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人生
一年一度的“选举”,就在眼前。鲁一犁以前不希望本房头的人支持鲁昌浩当
队长,现在,则希望鲁昌浩替代鲁友强了。鲁一犁觉得有必要活动活动,不然,昌
浩有可能搞不过友强,友强比昌浩年轻,这两年上头又这么重视“年轻”,宣传
“年轻化”。至如这两个人的能力高低如何,则是无凭可考。昌浩已经八年多冇当
正队长,能力长进到什么程度,只他自家心中有数。
经两天时间的活动后,“选举”也就开始了。曾经的“食堂”今天成了“选举”
的会场。
北风啸叫,农事扎手,坐下来开会,真是神仙生活。满食堂的人,于开会前,
都是笑容满面,家事闲聊。妇女们纳千层鞋底时,那线索拉得“呼——呼——”响,
响声此起彼伏,悠扬动听。
鲁一犁有意后到一步。他自东边耳门进入会场,而径至会场中央。于望了望上
下堂屋四散落座的人们之后,他“哈哈”地大笑,继而,高声道:
“这么热闹的场面,好久没见过了呀!”
就有妇女搭腔笑说道:“今日,我选你当队长!”
鲁一犁又是“哈哈”大笑,说:
“我不再当队长!俗话说‘细伢做皇帝,一人一届过’。细时,我经常和细哥、
加犁哥一起争当‘皇帝’。那‘皇帝’,差不多是一人一届过的!一个人当多了,
有么意思呢?”
鲁一犁一席高谈阔论,把上下堂屋各种声音都压了下去。一些人开始辨别风向
了:鲁友强已经当了好几年队长呢!
主持开会的大队长官见人到个差不多了,正好会场静了下来,便宣布大会开始,
接着,他对鲁友强过去一年的工作,做了一番总结,只栽花,不种刺,之后,话锋
一转,说是根据基层组织原则,一年一度的选举,当正常进行,希望各位同志,本
着公正立场,选出贤能之士。连选连任也行,冇沾过边的也行,是贫下中农也行,
是富裕中农也行,过了四十岁的不行;一张票写七个人的名字,多写作废,少写有
效。按得票情况,取六名男同志一名女同志。所取男同志,以最多票为正队长,余
下者由队长于会后拟出会计、出纳、副队长、民兵排长、仓库保管,报大队支部审
批。末了,说:
“以前开队委会,贫协组长,政治辅导员,都按惯例参加了。以后开队委会,
只需这七人到会。表决生产中的大事,以七人中的多数为准!”
略停,又说:
“从今以后,生产队不设‘政治辅导员’,由‘民兵排长’统管青年工作;‘
团小组长’,由‘排长’领导,或者兼任。”
把“政治”内容,全从“队委会”中别开,这是历年来没有过的事情,社员们
觉得新鲜,贫协组长鲁一犁却是满脸不愉快。不管怎么样,大队长说了算。
开始发白纸条(选票)了,大队长一边发一边念张数。最后将得数与有选举权
的社员人数一对照,知到会人数达百分之九十以上,这选举绝对有效。
计票结果,鲁一犁与另一人“并列”,进入男士前六名,但他是快五十岁的人
了。副书记事先已经解释说年纪大必然缺乏朝气和勇气,体力不及年轻人,好多事
不能够带头做,思想上也难免因循守旧,抱老经验者多,创新者少,诸方面于生产
不利,因而不宜参与队委会。但是,社员们还是选了老同志,明摆着与“大队长”
作对,与上级领导对抗,上级领导目前的中心工作是抓路线、抓组织,能容你们违
抗?大队长果断地擦掉了这个名字,取了第九名。第七第八名是妇女,取了第八名。
第七名是已离任多年的王仙,刚好四十周岁。
昌浩以一票之“多”,胜友强而当上了正队长。这应该于鲁一犁事先活动有关。
临选举前三天,鲁一犁想过要进本届队委会当队长,从而,于畜牧业方面,亲
手将三台村搞成全公社的好典型,将农业与畜牧业来个齐抓并举两不误,使三台村
领先于全公社收入水平而富裕起来。只怕不能够当选,而又让年轻的鲁友强当上了
队长而误了本村畜牧业的事情,他才决心让昌浩当队长。他认为:就促进畜牧业发
展的效果来讲,自己和昌浩不论谁当队长都一样,只是于“表现个人”这一点有主
次。不过,“退一步,求其次”,乃不失为上策。但是,他不曾想到:从今以后,
莫想再当队长!
