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早在老船出土前好几年,也就是隋迎之死去的第二年春天,后母茴子就死了。
老隋家那座富丽堂皇的老宅正屋就在茴子死的这天烧掉了。她死在落满黑炭的土炕
上,目不忍睹。当时只有抱朴亲眼见到后母是怎么死的。他一个人偷偷地把她埋葬
了。后来见素常常问起母亲是怎么死的,抱朴总回答她是服毒死的。这倒是真的。
不过其他一些事情,抱朴从来都没有跟弟弟说。如今,那座富丽堂皇的老宅正屋再
也没有了,它的房基已改成兄妹三人的菜园了。夜晚,月亮照耀着黝黑的眉豆架,
菜叶上露滴晶莹。
抱朴记得父亲死去半年之后,隋不召曾找到茴子说:“嫂子,搬出老宅吧。”
茴子不搬。他又说:“哥哥过世了,你的福分不够,压不住老宅,它主凶。”茴子
看也不看小叔子。又停了几天,隋不召突然面色赤红,浑身抖动着跑进了老宅里。
他大声地叫着:“茴子!茴子!”一边叫,两只手不停地磨擦着衣服。茴子厌烦地
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隋不召用手往外指着说:“我
的小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洒了西洋香水。”茴子呆呆地盯住他,更糊涂了。
隋不召下巴摇晃着,小灰眼珠一睁一闭。他终于跺了跺脚:“你搬出老宅,跟上我
这个穷汉过吧!”茴子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了。她一个嘴巴抡过去。隋不召的鼻子
淌着血,咬住嘴唇。
他还是说:“你该跟上我过。”茴子打不走他,就回身抓起一把剪刀。
隋不召抬腿跑了。他对侄子抱朴说:“你这个后母完了。她要用剪刀捅我。她
不解好意,把我看成了什么人。我浪荡了一辈子,可我对茴子没有半点歹意。我穷
得一干二净,我不欠谁的正好跟她过。
也罢!她没有出过老洋,没有见过世面。南边地方,男人不在了跟上小叔子的
有的是。也罢!也罢!她完了。“
隋不召走了,茴子活着时他再也没有进老宅。时隔不久,果然有人来驱赶他们
搬出老宅正屋,房子要没收归公。抱朴劝着后母搬出,她咬着牙不搬。她什么也不
说,只是不搬。最后她让见素和含章跟哥哥到厢房去,她一个人住宽大的正屋。抱
朴觉得那时她那么拗气,美丽的眉梢上全是刚强和仇恨。他自然又想起了父亲第一
次还账回来,后母敲碎了自己手指骨节的情景。
茴子和她的正屋一同死去之后,几个民兵日夜看守着抱朴兄妹三人,住了很久
才撤去。这期间赵多多一直带领几个人在院子里寻找宝器,用一根长长的铁钎在地
上捅着。他们什么也没有捅到,十分懊丧。
剩下的几间厢房归他们兄妹三人。隋不召开始经常来老宅大院了。抱朴恳求叔
父搬进院里,叔父不同意。抱朴开始几年同弟弟妹妹住一问厢房,空出来的屋子装
一些杂物。书已经不多了,风声一紧,他就把它们藏在一口棺材里。含章渐渐长大
了,样子活像母亲,脾气倒像父亲。她一个人住到另一间厢房里。老隋家打杂的人
差不多在隋迎之死去的当年就走光了,只留下一个无家可归的桂桂。桂桂给三个人
做饭,闲下来就坐在门槛上剥青青的豆角。
她比抱朴小三岁,小时候和抱朴用一个浴盆洗过澡。她剥豆角的时候已经常常
红脸,就红着脸看抱朴。有一个晚上,兄弟两个都睡过去了,桂桂看到灯还亮着,
就走了进来。她在红扑扑的灯影下惊讶地站住了。抱朴健壮的肩膀裸露着,睡得沉
沉。他的一只腿也露在被子外边。她从来没有见到他长粗长壮了的这些地方。她怕
他着凉,用被子盖他的腿。用被子再盖他的肩膀。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使她流起泪
来。她抹去泪水,泪水又流下来。她就吻了一下他的热乎乎的肩膀。他还在睡,他
太倦了。见素突然醒了,一眼看到桂桂伏在抱朴的肩头上,有些费解地探起头来。
他睡眼朦陇,说:“嗯?”桂桂扔下一切跑了出去。见素再也没有睡着。他吹灭了
灯,在黑影里笑了。这以后见素常常用眼睛研究抱朴和桂桂了。
他发现桂桂原来很美丽;哥哥壮极了。哥哥如果和桂桂打架,身子轻轻一动就
