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郭梓沁匆匆赶到光阳市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钟了。郭梓沁往任国田家里打
了电话,任国田问清了他的落脚地,说马上赶过来。收好手机,郭梓沁给了贾晓
三百块钱,叫他晚上自由活动。
郭梓沁说,别忘了要张发票。
贾晓乐得眉心里都是笑,说,忘不了郭处,谢谢郭处。
郭梓沁每每遇到不方便的事,都要像今天这样打发贾晓,叮咛他搞一张发票。
而贾晓呢,每次未必会把三百块钱都花出去,但他过后肯定会给郭梓沁一张三百
整,或是三百出头的发票。
任国田开着奥迪来了,吹了头,修了面,净了胡须,穿了一件墨绿色鳄鱼牌
T 恤衫,从头到脚收拾得很有派头。
郭梓沁打开车门,先把黑色提包放进去,然后钻进车子。
任国田瞅了一眼瘪塌塌的提包,犹豫着问,咱们空手去白书记家?
郭梓沁一拍提包说,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走吧。
任国田心里还是没底,顺着话问下去,包里什么东西?能拿出手不?
郭梓沁嘿嘿一笑说,栽你面子,还不就是剥我脸皮。
任国田这才点点头,启动了车子。今天去白书记家,郭梓沁自己没什么事要
办,他主要是为任国田日后县返市铺路搭桥。奥迪在一个路岗等绿灯时,任国田
忧心忡忡地说,这阵子市里麻烦事多,也不知白书记今天有没有好心情?
郭梓沁看了他一眼,拖着长音说,别婆婆妈妈了,好好开你的车吧任书记。
光阳市不大,是个地级市,奥迪还没跑出欢来,白书记家就到了。白书记没
想到任国田会跟来,昨天郭梓沁跟他通话时,并没有提任国田,白书记还以为郭
梓沁自己来呢。现在任国田跟来了,白书记在跟任国田打招呼时,嗓子眼里就拖
出了异味。郭梓沁一见这情景,紧忙圆场说,白书记,昨天我说过来看看您,任
书记说他也正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我就把任书记拉来了。
白书记看了任国田一眼,半真半假地说,这么说任书记心里,还是装着我的
嘛,啊任书记?
任国田搓着手,点头哈腰地说,白书记。
郭梓沁笑笑,冲着任国田有板有眼地说,任书记,你这辈子能被白书记领导
一回,那是你有造化。
白书记哈哈大笑,说,你这么讲可以,任书记怕是不会这么想吧?
任国田不敢随便接白书记的话茬,就斜眼去看看郭梓沁,郭梓沁侧身说,白
书记,任书记可是一直跟我讲你是如何如何关照他呢。就说任书记当初去洪上县
吧,那是您有意让他下基层锻炼,检验一下他的综合素质,日后好让他挑重担。
任国田又是笑又是点头,配合得挺贴切。
白书记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听得出郭梓沁说的这番话,都是些场面上的帮
腔话,就想郭梓沁现在既然跟任国田不见外了,那么今天就给郭梓沁一个人情做
吧,在脸面上好歹跟任国田松动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着郭梓沁带来的热
乎劲,把手伸给任国田,让他握几下,如今的任国田,怎么说也是一个洗过脑子
的人了,适时给他一个和气信任的态度,他今后就有可能一心一意盯着自己的脚
印往前踩。
白书记望着一脸六神无主的任国田说,郭处长是个非常讲义气的人,今后他
在洪上县的事,你任书记办不漂亮,我会不高兴的,我说任书记。
任国田马上就有了感觉,说,白书记,这咱心里有数。
白书记嗯了一声,操起手道,今晚,咱们不出去了,就在家里吃几口便饭吧,
我都准备好了。
任国田没出声,小心地瞧着郭梓沁,等他拿主意,因为在来之前,他们有过
商量,今天是要请白书记出去坐坐的。
郭梓沁思忖了一下,就没有再拿旋在心里的热情话,假模假式地往外请白书
记,而是搓着手说,白书记,那我和任书记,就在你这里添乱了。
白书记说,你不客气行,可是任书记,多少也得跟咱客气……客气吧?