“莫想再当队长;‘贫协组长’又被裁了权,成了空架子!政治上,大半生的
努力,就这样终结了么?”这天晚餐前,鲁一犁躺在床上想;内心,很痛苦。
杨珍珠深知夫之胸意,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以往总担心夫喝醉,如今巴不得
夫喝醉,——醉生梦死,该是人生一大乐趣!
餐前,杨珍珠知夫要喝酒,炒了好菜藏于暗橱中,只端了一般的菜,见人盛了
一碗饭。
鲁一犁也端碗扒了两口,继而,一声长叹,问:
“不是还有大半瓶酒的?”
杨珍珠叫从谷拿了酒,叫从光端了菜,而自己吃至中途,无法再吃下去,进了
卧室。
二十几年来,杨珍珠是鲁一犁的忠实伙伴,一直支持鲁一犁当队长或组长,没
少为鲁一犁出谋划策,没让鲁一犁因家事误政事。她的心律,与鲁一犁的,极一致。
做女儿的时候,看相的说她实在是夫人相,要做七品以上的夫人,除非选错了夫家,
而为夫者或生不逢时,或房屋风水不宜,或祖坟地脉不旺,或诸方面兼而有之。
再日,腊月初八,三家婚嫁。
晚上,杨珍珠说:
“光伢的事,你的意思么样呢?依我看,还是该‘过门’,该有这门亲戚!”
“行,行,仍然是一切由你把持!”醉汉鲁一犁朗声道:“我鲁一犁,永远积
极处世,也就理所当然地运用正确的思想,来指导和处理儿子的婚事!——辩证唯
物。实事求是。具体情况,具体对待。说简单些,就是既然没有看见和听说女伢本
人有什么不规矩的事,我们就应该接纳为媳妇!”
杨珍珠笑容可掬,然而眼眶内,却噙着泪。——她清醒的意识是:我的老公,
到底不一般!
春节过后,凡正劳动力和不是正劳动力的青年,都得去二十多里远处做大堤,
卡断梁子湖一个数万亩的汊。(改任天养鱼、任大鱼吃小鱼为任人种粮、任人管鱼
和植莲,是工程所要体现的价值。不过,后来的事实表明:这期工程不似以前诸期
工程有明显效益。)
这期工程既是特大工程,也是特殊工程。工程量没有确实,也不能够确实。虽
然工程的百米宽堤面和7 米堤高其中水中均深4 米和5 里堤长都已人为地界定与测
定,但其水下堤宽如何;土入水后,有多少为有效,有多少变为泥水浪走成为无效,
就不是人类可以预测的了。只能尽栽早谷之前三个多月的时间做,尽周边几个公社
力所能及的劳动力做。
至于这期间生产队的基本农活,如犁田、浸种、萌芽和培育秧苗之类,就全由
60岁以上的男半劳动力做;而种豆、植棉、担粪、除草等,则是50岁以上的女半劳
动力的事。
鲁一犁夫妇及长子鲁从光,当服当地政府的决策,而再次参加水利大会战。那
么,猪鸡无人料理。鲁从谷不可能不念中学而待在家中侍候这些不通人性的食客。
只有过早地卖掉猪和鸡。买时是“种”,贵;卖时是有骨无肉的“半造子”,卖不
出价钱。买进卖出于经济上满算满除一拉平,纯是为别人做了几个月义务工。
做过几个月大堤回生产队种庄稼。队里的事,几乎是百废待兴。社员每日只有
把全部时间用到集体生产上。想收理私家菜园种点儿菜都难挤出工夫,更别说上省
城购良种鸡苗、上金牛街买猪崽、买饲料以发展家庭畜牧业。鲁一犁只好让棚舍继
续闲置。忙过栽早谷忙中谷,忙过割麦忙栽苕,栽过苕后忙芝麻、棉花,继而迎来
了“双抢”潮,“双抢”过后忙抗旱,接着忙收中谷,忙脱粒,忙交公余粮,忙得
连为鲁昌文开追悼会都要算出剩余时间做点么事,一直忙到“国庆节”,大家才有
喘息的空儿。
这时,鲁一犁才认真思考:
该不该买猪鸡回养呢?今秋末及整个冬季,天气概况怎样?是干冬,还是烂冬?
