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的土地上有过许多伟大的城墙。它们差不多和我们的历史一样古老。高筑
墙,广积粮,被认为是上上之策。于是在黝黑的泥土上,在贫瘠的山岭上,就有了
那么多崇高连绵的东西。每座城下都流过血,滋润出一簇簇青草。庄严的齐国长城
西接济水,东临大海,曾把整个山东半岛横切为南北两半。像很多城墙一样,齐长
城如今也毁掉了。《括地志》上记:“(齐)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阴县,缘河历太山
北岗上,经济州、淄州,即西南兖州博城县北,东至密州琊琊台人海。”沿着它指
引的方向去寻找古城的踪迹吧,总还能够看到几处遗址。临淄故城就是齐都,从公
元前九世纪中叶齐献公由薄姑迁入,直到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始皇灭齐,历经了
六百三十多年。而秦汉时又完全沿用了齐故城,直到魏晋。齐国古城在一千多年的
旷远历史中竟然一直不朽。芦青河发源于古阳山。古阳山地带也有一截城垣,是否
属于齐长城就很难考了。有人在这一带多次勘查,结果不得而知。后来他们又沿河
水北上四百里,来到中下游一座叫“洼狸”的重镇。那儿最触目的竟然还是一道城
墙:整个大镇被一道很宽很矮的土墙围起来。墙基露着三合土,城是方的;拐角处
陡然高大起来,并有包砖。砖的颜色已经像铁,最上一层的城垛还很完整。勘查者
抚摸着砖石,仰视城垛,久久不愿离去。也就是这次北上,他们发现了一处极为重
要的古都遗址:东莱子故城。遗址离洼狸镇很近,那儿有一座高大的“土堆”——
仅存的一截夯土城垣。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镇上人已经用它烧了几辈子砖窑。砖窑自
然马上被废止,并立起一块石碑,上面刻了金字,说明这个土堆是东莱子国的故城
墙,属重点保护文物等等。洼狸镇的损失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们却从此知道自己的
镇子曾坐落在东莱子国的都城里。事情再明白不过,大家都在“东莱子国”里过生
活了。稍微展开一下想象,就依稀可见那在阳光下闪亮的甲胄,听到战马的嘶鸣。
不过兴奋之余也多少有些遗憾:似乎古都城墙不该是那个“土堆子”,而活活就该
是这镇子的高大城墙。
铁色的砖墙城垛的确也显示了洼狸镇当年的辉煌。芦青河道如今又浅又窄,而
过去却是波澜壮阔的。那阶梯形的老河道就记叙了一条大河步步消退的历史。镇子
上至今有一个废弃的码头,它隐约证明着桅樯如林的昔日风光。当时这里是来往航
船必停的地方,船舶在此养精蓄锐,再开始新的远航。镇上有一处老庙,每年都有
盛大的庙会。驶船人漂荡在大海上,也许最爱回想的就是庙会上熙熙攘攘的场景。
老河道边上还有一处处陈旧的建筑,散散地矗在那儿,活像一些破败的古堡。在阴
郁的天空下,河水缓缓流去,“古堡”沉默着。一眼望去,这些“古堡”在河岸一
溜儿排开,愈来愈小,最远处的几乎要看不见了。可是河风渐渐会送来一种声音:
呜隆、呜隆……越来越响,越清晰,原来就是从那些“古堡”里发出来的。它们原
来有声音,有生命。但迎着“古堡”走过去,可以见到它们大多都塌了顶,人口也
堵塞了。不过总还有一两个、两三个“活着”,如果走进去,就会让人大吃一惊:
一个个巨大的石磨在“古堡”中间不慌不忙地转动,耐心地磨着时光。两头老牛拉
着巨磨,在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点的路上缓缓行走。牛蹄踏不到的地方,长满了绿苔。
一个老人端坐在一旁的方凳上,看着老磨,一会儿起身往磨眼里倒一木勺浸湿的绿
豆。这原来是一处处老磨屋。那呜隆呜隆的声音更像远处滚动的雷鸣。河岸上有多
少老磨屋,洼狸镇上就有过多少粉丝作坊。这里曾是粉丝最著名的产地,到了本世
纪初,河边已经出现了规模宏大的粉丝工厂,“白龙”牌粉丝驰名世界。宽宽的河
面上船帆不绝,半夜里还有号子声、吱扭吱扭的橹桨声。这其中有很多船是为粉丝
工厂运送绿豆和煤炭,运走粉丝的。而今的河岸上还剩下几个老磨在转动,镇子上
就剩下了几个粉丝作坊。令人不解的是那些破败的老磨屋为什么在漫漫的岁月中一
直矗立着?它们在暮色里与残破的城墙遥遥相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诉
说着什么?
