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昨夜一场大风,刮得乌烟瘴气,窑洞窗户哐当哐当响得要掉下来似的,搞得
肖明川睡着了被吵醒,吵醒了再努力去睡,这一夜几乎是在睡和醒之间折腾了,
早晨起来后,眼里都扯出了明显的血丝。
八点半钟时,刘海涛把沙漠王上一层厚厚的尘土清扫掉,然后把沙漠王倒出
院子,站在院门口的肖明川,刚把手搭到车门把手上,就给詹弥喊停了手。
詹弥气喘吁吁奔过来,不等肖明川问她话,就急不可待地问,你们这是要去
县城吧肖协调?
肖明川意识到她要搭车回县城,而且看她这副样子是要去办什么急事,舌根
一软说,去县城,你也去吗詹院长?
詹弥身子一松说,太好了,我搭你们车回去,家里有点急事。
詹弥原本不想麻烦肖明川,打算坐公共汽车回去,可是出了卫生院一眼就看
见沙漠王,猜想肖明川有可能去县城,于是就赶过来了。
而肖明川是要去多半坡乡的。今天光阳市市长等地方领导下来心慰问一线石
油工人,韩学仁昨天晚上就赶到了洪上县。多半乡在郭梓沁的协调区域内,昨天
接到通知后,肖明川心里不痛快,觉得郭梓沁这是又一次被有关领导关照了,但
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是生闷气了。
上车的时候,不知内情的刘海涛,热情地问詹弥,詹院长,你也去……
詹院长也去县城。肖明川打断刘海涛的话,同时给了他一个微妙的眼神,意
思是让他别再多嘴了。
詹院长,你看看我们领导,去县城这么几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不行,非
得亲自从他嘴里往外蹦,唉!刘海涛嘴上找热闹,但目光却在问肖明川,这么干
行吗?要赶的场面可不是个小场面啊!
关了车门,肖明川把对讲机关了,然后把手机铃声调成了振动,并看了刘海
涛一眼,刘海涛会意,就也把手机调到了振动状态。
多半坡乡离洪上县城只有十几公里的路程,论长道短,肖明川他们也跑不了
多少人情路,要是再加点紧,到时也许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肖明川这是掐点儿出来的,詹弥要是提前给他打个电话什么的,他就不掐这
个点了,早走几步什么都有了。
上了路,詹弥沉默不语,这叫肖明川心里不停地晃悠,但又不好问她家里到
底出了什么事。直到车子进了县城,肖明川的心也没轻松,还在揪着。刘海涛按
着詹弥的指点,把车子开到了城西一个家属院里。
三个人都下了车,肖明川格外注意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詹院长?
詹弥想了想说,你们要是不忙着办事的话,我想请你们陪我上去看看。
刘海涛一听这话,知道自己的嘴派不上用场了,就把脸侧到了一边去,目光
甩到远处找景看。
肖明川这时有种感觉,那就是她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让她不好处理的麻烦事,
要不然她是不会让自己和刘海涛陪她上去的。
肖明川说,海涛,走,咱们陪詹院长上去看看,也算是认认门。
这是一幢四层高的楼房,詹弥的家在三层。
上到三楼,詹弥打开房门,肖明川还不等迈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并不陌生的
干黄土气味,等进了屋门,看过几个房间,肖明川有些吃惊,哪哪都是黄土和碎
玻璃,显然是昨晚刮风时,她家的窗户都没有关上。怎么会没关上呢?难道说那
时她家里没有人?
詹弥长吁短叹,不住地拍打脑门,看得出来,现在她心里肯定是乱糟糟的。
我们帮你收拾一下詹院长。肖明川说。
一见肖明川给了明确态度,刘海涛就有话了,詹院长,不就是几块玻璃的事
嘛,好收拾,我去找个木工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解决问题。
詹弥说,那多不好意思。
刘海涛一本正经地说,詹院长,关键时刻,你都能嘴对嘴抢救我们肖处,难
道面对这点小事,我刘海涛还不能为詹院长跑跑腿?
詹弥脸上一热,下意识瞟了肖明川一眼,肖明川嘴唇一紧,忙说,那好海涛,
你这就去找个木工来,我先在这帮詹院长把屋子收拾一下。
刘海涛刚一迈步,詹弥就把他叫住了,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的大票子要刘
海涛带上,刘海涛笑嘻嘻说,这还用詹院长你亲自出手?回头让我们肖处处理吧,
我去了。
听到沙漠王工作的声音,脸色还有些发僵的肖明川才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
回事?