若不是烂冬,会不会还做水利?
没有参考根据,没有十足把握,也就没有勇气继续上项目,于是,说:
“干脆让棚舍再空几个月吧,索性空到来年三月确实不上水利之后吧!”
偏偏这秋末及整个冬季几乎没晴天,公社无水利任务,大队亦不安排水利建设,
生产队自己也不想把日子过得太紧张,大家歇歇,好几年没享受“冬闲”了,该重
温旧梦了。
至除夕夜,喝团年酒,鲁一犁回首一年的生计,知近四个月白白浪费了光阴,
便叹曰:
“时间就是金钱!兴于勤,毁于惰。似这样打发日子,这个家,如何振兴呢?
这媳妇,还要不要娶呢?再过一年,就要拿钱为儿办家具了啊!忙过家具就要忙办
酒席啊!有人借口‘新事新办’,不办‘贺号酒’。背后有几多人说闲话!为儿办
酒席,鲁一犁再也不能如自家成亲那样凭‘两碗炒面、两碗粉丝’糊弄人,那也是
有人在背后笑话了几年的。我鲁一犁大半生该吃了人家几多东西呢?能不好好回报
一回么!”
略停,又说:
“后年四月八,我鲁一犁五十大寿。半个世纪,除养大三个儿女,再无成就,
实在不值得做生。但是,我鲁一犁是不断地努力了的,是不容易的。五十大寿,不
闻不问,谁个于心上过得去?应该将从光喜庆的日子,安排在那一天。两下锣,一
下打。儿子老子,老子儿子,一齐大喜特喜!”
言毕,一盅酒,“咕咚”一声一口吞了。一犁爱酒,更爱鸡汤煮糯米粉圆子和
面条。这生活爱好,是这两年湖田稳产高产有了好日子而偶然得之。喝了四盅酒,
不再喝。大家都在吃鸡肉,汤圆,面,他忍不住也要吃,一沾上那碗边,就一口气
吃完了一庐山碗(于五九年产自江西庐山的能装两斤粥的蓝边白身粗瓷大碗)。杨
珍珠给他加,他连忙说:“够了,够了。”给他酌,他急忙按了壶,说:“有了,
有了。”(为禁忌,过年席终不说一个“不”字。)
下席后,鲁一犁坐到火塘旁边,给火塘加上几块泡桐柴,享受一年之中最美好
也是最后的时光。
有《清平乐》为证:
天天生产,岁末论生产——生产方得家业展,最怕停停站站。
半生碌碌忙忙,落得儿女堂堂。年夜欣吞醲酒,再来一碗鸡汤!