由一道城墙围起的这片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泥土上,一代代生息繁衍了这
么多人口。矮矮的小屋,窄窄的巷子,表明了他们生活得是多么拥挤。但人口再多
再乱,只要从家族、从谱系上去看,就会清楚得多。血缘关系的纽带会把一些人执
拗地联结在一起。他们的父亲、爷爷、老爷爷、太爷爷,再到儿子、孙子、曾孙子
……图解起来像一串串葡萄。这个镇子主要由三大姓组成:老隋家、老赵家、老李
家。老隋家的兴旺是其他两姓远不能比的。人们认为这与一族人的底气有关。在人
们的记忆中,老隋家好像就是从粉丝工业上兴旺起来的,最早他们只有一个小小的
作坊。到隋恒德这一代,老隋家到了最兴盛的时候。他们在河两岸拥有最大的粉丝
工厂,并在南方和东北的几个大城市里开了粉庄和钱庄。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隋迎之,一个叫隋不召。兄弟两个先在家里跟一个老先
生读书,后来隋迎之又被送到青岛读洋书。隋不召常到码头上闲逛,一直逛到哥哥
读书回来。他扬言说总有一天要跟上大船到海上去。开始隋迎之不信,后来终于害
怕起来,就告诉了父亲。隋恒德用一片乌木板打了小儿子的掌心,小儿子搓着手,
死死盯住父亲。老人最后终于从这眼神上明白过来,知道管教也是枉然,说一声
“罢”,也就扔了乌木板。一天深夜刮起了大风,雷声不绝,被惊醒的隋迎之爬起
来看了看,弟弟不见了!
隋迎之为弟弟遗憾了多半辈子。父亲过世后,他一个人接过了庞大的家业,生
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也让孩子们读书,也偶尔使用一下乌木板。这时候渐渐
到了本世纪三四十年代,老隋家开始走下坡路了。隋迎之的结局很惨。只是在死前
那一段,他才忽然羡慕起隋不召来了,但这会儿什么都晚了……隋不召在水上漂荡
了半辈子,大哥过世的前几年才回到镇上。他不认得镇子,镇子也不认得他了。他
走路晃晃荡荡,把洼狸镇的街道当成船板了吗?喝酒,酒沫子从胡须上流下来,直
流到裤腰上。这哪里是老隋家的二少爷,干瘦干瘦,走路时两条小腿不停地交绊,
脸色蜡黄,眼珠都是灰的。他一张嘴就胡言乱语,吹得没有边儿,说这些年可见了
大世面,驾船到了南洋、西洋,领头的就是郑和大叔。他叹息着:“大叔可是个好
人哪!”没有人信他的话。他讲海上生生死死的故事,倒有不少年轻人围上听。他
说行船得按《海道针经》上来,那是一本航海的古书。年轻人不眨眼地听,他倒哈
哈大笑起来,说南海沿那些姑娘好啊……镇上人断定:这个人注定这辈子完了。老
隋家也注定完了。
隋不召回来这一年该记入镇史。就是这年春天,有一个巨雷竟然打中了老庙。
半夜里庙宇烧起来,全镇人出来救火。大火映亮了整个洼狸镇,有什么在火里像炮
弹一样炸着,老人们说那是和尚盛经的坛子烧碎了。古柏像是有血脉有生命的东西,
在火焰里尖声大叫。乌鸦随着浓烟飞到空中,悬巨钟的木架子轰隆一声倒塌了。除
了燃烧的声音,人们还仿佛听到一种低沉的呜鸣,忽高忽低,像是巨钟的余音,又
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吹响的牛角号。令人震惊的是火焰就随了这声响忽高忽低。灼热
的气浪把围上近前的人烤得大叫,火舌就像红色的指头一样伸出老长,把试图冲上