会把桂桂碰倒。这样一年过去了,抱朴和桂桂成家了。
见素就一个人搬到东墙根的那个小厢房里了。他觉得从自己搬出的那天起,哥
哥的小厢房里充满了秘密,他偶尔也进去玩,总是留意地看着一切。桂桂在窗上贴
了一幅剪纸花,上面剪了一个螃蟹,螃蟹乱糟糟的爪子上擎了一个红枣。小屋里的
气味也变了,不香不甜的,温温吞吞。小屋子真好。
见素觉得自己的小屋子又冷又寒碜。他除了睡觉,干脆不怎么回小屋。他爱和
叔父在一起玩。隋不召那些古怪的故事他听得入迷。当讲到那些搏风斗浪的海上生
涯时,见素总是兴奋地张大嘴巴。他一个人到河滩的丛林间游荡,望着嘎嘎飞去的
鸟雀,做着各种奇妙的想象。后来他玩不成了,像个长大的牲口一样被戴上笼头,
拴到犁头上了。他和哥哥没白没黑地到田野里劳动了。镢头和镰刀都碰过他的皮肤,
他就像充满了汤汁的新梧桐苗一样,一碰就流血。他的血是崭新的,彤红彤红。他
身上结了无数的疤痕,可是无比强壮。有一次领着干活的头儿让他一个人去河滩上
割棘子围菜园。他去了,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也在割棘子。小姑娘叫他“素
哥”,他眉开眼笑,心想素哥不素,真想和你好起来呢。
一股热血在周身回旋了这么多年,突然间涌到了喉头上,喉头烫极了。他不和
她说多少话,只是不时地看她一眼。她老要跟他说话,十分活泼欢快。他偏不跟她
说。他想让她憋住那股欢快劲儿,快些在身上转化成另一种东西吧。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又过去了。见素第四天又来割棘子,恨不能抓起镰刀来把自己的手砍去。
这样割到半下午,见素喊了一声:“看我手上这根大刺!”小姑娘哎哟一声抛
了镰刀,跑过来说:“哪里?哪里?”见素说:“这里!这里!”小姑娘到近前看
他的手,他用手把她用力地揽到了怀里。小姑娘像条小蛟龙一样倔强地挣脱着,说
:“素哥!素哥!我要喊人了。放开我,放开!”见素嘴里莫名其妙地也重复着:
“素哥!素哥!”他为了使她安静,就抚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感受着那
种特别的滑润。一下一下地抚摸。倔强的小身体颤动着,慢慢安静下来。停了一会
儿,小姑娘把头伏在了他宽宽的肩膀上。
当天晚上,月亮不太亮。小姑娘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老宅大院。
见素在眉豆架下等她,把她抱进了他的小厢房去。屋里没有灯,晕晕的月色照
在屋里。小姑娘坐下来,伸出两只手掌按在见素的脸上。她小声说:“我不让你看
我。”见素只用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脸,说:“我也不让你看我。”小姑娘把他的
手扳掉,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的,素哥,我看一会儿就走。”见素想你可别走,
今夜你可别走。
他把她又抱起来,吻着她。小姑娘幸福极了,去吻他的脖子、眼睛。
她摸他刚生了一层茸毛的嘴唇,说:“真好啊。”见素全身不停地抖动起来,
她害怕地问:“你病了吗?”见素摇摇头。见素为她脱起衣服来,她哀求着要走。
见素不言语,呼吸声很粗。她慢慢也不做声了,最后自己动手脱了衬衣。她只穿了
一条带黄紫两色条杠的针织裤头。见素把拳头握紧,胳膊硬硬地架起来,让她羞涩
地伏在胳膊上。小姑娘全力伏在胳膊上,似乎要围绕这胳膊旋转。她身上有些黑,
有些凉,可是极其柔软。这个小身体让人想起一根带子。
它细长而柔软。它在月色下发光,小小的臀部浑圆结实。见素小声说:“你怎
么能走、怎么走?”小姑娘哭了,呜呜地哭,用软软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吻着他,
哭着。见素脸上沾了眼泪,他觉得自己没有哭。小姑娘终于不哭了,安详地看着他。
半夜时分,院里起了风。小姑娘从厢房走出来,见素送她。他们在眉豆架下最