接着说。正欲放下才拑过柴块的火钳,鲁一犁忽然记起已有好几年没亲手“拑
火子”了,他便开始从火塘中央往火塘旁边拑那已无火焰然而正红的火子。他想:
这社会主义文明的发展,使许多古老的文明无需存在。这“拑火子”,也是一
样地成为历史。国家的气象事业、广播通讯事业,已经能够准确预测和及时预报洪
水与干旱情况。而且,我们的防洪抗旱的能力,已足以免灾:不论是水灾还是旱灾,
都不必依预测而作相应防备。因而,“拑火子”预测来年降雨与干旱情况,已无必
要。但是,我们应该纪念我们的历史,应该让后人了解昨天,和前天。“火子”伴
随了我们大半生,与我们结下了深情厚谊,我们要珍惜友谊,未来每年的今夜,当
叙叙旧情……
一排“火子”,于火塘旁边,站得整整齐齐。从光和从谷,双双走来,落座于
火塘的旁边,与一排火子相对应。
“在我的记忆中,好像爷是第一次拑火子?”鲁从光望做父亲的说。
鲁一犁对着火子,徐缓地说:
“大年夜,要‘喝团年酒’,要‘烘火守岁’,要‘拑火子测年成’,要‘洗
澡更衣送旧迎新’。这四件事,和‘吃年饭’,和‘拜年’,为‘过年’的具体内
容。
“‘过年’,是我国最具民族特征的文化。热爱祖国者,必热心于‘过年’。
——我读书的时候,先生是这样讲的。
“我们当然热爱祖国,我们当然要热心于过年。‘拑火子’的事,我家以往年
年都有过,今后,年年当坚持,当将‘过年’的每项具体内容,一代一代地坚持下
去,也就是年年岁岁,要好好地过年!”
两个儿子,几乎同时点头,表示岁岁年年,要好好过年,以挚爱祖国。
“热水办好了。你们,哪个先洗呢?”杨珍珠拢来说。
一犁对儿子们说:“你们同时洗。从光用大号盆,从谷用你伊那2 号盆。这盆
都是前日洗过被窝后,一直未再用的,很卫生,当你们青年人先用!”(将儿子说
成“青年人”,而不说成“年轻人”,也是有讲究的。)
儿子们欣然一笑,几乎同时起身,而去后套间洗澡。
为“过年”特办的新衣,和新鞋、新袜,以及毛巾、香皂,做娘的早已摆妥于
“澡堂”。当然,做爷的和做娘的的衣服和鞋袜,也已摆入澡堂,不过,并非都是
“新的”,大都是走亲戚时穿过了的。年轻人被父母的节俭精神,和爱子精神,即
无私精神,再次感动,都表示将来一定要弘扬父母的无私精神。
一家四口洗澡更衣后,围坐火塘旁边守岁。才坐定,一犁环顾众人笑说道:
“‘守岁’的具体内容,是以‘烘火’为主,同时也包括了写字、抹牌、说笑
话的。我们有四个人,正合抹牌!”
“你跟我们抹牌?”从谷惊喜地问。
“这又是‘第一次’!”从光笑说道。
“人家都说爷特会抹牌。”从谷说:“今日,该是请教的极好机会!”
鲁一犁“哈哈”大笑,说:“互相学习嘛。”
在杨珍珠的记忆中,鲁一犁所过的几十个大年夜,只今夜和五九年那夜冇醉酒。
故此,她更是将今夜的时光看得非常宝贵,便说:“玩牌带彩更有意思!”这是她
第一次提出“赌博”。
鲁一犁“哈哈”大笑,之后,说:
“那就看管钱的赵公元帅,如何意思意思了!”
“一花坛,保你赢个够!”杨珍珠含笑道,言毕,进卧房抱出能装五升米泡塘
果的花坛,在鲁一犁眼底晃了一下。
只见银分子差不多满了一花坛,鲁一犁又是“哈哈”大笑。
杨珍珠将花坛放在自己面前,说:“玩一分钱。不管哪个赢,由我发。就算发
‘压岁钱’。来你鲁家快三十年了,冇提过‘压岁钱’的话。今年比去年多进了三
百多块钱,我就有了这发压岁钱的心,就办了这钱。原想每人发一升,眼下有雅兴
玩牌,正好!”