去救火的人一个一个按倒。他们哼哼着,爬起来就再也不敢上前了。老老少少呆若
木鸡,鼻涕挂在嘴巴上。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场大火。天放亮时老庙也正
好烧完,接着大雨浇下来。雨水冲刷着灰炭,黑色的水流像浓厚的墨汤一样在街上
缓缓流动。全镇人都沉默了,鸡狗鹅鸭也缄口不语。天一黑,大家都赶紧上炕睡觉,
要说话也只是互相看一眼。十天之后,有一条远道来的船在芦青河搁浅了。全镇人
惊慌地跑到岸边:河心里停了一条三桅大船。
河水分明是变得浅窄了,波浪微微地拍打着堤岸,很像是打着告别的手势。大
家帮着拽那条大船了。
后来终于又有了第二条、第三条船搁浅。令人恐惧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河
水越来越窄,最后是进不来船了。人们眼瞅着一个大码头在慢慢干废。
整个镇子都变得懒洋洋的。隋不召在街上蹿着,一对小灰眼珠流露出深深的悲
哀。隋迎之的头发花了,常常叹气。粉丝工业特别赖水,河水浅下去,就不得不停
下几个磨屋。最让他忧虑的还有世事的变迁,一颗心像被什么日夜绞拧着。至于这
个从大海上归来的兄弟,也愈来愈令他伤心失望。有一次几个女工抬着一箩湿粉丝
去晒粉场上,扔下箩筐就慌张地跑回来,说今天无论如何也晒不得粉丝了。隋迎之
搞不明白,亲自到场上看了看。原来是隋不召一丝不挂地仰躺在细细的白沙上,舒
服地晒着太阳。
隋迎之的大儿子隋抱朴当时已经长得天真可爱,到处跑动,人们见了都说:
“老隋家的又一棵旺苗。”隋不召也特别喜欢这个侄子,常常把他扛在肩头上。他
们最常去的就是那个干废的码头,望着变窄了的河道讲一些船上的故事。抱朴慢慢
长高了,长得挺拔俊逸,隋不召不得不把他从肩上放下来,又去扛小侄子见素。抱
朴这时候已经很懂些事情了,父亲悬腕为他书下几个大字:毋意、毋必、毋固、毋
我。他希望儿子将其当成座右铭。抱朴恭恭敬敬地收了起来。这一年的春夏秋三个
季节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冬雪落在闪亮的河冰上,覆盖了河道,覆盖了河岸上那一
个个古老的磨屋。
雪天里有不少人跑去看老李家的一个和尚打坐。看着老人泛青的头顶,人们不
由得就要去回想那座辉煌的庙宇;同时也想起停泊的帆船,欵乃之声不绝于耳。老
和尚打坐完毕常常就讲起古来,大多数人却觉得像谶语一样费解。
齐魏争夺中原,洼狸人助孙膑一臂之力,齐威王才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秦始
皇二十八年先到鲁南邹峄山,再到泰山,最后来到洼狸,修船固锚,访蓬莱、方丈、
瀛洲三神山。孔子四方传礼唯独不来齐东,野人知礼。圣人尚有遗落未知之礼,派
颜回、冉有来夷族求礼。他两人在芦青河上猎鱼,学圣人钓而不纲。有一洼狸镇人
听墨子讲经十年,出自他手的飞箭能行十里,而且騞然有声。他磨一面铜镜,可以
坐观九州。洼狸镇还出有名的僧、道。李安,字通妙,号长生;刘处玄,字长真,
号广宁;皆洼狸人。万历年问飞蝗如云,遮天蔽日,人食草、食树、食人。镇上一
高僧静坐人定已经三十八天,后经徒弟用铜铃引醒。高僧直奔城头,手搭凉棚道一
声“罪过”,满天蝗虫收入袍袖,又被他抖入河底。长毛造反,四村八乡的百姓跑
到洼狸城下,危急时城门大开,救了四村八乡……如净琉璃,内现精金,以前妙心,
履以成地!