听白书记这么一甩话,任国田心里舒坦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拘谨了,笑道,
白书记真是幽默啊。
瞅着是往里加佐料的火候了,郭梓沁这才把要送的东西,从黑色提包里拿出
来,放到茶几上说,白书记,送您一样旧东西玩玩。
郭梓沁所说的旧东西不大,被一块薄毡子包着。白书记打开一看,原来是一
把古香古色的彩绘陶壶。一旁的任国田,这时脸上一惊,下意识瞟了一眼郭梓沁。
这把彩绘陶壶是任国田在承包了郭梓沁的八乡镇土地协调工作后,为了进一步增
进感情而送给郭梓沁的,任国田想不到他会为了自己的事,转手把这么一件难得
的古董递到了白书记手上,出手蛮重啊!
白书记捧起陶壶,直起腰,举到眼前细赏。壶胎无裂痕,釉色均匀,纹饰呈
连旋纹,线条流畅简达,烧制火候叫好;壶身上,似乎只有一两处轻微划痕,品
相,还就应该是上等品的品相了。凭借眼力和手感,白书记认定,此壶不像是赝
品,但究竟出自哪朝哪代,他一时还不把准。白书记轻轻一叹,瞥眼郭梓沁,又
瞅一眼任国田,满脸糊涂地问,古董吧?
郭梓沁含糊其辞地说,也没准是件仿制品,这可说不好。白书记,你就留下
来当个点缀物吧。
白书记放下陶壶,脸上并没有爱不释手的表情。他猜得到这把壶的背后主人
是谁,郭梓沁只不过是个二传手。白书记操着轻松的口气说,任书记在场,真假
我都不敢留下呀,这要是传到反贪局去,我受贿是小事,说你郭处长行贿,你的
前途可就成问题了。
郭梓沁笑了,绕过白书记嘴上的沟沟坎坎说,白书记,这把壶,也可以说是
洪上县的特产。说到这,一转脸问任国田,是吧任书记……
任国田赶紧点头,涩巴巴搭上腔,嘿嘿,白书记又幽默了。
白书记捏着下巴说,也好,等过几天,我去省里看古省,到时送给他玩吧,
他爱摆弄这些瓶瓶罐罐,收集了不少。
白书记提到的古省,就是郭梓沁刚攀上的那位古副省长。
九点多钟,郭梓沁和任国田从白书记家走出来,两个人满嘴酒气,都喝红了
脸。上车后,郭梓沁看着任国田,莫名其妙地笑了。
任国田趴在方向盘上说,老弟,你行呀,你拿人,都拿到心尖上了,你应该
知道那把壶是什么身价。
郭梓沁长叹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人走四季,物来物去,为你老兄的锦绣前
程,我难道还豁不出去一把壶?
任国田望着不远处被广告灯照得煞白的银行大楼,半天才说,好吧,我还有
点底货,可能比那把陶壶更压手,你会中意的。
郭梓沁清清嗓子,拍拍任国田的肩头道,老兄,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是瞎
猫碰上了死耗子。
任国田转过脸,松松眼皮说,这得说是你老弟运气好啊,天上掉馅饼,专往
你脑袋瓜子上砸!
郭梓沁背过双手,捧住后脑勺,挺起肚子,打着哈欠问,去哪里?
任国田发动了车子,笑而不答。
夜色迷蒙,奥迪进了洪上县,径直奔听雨楼茶坊去了。
在一个笑盈盈伺茶女的引导下,任国田和郭梓沁进了二楼的静溪园包房。他
们对这间包房太熟悉了,因为他们每次来,大多时候都是用这间包房。伺茶女刚
退出去,就进来一个高个子,小圆脸,肤色偏棕油色的姑娘。
两位领导这是去哪儿辛苦了。姑娘问,柔和的目光,分散在两个男人脸上,
同时把手里的一小盒极品大红袍放到了茶台上。
郭梓沁看一眼任国田,任国田掏出烟,板着腰说,我说徐萌啊,我看外面车
不多嘛,这阵子生意不景气?