詹弥拢了一下头发,一脸泄气的表情说,我拿他真没办法了。
詹弥把实情讲了出来。今天凌晨三点的样子,她丈夫张士寒打来电话,说是
这会儿正在拱二市出差,前天他出来时,家里的窗户都没关,现在起大风了,他
说他的那些纽扣会有危险,要她这就回去看看他的纽扣。迷迷登登的詹弥,一下
子就给他气精神了,问道,张士寒,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张士寒说,我知道天
还黑着呢,那你等天亮了去吧。说罢竟呜呜地哭了,正在气头上的詹弥,也就没
法再跟他生气了,说明天一早上班后交待一下就回去。
唉,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日子。她苦笑了一下,过来靠着肖明川的肩头,接着
说,我这里有一个只为纽扣活着的男人,你那边有一个只为事业付出的女人,家
给予我们的,都是我们不愿意要的,但不要又不行,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
肖明川的脸色虽说还没有缓过来,但他心里不那么紧张了,他摸着她的头,
想说的话突然不在嘴边上了,心里便有点痛。他把她搂到怀里,他读懂了她的肢
体语言,他为她在这一刻无声地需要自己的呵护而感动,同时也体会到了一种无
奈的悲凉。他明白,自己很想给她足够多的呵护和关爱,但这足够多的呵护和关
爱是需要时间来保证的,自己能有多少时间来完成心愿?
知道我现在有多伤心吗?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沉重了。
她又问,知道我为什么伤心吗?他再怎么着,我不过也就是生一场气的事,
只是我一想到我们,我就忍不住要伤心。
肖明川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她的伤心点,又怎能不是他的难受之源呢?
昨晚他几次被大风吵醒,就几次想到了她,还有他们不可预知的未来。
沉默了一阵子,詹弥从他怀里脱出来,摇了摇头说,胡言乱语有什么用?还
是收拾房子吧。
她找来扫帚、拖布和簸箕,两个人就分头去干活了。他刚扫了几下地,手机
就震动了,一看来电号码是韩学仁的手机号,心里不由得一阵反感,任由手机嗡
嗡地震动,他就是不接听。其实他心里有数,明白自己不接机,等下他们就会联
络刘海涛,而刘海涛一抖机灵,就能给他们一个没脾气的说法。
扫到了陈设纽扣的房间,肖明川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一个人玩纽扣,居然能
玩到这个份上。除了窗户,这间多少有点神秘的屋子,墙面都给老黄色的陈设架
贴住了,架子有一人多高,式样有点像书架,只是比书架的隔断多,大面上的做
工看着不怎么显眼,其实精湛的工夫,都花在了边边角角的细节上。一扇门上的
玻璃破碎了,露出来的纽扣,把肖明川的眼光拽了进去。肖明川正看着的这枚纽
扣,坐在一个小巧的木托上,待他再往近前送一送目光,才敢认定这枚纽扣是木
制的,形状不圆,也不方正,与橄榄有几分相似,肖明川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见
到这样怪里怪气的木纽扣,于是就忍不住伸手拿起木托。
你是什么人?
肖明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手里的木托差点没掉到地上。
直视着肖明川的这个男人,个子不高,也不胖,一头长发乱蓬蓬的,眼睛有
点往里窝,目光生冷,给人一种心寒的感觉。
你想偷我纽扣?言者不等话音落地,照着肖明川的门面就打来一拳,肖明川
一点防备也没有,结结实实收下了这一拳。
张士寒——詹弥冲过来,一把将他搡开。
张士寒站定后问,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詹弥一看肖明川流鼻血了,脸上腾一下就狠了起来,指着张士寒说,他是来
帮你收拾家的,你这个疯子!
肖明川掏出面巾纸,擦了擦鼻血,镇静下来,笑着冲张士寒说,我是石油上
的,我叫肖明川,今天来县城办事,顺便把詹院长捎上了,我的司机已经出去找
木工了,我看家里没损失什么,就是玻璃碎了一些,等会儿换上就好了。
你竟然随便打人,你越来越有教养了张士寒!詹弥嗔着脸说。
我以为他要偷我的纽扣,张士寒眼神灰暗,讷讷地说,我没想跟他打架,对
不起。
詹弥喘着粗气,肖明川就说,詹院长,是场误会,你不要生气。
你怎么又回来了?詹弥问,依旧不给张士寒好脸色。
张士寒目光躲躲闪闪地说,回来看看。
詹弥蓄着劲的肩头往下一落说,那好吧,你自己收拾吧,我回去了。
张士寒望着肖明川,咬了咬嘴唇问,你喜欢纽扣吗?喜欢我送你一枚。
詹弥多少有些吃惊地瞪着张士寒,似乎是对张士寒要送肖明川一枚纽扣的举
动感到了困惑。
哦,送你一枚清光绪年间的贝壳扣吧,张士寒眼里闪着亮光说,别看纽扣小,
再小的纽扣,也都含有历史信息,确切说,就是哪一个时期的纽扣,必定包含哪
一个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俗和异域交往等社会信息。若是谈一点
纽扣的区别,据我多年研究考证的结果表明,同一时期纽扣之间的区别,在于纽
扣分主流纽扣和非主流纽扣,主流纽扣不必多言,单讲这非主流纽扣,我一句话
便可概括——非主流纽扣就是那些富有创意和想象的个性纽扣,多半出自民间艺
人之手,大多带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如果再进一步细分,这非主流纽扣里,还包
括辟邪纽扣、祭祀纽扣、属相纽扣、庆典纽扣、生殖崇拜纽扣等。另外,我还发
现,初唐时期的纽扣……啾,卖弄卖弄,不好意思。瞥一眼詹弥,收住了话。
肖明川趁机倒了一口长气,溜了詹弥一眼,詹弥此时的神情一言难尽。
(完)
----------
起点中文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