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大家还是十分激动。长时间来,全镇忍受着令人难堪的
寂寞和无言的痛楚。河水消退了,码头干废了,听惯的行船号子也远远地消逝了。
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在人们的心底泛起,渐渐化为愤怒。只是在这嗡嗡的讲古声里,
有人才醒悟过来:老庙烧了,那口巨钟还在。岁月把雄伟的镇城墙一层层剥蚀,但
还有完整的一截,余威犹存。大家似乎觉得:没有了那么多外地人来镇上搅闹,倒
可以生活得更福气。儿子会更孝顺,女子会更贞洁。
河水无声地流淌着。窄窄的河道,水面上泛着苍白的颜色。
一个个“古堡”似的老磨屋矗在河岸,渐渐有青藤攀上石基。大多数老磨屋沉
默了,只有几个巨磨还在一天到晚地转动,发出“呜隆呜隆”的声响。牛蹄踏不到
的地方,青苔越来越多了。看磨老人用木勺叩击着黑洞洞的磨眼,发出“哐哐”的
声音。老磨缓缓转动,耐心地磨着时光。远处,那段高耸的镇城墙与岸边的老磨屋
久久对视。沉默无言。
外面的人似乎把洼狸镇给忘掉了。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才有人重新记起她来。
当然,外面的人首先记起的还是那一截镇城墙。
当时我们的土地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处都在沸腾。
人们完全有信心花上几年的时间,超过英国,赶上美国。外面的人就是在这时
记起了镇城墙的,记起它的上面有好多砖。于是,一天清晨拥来一群人扒城取砖了。
洼狸镇一下子呆住了,不少人激动得啊啊大叫。但扒城的人群手持一杆红旗,镇上
人知道有些来头,就急急差人去喊四爷爷来。四爷爷当年不过三十出头,因为他在
老赵门里辈分最高,所以人们也就这么喊。当时不巧他发疟疾,在炕上折腾了一天,
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去的人是隔着窗户纸向四爷爷报告的。四爷爷听了,轻轻哼
了一声,吩咐道:“闲话没有,先去把领头那个人的腿砸断。”
镇上人抄起抓勾、扁担拥出了城门。拆城的人正在兴奋的时候,没想到一眨眼
给围困起来。洼狸镇人挥起扁担就打。被打倒的人爬起来嚷:“讲不讲理?”举扁
担的红着眼睛还一句:“龟孙子,祖宗的城都敢扒,哪还有理!,,说着扁担又从
空中落下来。拆城的人被迫自卫,纷纷把手里的器具架在头上。有个打头!闷气憋
了几十年,好哇,看家伙。洼狸镇人弓下身子,个个都机警地四下瞟着,猛然就平
地跃起,挥起扁担,下手恶狠。拆城人慌了。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凄惨的一声长喊,
在场的人都不由得住手去看:原来是那个领头人的腿被打折了;一边正站立着一个
镇上人,他嘴唇发青,颊肉微微抖动,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明白了,这是恶手,
不是唬人。洼狸镇大清早抖出了几辈子的凶气。拆城人不敢犹豫,抬起断腿的人就
逃散了。一截城墙就这样保住;以后的几十年里虽然动乱不止,但仅仅丢失了三块
半老砖。
城墙骄傲地屹立着。也许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摇撼它,除非是它根植的
那片土地本身会抖动起来。老磨呜隆呜隆地转着,耐心地磨着时光。那像古堡一样
矗立着的老磨屋,青藤已经从基石攀到了屋顶,又在石墙上织成一面网。又是很多
年过去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片土地真的抖动起来——那是一个凌晨,土地抖动着,把
全镇人都从沉睡中摇醒。接着就是沉闷的一声钝响,镇城墙塌下了一个城垛。
全镇人被深深地震撼了,一颗颗心都揪得紧紧的。大家不约而同地去回想老庙
