸妈一起回时再看。”
“这一出去便住招待所,要再进屋,是不可能了。我家从来没让外人第二次进
这门,更别说让住上一晚上。”
“啊——!”鲁一犁也就回身环顾。眼前有着四个稍微小点儿的门向着这间屋。
“拢去看看。”韩小英说着,掏出了钥匙。另三个门,被逐一开开,门边的壁
灯,随之亮了起来。满屋的富丽豪华,让鲁一犁看傻了眼。韩小英则端坐桌旁,慢
慢地吃着面条。
鲁一犁看过正房看厨房。厨房里头,还有两个小门。一个门上写着“男”,一
扇门上写着“女”。里头不是很大,几乎没放东西。
“你想解手吗?进去解嘛,这就是农村所说的‘茅厕’。解手过后要冲洗,开
了水龙头冲。”已吃完面,而放下了碗筷的韩小英说。
鲁一犁想起是有几个钟头没屙尿了,先是想屙,又冇看到哪里有茅厕,原来,
茅厕都做在屋里,这么漂亮,不臊不臭……鲁一犁走了进去,将门关上。但是,漆
黑。外头响了一下电灯开关,厕所便大亮。
小解过后冲洗,却是冇得水。
“开了水龙头冲”,么样冇看见水龙头呢?连水龙脚的影子都冇看到。什么东
西都冇得。大概是主家忘记放水龙头了。不然,总要看到一鳞半爪!也是幸亏冇放
“水龙头”,要是放了,不知么样“开”,岂不掉底子?!鲁一犁想毕,开门走出
了茅厕。
这时,韩小英恰好洗完锅碗,在拿香皂擦手,抹过手后,于倒水的处所摸了一
下墙边上的铁家伙,水流了出来;洗过手,再摸一下铁东西,水便没有了。
鲁一犁也伸手去摸,却是摸不出水来。
韩小英便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去夹了铁家伙,往左边一扭,水出来了。他这才
悟到小韩先头是以掌心扭了铁家伙。
“这叫做‘水龙头’!”韩小英微笑着望鲁一犁说道:“大概你冇冲厕所?”
鲁一犁便转身进“茅厕”。灯还亮着在,他发现了“水龙头”,也就拧来了水。
他将铁柄尽量往左转,水尽量地大。往右转,是关水,是关死,他已经懂,也就关
死了,关死后再开一次,再关了就关了。
这水冷的是么味呢?鲁一犁将厨房水龙头开开,接一捧水往嘴里送。喝了两口,
觉得比农村井水好多了。井水多少有点儿泥味,这水一点儿泥味都冇得!他回味着,
再接水往嘴里送,就被从女厕所出来的韩小英看见。
“有开水呀,队长!哎呀,我就不知倒给你喝。我们都是自己倒自己喝的。我
家极少有外人进来,父母不教我们给别人倒茶。要不是去你们那里,我今生还不知
世上有为别人倒茶的事。”说话间,韩小英快脚快手地洗过手擦过手倒了一大碗开
水端到了鲁一犁的面前。那水险些溢出烫了手,鲁一犁急忙接了满碗开水放回案板
上,然后,笑说道:
“这一点,你还冇跟贫下中农学到家!人家倒茶是用小碗,只倒半碗,或小半
碗。”
“我以为那是太小气了!”
“倒多了是不礼貌,是将客人当牛打发。‘倒茶’只是表示敬意,意思意思。”
“啊——,不知者不为罪呀,队长!”
“是,是。你也晓得我这话不是怪罪你。只是,这太多,喝不了,么办?是不
是先倒些回去呢?”
“不行,喝不完,就泼掉。”
鲁一犁点点头,然后,弓着腰,就着碗喝了一阵。剩了大半碗,他让剩着,只
不泼,往外走。身后,伟来韩小英泼水放碗的声音。他默念道:
“太糟蹋东西了!”
当夜,果然住招待所。第二日,鲁一犁让韩小英带着上车下车,下车上车,车
上车下,过了一天车瘾。
鲁一犁满足了,第三天回队,叫人来学开拖拉机。
钱不够,人家看在韩小英的份上,暂欠几个月。鲁一犁也够味,主动提出让韩
小英在家过完春节再回队。但是,韩小英的父母不许女儿在家多呆一天半日,以免
影响前途。既然问题摆得这么严重,鲁一犁便不再自作多情,随韩小英的便。
半个月后,拖拉机进了三台村,轰动全大队。人家都说鲁一犁好有本事,公社
搞不到拖拉机“指标”,他搞得到!头年打船,二年买机,他哪来这多钱呢?
