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死屋·老枪的别墅·本家兄弟·请神容易送神难·欲擒故纵·暗示产生的魅
力·一着妙棋·那目光很魅人·奇妙地通向温情与优雅
老四川出院之后,一直在发烧。他瞒着许楠生和鬼马李,把医院开出来的药
藏在床垫下面。他不想服药,以求早死,活着太痛苦了。他无法再去乞讨,每天
昏昏沉沉地靠在地铺上,眼睁睁地望着乌黑的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许楠生去了
清远,3 天了,还没有回来。鬼马李每天要午夜以后才回来。他回来时通常喝得
酩酊大醉,有时还吐得满地都是。老四川靠着房东阿婆那天送来的食物,勉勉强
强地度过了几日。
他想着儿子,希望儿子会突然出现在租屋门口,哪怕是在门边站上一会儿也
好。但是,他非常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他捱不到儿子把那几千块钱花完之后再
来找他的时候了。他只想等许楠生回来,与他再见一面然后就永远地走了。不再
回来。他必须撑到许楠生回来的那天,把后事交代给他,否则,死不瞑目。
他欠许楠生的情,这情份必须用老家的祖屋来偿还。许楠生一天不回来,他
就一天不能走上归西的路,这是最令老四川痛苦难挨的事。
他精神恍惚。鬼马李这两天踪影都见不到。屋子里再也寻找不到可以糊口的
东西,没有人知道这屋里还住着一个垂死的病人。由于拆迁,周围的住户已陆陆
续续搬走了。这儿变成一个真正的死屋。
许楠生早已从清远回来,他在去向老枪交结生意的时候,让老枪留在番禺的
别墅里。他Call了几次鬼马李,鬼马李都没有回机,也就没有了老四川的消息。
老枪的别墅三面环山,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绕着别墅形成小小的水泊,然后
流入山外的河涌。别墅就像建在依山傍水的半岛上。山上长满了几十年间人工种
植的松树,郁郁苍苍,平日里山风呼啸,颇有龙吟虎啸之感。方圆百十亩地,几
年前让老枪买下。背后是罕无人迹的大山,前面是蜿蜒流淌的溪水,无须围墙,
天然的独立王国。老枪在小溪拐弯的地方修了一座10余米长的小桥,桥的一端建
了一个简简单单颇有几分原始意味的山门,像土著人的寨门似的。据说这里的地
形与布局,全是源于老枪的一次发梦,她照着梦中的指示,寻找到这一处地方,
然后按照梦中的情景,依样画葫芦如法炮制。两位刚刚毕业不久的美术学院的研
究生,使老枪梦想成真。在如数付给工资以外,老枪随随便便地给了每人10万元
的小费。两位受宠若惊的研究生,深感老枪的慷慨,心有灵犀的在山门上,用玻
璃钢塑了一根惟妙惟肖的老枪。那老枪仿照上个世纪美国西部牛仔常用的来福枪,
枪身斑驳,饱经战火,非常精神,形同图腾。两位艺术家做完此事之后,悄然离
去。老枪欣喜非常,令大浪鸟再带上10万元犒劳两位,但那两人早已离开此地,
手机也停机了,再难寻觅,老枪便视为奇人。
刘兴桐是不会输给许楠生的。
他们之间的较量,其实早在20年前就已经决定了。在1972年12月那个黑暗烧
尽了光明的午夜,一切前定的罪孽,随着两个如影随形的青年男女的自尽,就在
远隔千山万水的刘兴桐和许楠生之间种下了。
刘兴桐给远在海南岛的堂弟,那个许楠生见过的红脸汉子刘伯儒打电话,让
他到广州来。
刘伯儒喜出望外,他多次要求堂哥给他在广州谋个工作,刘兴桐从未答应。
如今福从天降,他第二天就不声不响地坐船到广州来了。
刘伯儒年方40,在乡下做过治保员。后来到县城去做保安,让人解雇后又回
乡下。是一个终身未娶的酒色之徒。
刘兴桐让他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屋住下,让他慢慢等着,说工作很快就会办
妥。
刘伯儒说他只会做保安,其他什么都做不来。刘兴桐说,那就做保镖吧,做
老板的保镖,刘伯儒很高兴。他一高兴,便只会“嘿嘿”地傻笑。广州对他很吸
引,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红酒绿,这让在县城闯荡过几年的刘伯儒很受用。
他拿着刘兴桐给他的几百元,闲来无事就到处走走。大排档的吃食也很便宜,一
碟田螺3 元钱,再买两瓶啤酒加起来也就10元左右,可以在那里消磨上半夜。街
上到处都是漂亮女人和头发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在他的印
象里,广州就像香港和美国一样。刘伯儒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没过几日,刘伯儒
在租屋的地头上已经混得很熟。
刘伯儒住的租屋离正中大学不远不近,坐公共汽车也就七八个站,是一个叫
围涌的地方,那地方大多住着从海南来广州开出租车的司机。海南人特别多。这
是刘兴桐的安排。他交代刘伯儒,千万不要去学校找他,有事他会找刘伯儒。刘
伯儒也乐得清闲。没事去大学里干什么?