烧毁的日子,三桅船搁浅的日子。这次又毁掉了一个城垛,但这次是土地抖动了啊。
人们咝咝地吸着凉气,极力去寻找其中的原因。后来人们才惊讶地发现,土地抖动
以前是有过先兆的,只是大家都忽略了,以至于落下了永久的遗憾:有人看见无数
条花花绿绿的蛇向芦青河岸上爬去;一头大猪一夜劳作,令人吃惊地在栏里掘了一
个宽阔的大洞;母鸡在院墙上排起一行,一齐呼叫;一齐行走,刺猬坐在院子当心,
像老头一样咳个不停。这就是土地抖动之前动物的异常反应。但镇上人认为令人不
安的“先兆”还远远不止这些。半年多来,更深一层的忧虑和惊诧,就在折磨着全
镇的人了。那是更深一层的忧虑和惊诧啊。
那时候,一个谣传像蝙蝠一样在镇城墙上飞动。全镇人都慌慌地议论着刚听来
的各种消息:又要重新分配土地了;工厂,还有那些粉丝作坊,都要转交到个人手
中经营。老天,时光真的像老磨一样又转回去了?没人敢相信会是真的。可是不久
报上也印了类似的意思,接上镇子开起了大会,号召分地、把工厂和粉丝作坊转包
到个人手里。洼狸镇惊呆了。有好多天,全镇没有一点声息,就像很久以前巨雷劈
了老庙时的气氛一样。大人孩子都不说话,吃了晚饭互相盯几眼,赶紧上炕睡觉,
连鸡狗鹅鸭也缄口不语。人们只在心里呼叫着:“洼狸镇哪,你这个背时倒运的镇
哪,你还能走到哪里去啊?……”镇长和街道主任亲自领人丈量土地了,每丈量一
块,就告诉大家一声:这叫责任田。后来剩下大大小小的工厂和粉丝作坊了。谁来
承包呢?停了十几日,终于有人把那些工厂包下来。最后只剩下粉丝作坊了。再也
没有人向它伸手。河岸上那一溜老磨屋神秘地沉默着,凶吉未卜。谁都明白:这些
黑黝黝的破败的老磨屋简直就凝聚了洼狸镇的全部精气、全部晦气,活活联结着镇
子的荣辱兴衰。谁敢踏进这阴暗潮湿、生满了青苔的“古堡”里,去充当它的主人
呢?镇上人从来就把粉丝工业当成一个古怪行当。老磨屋、漏制粉丝的房子,都有
难以言说的复杂和神秘。在粉丝生产过程中,水温、酵母、浆液、面糊……任何一
个微小的关节出了毛病都会招致全局失败:淀粉突然不沉淀了!粉丝突然断成一截
一截!做粉丝的人跟这种情况叫“倒缸”。他们惊呼着:“倒缸了!倒缸了!”却
常常束手无策。不知有多少老师傅最后背着人跳进了芦青河。有一个师傅被人救起,
第二天他又把自己悬在老磨屋的梁上了。就是这样的一个行当。如今该谁当老磨屋
的主人呢?老隋家几辈子都做粉丝工业,由老隋家的人出头承包不是更合适一点吗?
终于有人鼓动起隋抱朴来了,结果这个四十多岁的红脸汉子连连摇头。他盯着河岸
上那一溜磨屋,呜呜哦哦地咕哝着什么,满脸的慌蹙。
就在这个时候,老赵家的赵多多做出了惊人之举:出头承包了粉丝作坊。
整个洼狸镇沸动了。赵多多承包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作坊改称“洼狸粉丝大
厂”。人们见了面互相对视,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大家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粉丝工业如今再不是洼狸镇的,它也不姓隋了,它是
老赵家的了!天哪,老磨一天到黑呜隆呜隆转着,它要转到哪里去啊……全镇人常
常望着那一溜磨屋发呆,他们觉得世事的变异奇怪得很,这一切的一切一点儿也不
比母鸡在院墙上排队行走和刺猬大咳差到哪里去。“日子翻个个了”,镇上人都这
么说。所以当土地在一天凌晨抖动起来的时候,只有人恐惧,没有人惊讶。
如果说土地抖动另有什么更直接的原因,那大概还要怨田野上那些井架子。多
半年来就有一支地质勘探队在镇子四周活动。
后来钻探的铁架越移越近,终于令人不安了。镇上只有一个瘦小的隋不召一天
到晚跟着井架转,有时还帮着抬那些钻杆,溅一身泥浆。他对来围观的镇上人说:
“这是探煤矿……”钻杆日夜不停地向下旋转。到了第十天上,镇上终于有人站出
来阻止说:“行了!”
“怎么知道行了呢?”司钻的人问。“钻穿天地十八层,要闯大祸!”