您多来几趟,我就不至于喝西北风了任书记。徐萌的目光,很较劲地在任国
田脸上走了一遭。任国田缩回眼光,揪了一下下巴,招呼郭梓沁抽烟。
任国田与徐萌的关系,究竟哪儿明,哪儿暗,郭梓沁目前还不把根底,他对
任国田与徐萌之间肯定有事的感觉,应该说是在他头次来喝茶时产生的,过后有
一天再来喝茶,任国田借着酒劲,就跟他多说了几句徐萌的过去,郭梓沁就知道
了徐萌原先在县委招待所当服务员,后来跟本地最能干的民营企业家、油麦山矿
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胡长明好上了,之后不久,胡长明就把这个茶楼盘下来,
送给了徐萌。至于说胡长明这个在煤生意上显赫的人物,郭梓沁倒是没机会多接
触,只是跟着任国田吃过胡长明的一次请。虽说那次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不过郭
梓沁对胡长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觉得这个岁数刚到五十,身材中等,体态离肥
胖还有一二十斤肉差头的煤老板,脸盘子尽管不出众,却也不算寒碜,近视镜后
面那双温温吞吞的眼睛,丝毫不往外流露票子撑人的傲气,一个平和知足男人的
性格,无形中就给他那双温温吞吞的眼睛定位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生脸对生
脸的话,你很难看出他是一个有钱人堆里的有钱人。尤其是那天酒喝到半程,郭
梓沁从任国田嘴里得知,这个胡董事长心善不说,还不独,他在洪上县的慈善事
业搞得也是有声有色,捐钱盖了一所中学一所小学、一座敬老院,一个街心花园,
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有些光是听响儿不见物的钱,胡长明一年四季里
也是左右手换着往外甩。那天见任国田夸胡长明不省劲儿,郭梓沁就感慨了几句
热闹话,说胡董事长到底是从学校大门里迈出来的文化人,这有文化的生意人与
缺墨水的买卖人之间,差出来东西,就是一个素质上的高低。郭梓沁这也是现学
现卖,他是刚刚听说胡长明早先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国家允许一部人先富起来
那当儿,胡长明在周围人一片惋惜和惊讶中辞了职,起出家里存折上的积蓄,又
在亲朋好友堆里划拉了一些钱,一头钻进山里,跟煤干上了,由一个不起眼的小
煤窑主,一吨煤一吨煤地原始积累,累着累着就把名气累出来了,踩着钞票走到
了一个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的位置。现在胡长明的老婆和女儿,双双定居加拿大,
他老婆在那边经营着一家贸易公司。
茶壶、滤杯、饮杯、闻香杯,还有小吃什么的都布置齐当了,徐萌开始进入
伺茶女的角色。
任国田盯着低头洗茶的徐萌问,胡董这阵子忙什么呢?
徐萌边工作边说,他这几天一直在矿上,任书记。
这时郭梓沁意识到任国田正在那个劲地看着自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
是在让自己开口说点什么,好分散一下徐萌的注意力,眼神别老是揪着他不放。
郭梓沁岔开嘴边的话题说,徐老板,县城毕竟还是小,就没琢磨着去光阳市
开一家分店什么的?
徐萌把茶滤出来,道,我还有那个本事?除非任书记,高升去市里当市长当
书记,那样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抖胆去借点光。
郭梓沁一看话题挪不开,就给了任国田一个无奈的眼神。
任国田一耸双肩说,怕是我这屁股,还不等坐上市长书记的宝座,你徐萌就
去了美国法国,或是英国加拿大什么的。
徐萌抬起头,钉了任国田一眼,噘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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