开年后,湖田上有“机耕船”飞驶了。这船一天竟能耕出20几亩。在硬底田,
20几亩需10头牛耕;在湖田,20几亩需三四十头牛耕。而且,绝对不能够如“机耕”
这样只见泥浆不见草影。人工“挖田”则更难比,要做到“机耕”这数量和质量,
得两三百个劳动力!这更是轰动了全大队,一些队长就请帮忙耕湖田。
人家用请帮忙耕湖田,鲁一犁热乎“高姿态”,不收机械费,“油”归人家自
己办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机手由人家给点儿么什罢了,队里当然不白贴工分。他欠
人家的机械款,他不考虑通过机械自身作用予抵消。约两千元购机债务,他只靠副
业队下梁子湖捕鱼兑钱清偿。(一台“手扶”约四千元。)群众提出反对意见,说
这样搞损失太大。他则激动地说:
“人生一世,总有为难而求助于他人之时;一个生产队也是如此。我们购机钱
不够,人家不是让我们过了这一难关么?在这个社会上,大家都要真心实意地相互
帮助,不斤斤计较,否则,于发展有碍!具体地说吧,这‘机耕’,效果好,可以
带来粮食大增产,促进农业大发展。如果收机械费,好多队就会放弃‘机耕’,因
为起始人家不清楚不收钱时,只极少数的队来联系‘机耕’。当真好多队放弃了‘
机耕’,则我大队的农业,不就失去了一次快速发展的大好机会么?
“要收钱就不求机耕的生产队,本来是因为太穷,出不起钱。据说有的队买机
油、柴油,要各户出钱,冇得钱的人家只有去找亲戚借。你若说机耕费可赊账,待
收谷给,我想也许有的队长会说‘试试’,也许会有大部分队长觉得为难。么样为
难呢?就是:这湖田是丰收了,一切好说,机耕一天能带来几百上千元利益,只出
四五十元钱机耕费,群众绝对乐意;是被淹了,么办?总不能说淹了田就不承认赊
欠的机耕费吧?当真要收机耕费,我当然不会因为淹了湖田不收赊账钱,因为不收
钱,人家会说你是个大苕,根本不能够如这样一开始就不收钱而体现高姿态。
“退一步说。一把铁锹,可用几年;一台厚实的拖拉机,不更可用好几年么?!
这借给大家用用,又有几大个损失呢?一台‘手扶’统共只三四千块钱,若用10年,
一年只摊三四百而一日只摊块把钱!账算穿了只这大个事嘛。
“算‘损失’,不能按别处的45块钱一天的标准算,只能按一块钱算。块把钱
的事,一个队只三五天三五块钱的事,我们做个人情,不强好多么!
“一切,我都是过心滤过了的。
“我希望别的队于丰收之后,也陆续地购进拖拉机,也如我们一样,拉拉落后
的生产队。一旦都行动起来了,全大队的经济状况,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那
时,大家回头看,就会觉得一台‘手扶’本身的价值,微不足道,而值得永远纪念
的,则是我三台村东队全体人民的高尚情操啊!”
一席话,说得人家心服口服。并且,听了这些话的人在遇到别人就无偿机耕发
表反对意见时,能自觉地搬出鲁一犁曾发表过的有关言论,而使对方释怀。
于是,潜在于许多群众心里头的一股怒潮,逐渐地化解了。
于是,群众同时淡化了这样一个概念:
我的拖拉机不借给别队用,除了自用于生产,只跑运输,平均30元钱一天的纯
利,一年万多块。万多块钱可买12万多斤谷,这相当于整个生产队的种田效果啊!
相当于30年的农业积累啊!农业社17年只积累到六千块钱的机和船啊!
——王仙的老公鲁从尼有此概念,但王仙批判他这概念是邪念,是与一犁队长
的正确信念作对的邪念。因而,他未张扬这“邪念”,而是淡化邪念。
于是——
这台“手扶”,几乎成了全大队的公共财产。大队支援外县做“干渠”,全凭
这台拖拉机运土石。一年下来,拖拉机差不多“脱了一层皮”,声音“老了许多”。
半碗白开水舍不得泼,却舍得让出拖拉机,这不是太矛盾了?偏偏就统一得很
好,统一于“全心全意为别人着想”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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