有几百元装在口袋里,然后终日在“海南村”里游荡,说海南话畅通无阻,
和人们插科打诨、调笑,啜啜田螺,喝喝啤酒,日子胜过万泉河边那个穷乡村,
却又毫无异乡异客的感觉,这日子真好。这个乡村泼皮在广州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他甚至不去多想刘兴桐为什么突然就大发慈悲,眷顾起本家兄弟,无端地把他叫
来广州当老板保镖。有几两酒喝,清苦但是逍遥,偶尔还可以花10几20元去“海
南村”里最简陋的洗脚屋,让那年轻女孩捏捏脚,享受一个轻软的抚摸和有力的
指压。刘伯儒是乐不思蜀了,他内心充满着对刘兴桐的感激。但有一条,他多次
向刘兴桐提出,应该让他去看望嫂子和侄女,本家叔叔来广州,不去看望家嫂,
说不过去,那叫什么叔叔?会让乡下父老笑话。到时回乡下也不好向刘家大伯交
代。
刘兴桐只是敷衍:“以后再说,人家忙呢,顾不上招呼你。”他从骨子里厌
恶这个从小就在乡村小镇游荡,从不做正事的本家兄弟,40好几了还光棍一条。
他也明知请神容易送神难,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有所为、有所不为了。
刘兴桐正想给高总电话,似心有灵犀,高总的电话就打到他手机上。他一看
是高总的电话号码,并不忙接听,让他响了十几秒,才慢腾腾地打开。“哦,是
高总啊!怎么,又是无事不登门,登门有大事?”
“哪里哪里!”高总听出刘兴桐的弦外之音,他是在嗔怪我高总太过功利吧,
只是到了有事相求之际才联络,这刘兴桐又多虑了。他连忙打哈哈:“恰恰相反,
刘校长是名流,我一介草莽,岂敢无事骚扰呢?对了,今日恰恰无事,洪总想请
刘校长光临,就在上次那山中度假村,你看如何?”
“恐怕没有时间,要开会呢。”
高总听出刘兴桐欲擒故纵,有意摆谱,便成全他:“哎呀!大校长,今日是
周末,还开会?让不让人活呀!”他像老友一般,推心置腹地调侃,“坚决抵制,
此风不可长。”
“哦,又到了周末,那倒是该把会挪挪。既然洪总盛情,只能相敬不如从命。”
刘兴桐想起这几天正是图书馆工程送标的日子。上次他暗示高总要对丁新仪施之
以礼,这礼字意味深长,高总他们大概已经意会。不知进行得怎样?不把丁新仪
的嘴堵住,事情也难顺利展开。特别是“围标”,弄不好露馅就砸了。“高总,
我本人无所谓,但其他领导,特别是丁副校长,他是主管项目具体操作的。你们
也别光看着我呀!”他言犹未尽。
高总说:“请刘校长放心!洪总是什么人?在珠三角,他大小也算个场面上
的人物,他识做的。这些就毋须你我操心了。只要你这一关放行,其他的人事,
湿湿碎啦!回头大奔接你。”
“那,我去逛逛天河城,到时在天河接就行了。”
丁新仪也接到电话,那是洪总麾下的小姐阿靓打来的。阿靓是洪总的密友,
没有任何名义上的职务,却是洪总实际上的公关策划。她因工作需要,随时变换
身份,对甲可说是洪总秘书,对乙又可说是助理,对丙可说是办公室主任。总之,
有时是替老板办事,有时又是代表大哥说事。今日阿靓的身份是洪总的助理。
“丁校长,您好啊!好久不见了,您可好?”阿靓开口便是亲切异常,把丁
新仪弄得莫名其妙。
“您是哪位?”丁新仪有些受宠若惊,从音色上,听得出是一位风情万种的
白领。丁新仪尤其喜欢这种女孩。
“我是洪总助理阿靓,忘了,上次在您办公室,我们还合过影啊!”