“太妙,太妙!”鲁一犁高兴得搓掌,并且,无意识地拍了两下。
从光已将牌洗好,从谷为各人面前放了一只小碗,供装钱。杨珍珠为每只碗投
八枚银币奠底。说笑声中,开始了玩牌游戏。
这可算是鲁一犁过去大半生之中最大的幸福。
“瑞雪兆丰年”。“烂冬”过后是“干春”,那于年内吸足了大地之乳的麦苗,
油菜,蚕豆和豌豆,以及苧麻,于开春之后,一天一个样地成长着,将整个三春,
哄得闹闹热热,以至桃花开得早,青蛙醒得快,以至农夫们也提早忙起了春耕,所
谓“桃花红,忙用牛”,“蛤蟆叫咚咚,赶忙浸谷种”,也是“越无越睏,越有越
奔”的效应,前年比大前年好,上年比前年好,今年一定比上年好,“有奔头”在
召唤,唤起“忙春耕”的激情而早早下了田!
公社于春季只抽调了各大队民兵连继续搞水利大会战。鲁一犁有了闲工夫,也
就依了原计划,将整整闲置了一年的鸡棚、猪圈,再作利用。两个月后,便有满棚
鸡和满栏猪了。
鲁昌浩跟了鲁一犁的伴,也养了一些鸡和猪,并且,先于鲁一犁与兽医站搞成
了《服务暨保险合同》。
“这是兽医站有史以来的第一份《合同》,亦即全公社畜牧业的第一份《合同
》。是划时代的《合同》。是了不起的事件!如《春秋》作为公元前476 年与公元
前475 年之区分凭据而划分了‘春秋’与‘战国’一样,这‘第一份合同’,意义
重大而深远!具体说来,在我们公社,你鲁昌浩是科技兴业的带头人!”老兽医站
长对鲁昌浩吹捧道,并且,在全公社宣扬鲁昌浩。
七月一日,鲁昌浩入了组织。
“青出于蓝,胜于蓝!”鲁一犁于鲁昌浩面前笑说道。
鲁昌浩当面不吭声,背后骂“扯屌蛋”。
鲁昌浩半年的畜牧业纯收入,占到了农业纯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九点九九,是与
兽医一起核算的,这使许多人眼红,一些人便跟了鲁昌浩学,将一方天地,闹得沸
沸扬扬。
鲁一犁的半年畜牧业纯收入,占农业纯收入的百分之四十点五五。是自己算的,
虽胜过鲁昌浩,却没人给他做宣传;自我宣传无人信,终究默默无闻。他将农业牧
业挣的钱投入扩大牧业规模,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人家向女儿伸手要钱——做养
猪的本钱。丹桂给了他一大笔钱。他将两间后套用于养猪不说,还于围墙外再围一
片土地做猪栏。生产和技术与兽医站搞双保险,既保不染疫,还保“进”与“出”,
所进者必须是眼前上好的畜种和配制合理的饲料,所出者当出得正好遇上好价钱,
因而兽医应负责拟出合理的周期、并且与食品部门协调好关系。总的目标是明显地
胜过鲁昌浩而获取“全社第一”的荣誉。
鲁一犁甚至设想自己50大寿且从光完婚之佳期成立“畜牧业联谊会”,自己捞
个“会长”当着(取经于历史上的“曲线救国”一词)。
两家相距不远。山腰猪栏在望,山间鸡鸣相闻。
兽医来了,这主家双手围成嘴筒向对面喊:“张兽医来了!”
对面答:“我在家等着!”
买饲料,对面喊:“这回拖饲料,是不是还合伙?”
这边答:“当然合!”
肥猪出栏,这边低声地对兽医说:“先把我的出了再出他的!”
对面待兽医去了,小声说:“先把我的猪卖了然后才卖他的!”
兽医说:“前后不会有区别。”
主家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俗话说‘咬屌咬前截,咬后截有毛’。这卖
猪,前后是有区别的。”
兽医摊牌说:“你们两家都这样要求,我又不能一次运走这么多,不是明摆着
为难我?你们拈阄儿吧!”
主家只怕拈阄失利,便退一步,求其次,而建议两家分次合出。兽医说必须一
次出尽一家,以利生产和防疫。主家闻言,只好跑到门口向对方喊:
“来拈阄!”
