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星期日早上六点,黄可凡行长背着自己心爱的进口钓鱼竿,在老伴的搀扶下
走出家门。
多年来,钓鱼一直是黄可凡惟一的业余爱好。年轻时钓鱼,总想钓到最大的
鱼,在同道中得个头筹。在风光旖旎的湖边,把最大的几条鱼用大锅烹了,和朋
友们一起喝掉几瓶白酒,谈一谈人生和理想,就是黄可凡最大的乐趣了。现在上
了年纪,却只想在湖边享受一下那城市里难得的安静和清新的空气了。
黄可凡的一生,似乎和钓鱼的全部过程十分相似。他长着一副老实、憨厚的
面孔,在人群中绝对不引人注目。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甚至给人一种愚钝的
印象。当年在省行众多业绩出色的处长中,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但也是资历最
深、威信最高的一个,已经在会计处长的位置上毫无怨言、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十
年。因为同总行各部门的老总们已经亲密得称兄道弟了,而且同行长们也有着微
妙的关系,上面曾经多次考虑到他的职务问题,先是让他当地区行的行长——大
权在握,一手遮天——他没有答应。后又建议他当省行行长助理——虽然还是正
处级的级别,但享受副厅级待遇——他还是没有答应。他正在人生的湖边静静地
等待着最大的一条鱼。过了不久,等到行长助理的位子全部让人占满之后,他瞄
准了一个即将退休的总会计师的位子,在耐心地等了三年之后,只是稍微做了一
下工作,就跃过几位行长助理,一举成为正经八百的副厅级总会计师,一手把持
了全行的财务大权。即使这样,别人对他越格提拔的行为竟然无可挑剔,因为在
任的几位行长助理都不是会计口出身,而总行明确要求,相当于副行长级别的总
会计师必须是连续多年做会计工作、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换句话说,这个职位
非黄可凡莫属。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因为他在几位有前途的副行长和行
长助理中仍然是最年轻的一个——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对干部年轻化要求得十分严
格了,于是行长的位置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直到今天,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稳
稳地坐了八年,虽然经历了很多大风大浪,但是他仍然稳坐钓鱼台。
在钓鱼的全部过程中,在湖畔默默的冥想中,黄可凡已经悟到了人生的真谛,
官场的真经。
一辆白色桑塔那轿车慢慢滑到黄可凡身边停了下来,杜念基下车打开右侧的
车门,把他搀扶上车,爱人陆婷把黄可凡的老伴搀扶上车,小车立即驶离了省行
行长们的住宅楼。
和黄可凡爱好钓鱼一样,杜念基最喜欢的就是玩车。本来凭自己的经济实力
和社会关系,买一辆进口轿车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他觉得那样未免过于招摇,而
桑塔那是国产车中非常大众化、家庭化的一个品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非议。有
了车总是会方便些,节假日带家人出去玩一玩,弥补一下自己经常夜不归宿的愧
疚。今天他特意把儿子打发回父亲家做功课,专门和陆婷一起来陪老两口去钓鱼。
女人们在一起总是唧唧喳喳个没完,黄可凡和杜念基听着她们的唠叨,并不
多说话。小车以飞快的速度驶向经纬鱼塘。半年前,黄可凡原来钓鱼的湖受到工
业污染,鱼苗大量死亡,黄可凡失去了钓鱼的乐园。杜念基就指派下面的城区支
行,给一家效益很好的鱼塘贷了五十万元的款,还请黄可凡给这个鱼塘冠名为
“经纬鱼塘”。现在五十万元的贷款连本带息全部收回,但民风淳朴的渔民却跟
杜念基交下了朋友。昨天,杜念基让他们只给鱼塘投放一半的饲料,这样钓起鱼
来会更有乐趣。
因为时间较早,路上的车辆并不多,一行四人很快到了风景很不错的经纬鱼
塘。杜念基自顾自地摆弄自己的鱼具,并不帮黄可凡的忙。虽然自己对钓鱼兴趣
索然,但是他也知道,真正爱好钓鱼的人,其兴趣是在整个侍弄鱼具、鱼饵的全
部过程,并不只是在钓鱼上面,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爸爸身体还好吧。”黄可凡问。
“还好,只是风湿的老毛病经常犯。”杜念基回答道。
“这是职业病,我们这代人常年在又冷又潮湿的储蓄所里点钱、拨拉算盘,
手脚关节总是不好。”黄可凡说。
“所以我想找机会让他和我妈妈一起到从化温泉去疗养一段时间。”
“是啊,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黄可凡凝视着水面说
道,杜念基于是沉默了下来。
“等你安排好后,我和你刘姨也跟你爸妈一起去,我们俩的关节也不好。”
过了一会儿,黄可凡又说。
“那最好,你们四个人一起去可以做个伴,没事儿时打打麻将——温泉里是
钓不到鱼的。”杜念基笑着说。
“最好是夏天去,冬病夏治嘛。”
“好的。”
黄可凡的鱼漂一沉,他试了试分量,就把一条一斤左右的草鱼提了上来。
“多好的鱼啊,还没长成呢!”黄可凡微笑着把鱼从钓钩上摘了下来,又放
回鱼塘。这是他的习惯,不留小鱼,如果把所有钓上的鱼都拿回家,恐怕他们老
两口一个星期也吃不完。再说鱼只有大的味道才好。
“我走后,行里这摊子工作由你来主持。”黄可凡重新坐下来,说道。
“是。”杜念基心里知道,黄可凡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在行里主持工作,意义
非同寻常。过一段时间总行就要下来考察黄可凡的接班人,自己暂时先主持工作,
就可以给人造成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
过了一会,黄可凡又说:“他们搞高息揽储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你
不说出来是对的。”
“您放心,就是他们把事情搞坏了,我也有办法收拾残局。”
“我指的不是这个——你如果没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让你上来——我是说,
他们愿意搞就搞去吧,反正我要退了,无所谓了。到头来,谁的责任谁来负,还
说什么‘法不责众’!”