“对对,想起来了。阿靓小姐,有何贵干啊!”丁新仪的口气里有了几分随
便和调笑。但他还是有点警惕。一说到洪总,无非就是投标的事。
“洪总最近工作特别累,特别忙,想趁周末休息休息,请几位玩得来的朋友,
聚一聚。你知道啦!洪总是最欣赏您的。要不,那天为什么合影照相啊!加深友
情,扩大企业知名度嘛。和文化名人一起,多有品味啊!也不远,就在自己的度
假村。”她不容丁新仪说话,快马加鞭:“就这样啊,可不许带夫人啊!”阿靓
的最后通牒,带有一种挑逗和暗示。她知道她这话纯属多余,但其暗示所产生的
魅力,足以让丁新仪想入非非。
刘兴桐和丁新仪却被蒙在鼓里。按洪总的安排,不,应该说是高总的谋略,
他们这两位图书馆工程的关键人物,将会在某个适当的时候,在度假村中的某个
场合看到对方,却又互不知情。这种效果,是高总全盘部署中的一着妙棋。这着
妙棋也许有神功,也许无奇效,但洪总的理解是,信其有,不要信其无,机会就
在其中,失败了买个教训也好,没什么大不了的。账,不要往这上面算。
林中空地。
区文静早早来到白云山。
她的丈夫终于失业了。他服务的那家旅馆关门了,工程部也就自动解散,老
板很遗憾也很无奈地对她丈夫说:“请多多包涵,这是1000元,不足一月的工资,
欠一点,以后再补吧!”他是陪老板最后一个走出旅馆大门的。他的月薪也就1100
元,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拿出200 元给老板:“坐车呢!”老板苦笑,1 元
钱的公共汽车费还是有的。老板是个年轻人,住在罗冲围。原来是本市一所名牌
大学艺术系的毕业生,跳舞的。他最后握了她丈夫的手,说:“常听你说夫人在
白云山上唱歌,现在我也有时间上山唱歌了。”
白云山的歌会今天有些特别。前几天,由白家胜教授发起,他向歌友们传递
了小提琴手高塬的病况,建议大家,既然歌友一场,在高塬有病的情况,组织一
场音乐会,让高塬和大家来一次也许是最后的歌唱。他已通过李可凡和高塬商量
好了,时间就定在12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区文静和几个歌友负责布置现场,也就
是弄些花纸彩球之类,在树枝上挂挂,弄出点儿气氛来。
音乐会大约在10时开始,李可凡叫上苏叶和伊然,一起上了白云山。她旷了
半天课,本应去外国语学院听课的。
她们在山门那儿等到了高塬。
高塬那天没有能够出院。李可凡给办了出院手续之后,他的病情又反复。院
长说还是在医院里观察治疗好些。有一个医生认识李可凡,因为是民办医院,住
院治疗的费用可以商量降低一些,高塬也就继续住下了。
他得的是血癌,时日可能无多了。医生没告诉他,他自己大约也猜到了。一
位年轻护士陪着他,同来的还有4 个孩子,两男两女,是高塬的学生。都在10岁
左右。父母给他们精心打扮了一番,装扮得很洋气,男孩西装领结,女孩素衣红
裙。
白教授一身红色西装,一头银白短发。
白夫人也是红衣红裙,他们俩一早从正中大学出发,在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
引得大家注目。
区文静忙来忙去,热情而周到。她是白云山歌会最积极忠实的参加者和拥趸。
她给高塬带来了一盅用保温瓶密封好的甲鱼汤。她丈夫提着甲鱼汤,有些紧张地
跟着区文静,生怕把汤给洒了。白教授问这是什么宝贝,他自豪地说:“阿静到
乡下去买的野生甲鱼,生怕在广州市场买到人工养的,病人吃了可不好。从昨天
就开始煲了,地道的老火汤。”白教授知道这一盅甲鱼,得花去区文静百多元的
低保金。
高塬气色很差,但精神还好。他从公共汽车上下来,第一眼就看到李可凡。
李可凡迎了上去:“大家都在欢迎你!”她指了指苏叶和伊然。
“认识吗?”苏叶一脸朝阳。她想应该让高塬阳光一些,别弄得灰灰暗暗的。
“我们见过的,李老师可是天天把你挂在嘴角上。”
李可凡无可奈何,她无心情和苏叶斗嘴。
伊然很淑女地和高塬握手,她是一个很有分寸也能见机行事的女孩。“很高
兴认识你。”
林中空地上已聚集了几百人。和往日不同的是,人们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
间布置成一个乐池。
会场有区文静和她的几个歌友在忙,就谁也插不上手。白夫人到处指指点点,