司钻笑着解释,铁钻仍在旋转。但钻杆旋转到第十五天的凌晨,土地也就抖动
起来了。
所有人都飞一般蹿出窗户。由于地皮不稳,很多人都觉得头晕恶心。只有隋不
召驾了半辈子船,勉强能够适应这种颠簸和旋转,跑得最快。正跑着,不知哪里发
出“轰隆”一声,人们都呆住了。
怔了片刻,大家又拼命往一块空场上挤去——那是老庙烧毁后留下的一块空地,
已经站着、蹲着好多人了。多半个镇子的人都拥过来了。人人都在瑟瑟发抖,可天
气一点也不冷。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断断续续又有气无力,连巧嘴滑舌的人也变得
口吃。大家问着:“什么塌了?”没人说得出,一个一个都在摇头。不少人没有穿
好衣服,这会儿醒过神来,撕撕拉拉地往身上套衣服。隋不召光着身子,只在屁股
上斜捆了一件小白衬衫。他到处找着老隋家兄妹几个:侄子抱朴和见素,还有侄女
含章。后来他在一个草垛子根下见到了他们兄妹三人。抱朴穿的衣服多一点,含章
上身只有一副乳罩,下身是一条内裤。她两手护着胸部蹲在靠里边一点,抱朴和只
穿一个裤头的见素用身体挡住她。隋不召蹲下来,费力地望着黑影里的含章,问:
“小章章不打紧吧?”含章“嗯”了一声。见素往含章跟前挪了挪身子,有些厌烦
地哼一声:“你到别处转转去吧!”
隋不召在场上转着。他发现,差不多都是同一族人凑在一块儿。哪里人密集,
哪里就会是一个家族。隋、赵、李分成了三大摊儿,老老少少都挤在一块儿。也没
有人召集他们,这完全是地皮的力量。它三抖两抖就把人给拢到他所从属的那个家
族里了。隋不召特意走近老赵家那摊看着,他从这些人中没有发现闹闹,觉得是个
了不起的遗憾。闹闹可是老赵家的宝贝姑娘,二十岁刚多一点,漂亮劲儿河两岸出
名,整天像团火一样在洼狸镇上滚来滚去。老头子咳着,插着人空儿往前走去。有
时他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归到哪个族里才好。
天越来越亮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咱老城的垛子塌下来了……”人群立
刻明白了那声钝响是什么,这会儿惊骇地大叫,接着向一边拥去。这时有一个年轻
人跃上了一个废石基,喊道:“站住!”所有人都仰起脖儿望过去,不知又出了什
么事。那个青年把右手平伸出来说:“乡亲们,不要动。这是地震,一般要连着两
次。
等等第二次吧!“
人们屏住呼吸听着,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第二次往往比第一次更重。”年轻人又补充一句。
人群里一片嗡嗡声。隋不召在一旁听得真切,大喊道:“信他吧!这里面有‘
原理’!”
场上终于安静一些了。再没人活动,大家都在等第二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老赵家突然有人带着哭腔喊叫起来:“坏了,四爷爷还没有逃出来!”
人群立刻有些乱。另一个上年纪的人用沙哑的嗓门大骂起来,人们都听出是赵
多多的声音:“你他妈的穷喊,有鸟用!还不快去把四爷爷背出来!…-.”有人应
一声,拨开众人,箭一般向巷子里跑去了。
场上再也没有人说一声话,安静得人心发紧。这样过了一刻,那个人从巷子里
拐出来了。他大声宣布道:“四爷爷呼呼正睡呢!四爷爷说,老少爷儿们都回家吧,
没有‘第二次’了!”
场上立刻响起一片轻松的吁气声。接上,老人们都在招呼自己的孩子回家了。
人群散开了。那个年轻人从石基上下来,左右脚倒换了一下,也慢吞吞地往回走去。
草垛这边,只剩下隋抱朴兄妹三人。见素凝视着远处,骂了一句说:“四爷爷
成神了,管天管地!”抱朴拾起弟弟放在一边的烟斗,摆弄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粗壮的身躯挺起来,望了望即将隐去的星斗,叹了一口气。他脱下衣服搭在妹妹
身上,又停了一会儿,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去。
抱朴走到一截断墙的黑影里,发现有个雪白的东西闪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呆呆地站住了——原来是个半裸的姑娘。姑娘也看清了对方是谁,
低声儿笑起来。隋抱朴的嗓子热得难受,声音颤颤地叫她:“闹闹!……”姑娘还
是笑着,两条白色的长腿在他面前高高地踏动着,踏了一会儿,就这么跳动着跑开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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