“是!”
“关键是证据……”黄可凡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杜念基点点头,没有吭声。他知道,明天早上一上班,他必须指示办公室秘
书立即把那天行长办公会的记录详细补上去——行长办公会是全行决策的重要记
录,怎么能说不记录就不记录呢?同时他还要暗中指示存款处王华宇做好一系列
工作——既然有了黄可凡的尚方宝剑,他就可以开刀了!
黄可凡的鱼漂又是一沉,这回他溜竿溜了老半天才提起来,果然是一条三斤
左右的大鲤鱼!
“好大的鱼!”杜念基兴奋地叫了一声,忙拿来网兜帮黄可凡捞鱼,如果这
么大的鱼一使劲,就可能把老头子拽下水去。
树林里陆婷已经把锅烧开了,把从家里带的红烧肉、豆腐放进锅,和鱼一起
炖,味道一定很好。
“千滚豆腐万滚鱼,一定要慢慢炖才好。”黄可凡笑着对走过来的陆婷说。
“您就放心吧!”陆婷接了鱼赶紧走开。
“做什么事情都不能着急,要慢慢来。”黄可凡又说。
“您说得对。”黄可凡这句话不仅仅指烧鱼,杜念基心想。
“25亿美元贷款的事,您认为是否可行?”过了一会,杜念基小心翼翼地问。
“你既然在我面前拍胸脯打了保票,我相信没问题的。”
“这项目是老车亲自抓的,他盯得紧,我就不好推委了。”
“老车是个将才,不过你自己的事情也不要过分依赖于他。”黄可凡咕哝了
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杜念基琢磨了半天才回过味来,脸不禁有点红:原来黄可凡
拆穿了自己的把戏,看来银行、企业、政府间的游戏规则,老头子早已经看透了。
黄可凡见杜念基不说话了,才又说道:“现在中央正在运作对金融系统进行
大动作的改革,各省人民银行将要取消,成立九个人民银行大区行,对各家专业
银行实行垂直管理。这样,地方政府对银行的干预将大大减轻,说话也不算数了。
而且,据说中央将成立专门机构,管理金融系统党的工作,彻底改变金融系统党
的工作的属地关系,变成中央直属。这样无论是在业务工作上,还是在党政工作
上,都与地方政府没有多大干系了。”
“哦。”杜念基沉吟了一下,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信息,本想问一句
这消息的准确性有多大,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黄可凡是轻易不向别人传播小
道消息的,即使对自己也是如此,可见这信息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25亿不要白花,要搞出政绩来。”黄可凡看了杜念基一眼,说。
“是。”杜念基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他完全明白黄可凡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于是把自己的打算简单地说了说,黄可凡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陆婷在叫他们过去吃饭。杜念基搀起黄可凡走进小树林,
这里有一座用树干搭起的凉厅,中间是木制的桌椅,餐桌上放着刚刚炖好的鲤鱼,
周围是几样小菜。
杜念基从车里拿出一瓶五粮液,多年来黄可凡只喝这一种酒,高兴时一顿能
喝掉半瓶。倒酒时杜念基说:“我一个朋友去云南、贵州出差,我让他捎了两箱
五粮液、一箱红塔山,回头给您送去。”黄可凡点点头,没说什么。
“念基呀,还是你真心对你黄叔好,周围这些人里,他就喜欢你呀。”刘姨
拉着杜念基的手说,杜念基笑而不答。
黄可凡一口喝下半杯酒,大声说:“你还唠叨什么,这些年我喝过谁的酒?”
几个人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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