她努力想把场面弄得专业化一些。她曾主张去借一些音响器材,白教授坚决反对,
他认为白云山歌会的本质就是自然、自由、自在,何苦去弄得不伦不类?有高塬
的小提琴,就可以了。白夫人从来就犟不过老头子。
高塬到来,正在引吭高歌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李可凡跟在最后,她
不想到乐池中去。高塬他们进入乐池,人墙便自动合闭。李可凡被隔在人墙外面。
她想叫苏叶,苏叶和伊然已经站在小乐池中间,一边讲手机电话,一边照顾几个
拉琴的小孩找好位置。
李可凡还像过去一样,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依着一棵樟树坐下。她第一
次和高塬说话、相互认识并一起散步下山的地方正是这里。那天黄昏的一切,那
次陌路相逢的邂逅,就如在昨天。那时刚刚入秋,秋雨淅淅,黄栌还刚刚开始泛
红,而现在,红叶已经落尽。冬天悄然迫近,白云山顶居然在夜间霜冻了。从入
秋到初冬,她认识了高塬,同时也有可能送别高塬离开人世。这是很难面对的事
情,何况这个男人是开启她心灵之门的人。他比自己年轻10岁,可他的阅历又足
以做自己的兄长。
虽然排场和往常略有不同,但气氛却是一样的。高塬的到来,使会场的空气
显得凝重一些。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这可能是高塬的最后一次伴奏。许多人并
不知道高塬的名字与来历,但这个小伙子在这里拉琴大约有半年了。这半年里他
几乎没有说过话,也从不主动与人交谈,但是,他优美的琴声和忘情忘我的表现,
令许多人印象深刻。他和歌友们的交流,仅止于提琴拉到关键时刻或难度较大的
音节时,他会用目光和人们交换着情绪。那目光是很魅人的。
白夫人捏着一根指挥棒,她示意大家安静,歌页上是那首节奏缓慢但是异常
清彻恬静的《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岁月的苦难,在高塬弓弦上悠长地缓慢地流逝着,苍老的、稚嫩的、气走中
田,饱满异常的各色歌喉,在高塬小提琴的引领下,非常一致奇妙地通向温情与
优雅。人们仿佛坠入一种无比遥远的回忆之中,那种回忆一旦和母亲和女性交融
在一起,即使苦难,即使难以回首,也都变作回忆的甘甜。
他琴声中所流泄出来的忧郁,在林中空地悄悄地浸润着每棵草、每片树叶。
4 个男孩女孩,仿佛也在一瞬间明白了高塬心灵中的依恋,他们紧紧地跟着高塬
琴弓的弹跳,发出了一阵阵的颤音。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这支歌的歌词,但能够和
高塬一起,穿透这琴弓到达的每一个音符。
李可凡远远地感受着人群中小乐池的氛围,她的脑海里涌现着高塬的影像,
那个熟悉的姿态。他的长发甩动时,几根头发贴在布满汗珠的额头上的姿态。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唱到第二遍,这一次是苏叶领唱,她的音域很广。
高塬在她唱歌的时候,用一种带有装饰音的拉法,使苏叶每唱完一句时,都连带
着一种如悲如泣的颤音构成的音调,使原来比较明朗比较低诉的旋律,有一种极
为生动的微颤。
男孩女孩像两对金童玉女,又像大祭师前面圣洁非凡的祭童。他们围着高塬,
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有着对老师的无限依恋。他们也知道老师差不多就要死去了?
白夫人好几次以目光征询高塬,是否休息结束?高塬的目光答以否定。
高塬的脸色由于拉琴,由于午后阳光的照射,有些泛红,显出了些许血色。
他上空的树梢上,有一片最后的红叶。那红叶在风中轻扬,但就是不落下来。那
是初冬白云山唯一的难得一见的红叶,它就那样倔强地留在树梢上。红叶投影在
他脸上,他的脸也有了少有的生气和红晕。
陪高塬来的护士,大约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站在人群里唱歌,她唱得满脸
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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