鲁一犁卖了猪,有了大捆钱,便开始酝酿“喜事”如何操办,搞成么样的档次。
临到“结婚”头个月,鲁从光对鲁一犁说:
“不必办酒,莫乱花钱。将钱合一处,到大队学校背后的公路边上,做屋开商
店去;开屠铺卖肉去!养头猪,上年忙到下年,不比小半天工夫卖一边猪肉赚的钱
多!”
鲁一犁略一愣怔,说:
“不花钱,人家来?”
“肚子都翘起来了,不来也得来!”
“老子五十大寿,不闻不问?”
“有意义的是七十大寿——‘人到七十古来稀’!到那时,不光有儿媳拜寿,
还有孙儿媳拜寿,要几体面就有几体面!”
“我打算在那天会盟,成立畜牧业联谊会。”
“废话!思想成了老古董!那都是你的冤家、对头,都是你争我夺损你事业的
主儿。盟,盟鬼!”
“食品所,不准私人开肉铺嘛。”
“我去找公社谈道理。金牛街有私人卖肉。我们这里,私人么样不可以卖肉?”
略微沉默后,鲁一犁说:
“大概有希望。政策在松动。有的地方,田地都分到户了。不久,全国都会跟
着搞。这买卖东西,更是会改,我早就烦了买肉站队的事,别个必定也烦,中央必
定也晓得,会改,会改。那是个好处所,那也是我三台村的祖坟山,去做屋,不会
有不愉快的事。就这样定了。过完了喜事就动手。”
“才说了不用钱,你还谈‘过喜事’?我现在就动手去那里做屋。我把钱用了,
不管哪个劝你花钱,劝不上了!”
鲁一犁一声叹息,说:
“现在,世界是你们青年人的,随你们的便吧!”
略停,又说:
“赶急做了开商店的屋也好,对那头有个好的解释,对族下有个好的解释。”
10天后,大队学校背后的公路边上的路口处,有了一栋“青砖到顶”的坐北朝
南的“连三间”落成庆典,放了万响鞭炮。这“连三间”一改千年民房成规,做成
了“门面”形式,比金牛街的店铺还要气派,更比公社供销社的样式美。柜台货架
全是最先进的设计,可以任由买货者自选货物而不用店主“百拿不厌”。放鞭炮头
夜,货上了架,新屋落成庆典的同时,也是商店开业庆典。那媳妇儿还没到结婚日
期,就住进从光家,当起了商店的“老板娘”。“老板娘”当日向鲁一犁说:
“爷!屋是为结婚用的钱做的。所以,从此以后,屋归这个小家庭所有,一切
经营权、全部收入,于大家庭无关。”
鲁一犁正在兴头上,心无旁顾,随口答道:
“当然,当然!”
几天后,不远处的“大队代销店”,被鲁从光的商店竞争得熄了火,附近村庄
甚至邻近大队的一些人,都跑到从光店里购物,生意很快红火起来。诸多货物,老
板娘一个人照管不了,但从光却不能脱离生产队劳动而做生意,只有请娘家人来帮
忙。娘家也是被生产队管得严,俩老只能轮流转,说是女儿身体违和,需要照料。
那边当官的权且认作“料理”,予放行。
这日,来替班的老娘对即将回去的老头儿说:
“这样换来换去,不是个办法。依我看,你这回为晚玉下户口,该把我的一起
下了来。那边下了户口,管不着我;这边把户口上了,社员不晓得,闹不起意见。
当队长的,给他送点儿好处,量想不会为难我们!”
“不错,不错。”老头儿说。略停,又说:“这么一来,我俩不是‘分居’了?”
晚玉娘说:“我来你走,还不是没在一起?你能将这么好的生计搁下不管么?”
“有理,有理。”忠厚老实的62岁的原私塾先生说。
不久,母女俩的户口迁了来。老先生便不能再来,生产队说你已经有一人长期
照料女儿!
女儿生了外甥儿。“做满月”这天,老先生来庆贺,但不能够与晚玉娘再做一
回夫妻。——53岁的妻忙进忙出,几个月没见面无所谓,眼前不能够坐下陪说几句
话;晚上陪女儿睏,说料理外甥儿。次日假满,老先生只好返程。
晚玉爷回程,走出十数步,回首眺望,落得两眼空空——并无人致注目礼。
十几天后,晚玉娘接到噩耗:晚玉的老父几天几夜不吃不睡,最终以一把安眠
药,自行了结了人生。晚玉娘哭老夫一场,送老夫上山后,回晚玉处,说:“余生
只有在这里过。”
鲁一犁自将全部钱财投入开店后,没能力也没兴趣再搞畜牧业。牧业收入超过
农业收入之风光不再。好在商店收入不差于前段时间的畜牧业收入。外人都认为鲁
一犁“改行”明智,挣的是卫生钱,又没有半点风险。只是,他连吃盐的钱都得不
到。
尽管发生了晚玉夺取主权的事,鲁一犁还是认为:
“开商店是上策,总算彻底卸下了一个儿子的‘担子’!”
杨珍珠则认为:“接了媳妇,卖了儿!”
鲁从谷已无书可读,赋闲在家,不肯出工,说是不该把家产都给了老大;老大
娶了老婆,让自行分家,种田的收入,也于大家庭无关!既与父母吵,又与兄长吵
:这小弟没开亲、没成家,需大把大把的钱花!这钱从何处来呢,只靠老头老娘吗?
从谷越是想坐享其成,从光越是不理睬。
儿大性子大。鲁一犁烦了,想骂儿打儿却是不敢骂、不敢打。冥思苦想后,他
去找晚玉娘说好话,请帮忙劝劝晚玉,把这店里的利益匀一点点给大家庭,使小弟
好想得通,肯出工。
晚玉娘说:“晚玉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有么话,你不用背后说。要我
出面,反而会使她烦恼。”
正说着,晚玉露了面,她接腔道:
“爷,你不要把我当恶人,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从谷应该想清楚:开这个
店的钱,本来是用作办婚事的。办了婚事,大家庭自然如眼下这样穷了。
“冇办婚事,而开了店,就等于说这个店完全是我和从光从双方的酒席上捡的,
是用家具和婚衣换来的。因此,这个店的主权,当归我和从光。我俩不分钱给大家
庭,不过分。从而,他从谷不当有什么不服气。”
鲁一犁沉默不语,稍后,晚玉又说:
“你对从谷说,过几年,做哥嫂的可以援助他办这样店铺的钱。平时,不会给
分钱他花。
“他这样懒,你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会被他搞穷。我真为你们这个家庭担心!”
“明年春末夏初,你能不能援助从谷呢?”鲁一犁平静地问。
“我一年能赚几多呢?”
“赚几多,援助几多。”
“爷说话算得数?”
“当然。”
“他以后不再找我和从光的麻烦?”
“当然。”
“我们一年赚两千,他却说我们赚了两万,么办?”
“爷相信你有一份爱心,也相信你弟不是刁钻的角色。爷的后人,是讲道理的
人,你放心!”
晚玉娘不失时机地插话道:
“就这样,就这样!唯愿晚玉这后段日子多赚几个,明年多分些细弟!都富才
好,一个富一个穷是不行。做爷的一碗水端平;手掌是肉,手背是筋,都一样心痛。”
“伊这样说,也认为爷先头偏向我们了?”晚玉不高兴地望娘说。
“当然是偏爱了!”晚玉娘说:“你们也该自觉,不能认定爷该花这多钱供你
们结婚。用这钱的权利在爷手上,不是在从光手上。道理就在这里。从谷书读得多,
一定是究着这个理在。你爷,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鲁一犁答道,同时,点了点头。
接着,转了话头。说了一阵家常话,鲁一犁起身回转。
待鲁一犁走远了后,晚玉问娘道:
“伊,你跟从光的爷,是老相好?”
“老娘打你嘴!”晚玉娘嗔怒道,还真举了巴掌。
“才将,你说话漏了嘴,自家不晓得!”
“老娘我说了么什呢,你这婆娘!”
“本该称呼‘亲家’,却称呼‘你爷’!”
“你这婆娘,你这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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