后呆了一会儿。他嘱咐她说:“家里人问你,你就说走迷路了。”小姑娘说:“嗯。”
临走,小姑娘又说:“你是最坏的人。
我完了。不过我背后里不骂你。我再也不和你好了。你真坏。不过我完了……
“见素安慰说:”你一点也没完。你变得更好看了。
我死那天也忘不掉你,忘不掉今夜……你记住这个:你一点也没有完。“
早晨醒来,见素在井台上遇见了大哥。抱朴觉得弟弟有些异样的兴奋,就多看
了他两眼。见素替哥哥把水桶灌满,又替他提到屋里。哥哥让他坐一会儿,他不坐。
走出门来,他舒展着两臂,仰望着天空,说:“哎呀,无比的好!”哥哥问:“你
说什么?”见素回头看着抱朴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无比的好。”
见素的小厢房夜间常常黑灯,他半夜半夜地不回家。他越来越瘦了,脸上手上
带着劳动落下的伤疤,两只眼睛也陷下去了。这双眼睛因为熬夜总是布满了血丝,
可它还是那么明亮、那么热烈。
这一年上抱朴是最不幸的。桂桂早几年落下了痨病,艰难地活过来,挨着日子,
这一年终于死了。她死的时候抱朴抱着她,觉得像抱了一捆秫秸那么轻。他不明白
她早几年能活下去,眼下倒撑不下去了。那时候大家都没有东西吃。抱朴从一张旧
河网上解下了三个滑石坠脚,捣成了白粉,大家分开吃了。叔父一天到晚趴在芦青
河岸的沙子上,寻机会到水里逮一条小鱼。抱朴记得桂桂没有力量咀嚼一条活蹦乱
跳的小虾,小虾简直是自觉跳进了她空空的胃里。一截儿榆树皮让见素欢天喜地,
他嚼去一段,另一段留给嫂子。抱朴想用刀子把榆树皮切碎,可是刀子前年已经被
收去炼钢了。铁锅也收去炼钢了。他把树皮嚼碎,一口一口地送进桂桂嘴里。就这
样桂桂活过来。可是她接下去只挨了三四年,就永远地离开老隋家了。葬了桂桂一
年多,抱朴才渐渐从悲哀里挣脱出来。
见素越来越像一个大小伙子了,有一天抱朴去摘眉豆,见他正跟一个小姑娘躲
在眉豆架子后面。
这一年上高顶街的粉丝作坊又开工了。因为一连好多年没有绿豆,粉丝自然做
不成。如今河边老磨重新转动起来,抱朴就去看起老磨来。他像那些老头子一样坐
在方凳子上,怀里紧紧抱一柄木勺。白色的浆液哗哗地从磨渠流进大木桶里,一会
儿就有女工来把木桶抬走。一个叫小葵的姑娘总是早来一会儿,抱着一根竹扁担站
在角落里。有一回她带来一个小蝈蝈笼,就悬在了老磨屋里。抱朴听着蝈蝈的歌唱,
忍不住就要去看一眼蝈蝈笼。小葵就站在蝈蝈笼儿旁边,两手背起来贴压在墙上。
她的脸彤红彤红,鼻尖上渗着米粒大的汗珠。抱朴怀中的木勺微微摇动了一下。她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边的小窗子,说:“你真好。”接上又说:“你叫得真好听。”
抱朴站起来,用力地扣着绿豆,木勺发出了“哐哐”的声音。老牛不安地瞥了他一
眼。大木桶的浆液又满了,两个姑娘赶紧将它抬走。抬过木桶的地方有一溜水珠。
抱朴看着脚下濡湿的土末,不知怎么想起他小时候和小葵一块儿在河汊里捉过泥鳅。
他们都穿了一个红肚兜儿,捏不住溜滑的泥鳅,都一齐笑起来。他还记起他到
自己家的大粉丝厂里玩时,小葵正在筛豆渣,将雪一样白的绿豆渣球成一个圆球。
她见到他,就举起了这个圆球。他要个豆渣球干什么。他这会儿想起来,倒觉得她
两手捧起那么个东西,神色庄重而又含蓄。小葵又一次来到时,抱朴注意地看了看
她。她安详地站在那儿,面色微红,墨一样的眸子一闪一闪。她不太高,可是显得
修挺。他最后看了一眼她那隆起的胸脯。她轻轻喘息,像睡熟了一样。满屋里都充
溢着一股香气。这绝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一个十九岁、二十岁的纯洁的少女的气
味。那些温柔的、懂得爱而又十分随和的姑娘才有这种气味。抱朴活动了一下身子,
去看老牛。老牛有些奇怪地边走边摇头。他起身去给老磨添绿豆。木勺老在手里抖
动,他真想把它扔到一边去。有一次木勺掉在老磨上,老磨载了它悠悠地转。勺柄
转到小葵的方向时,突然像定住的罗盘针,一动不动地指着小葵。小葵往前走一步,
叫着:“抱朴,你、我。”抱朴取起木勺,老磨重新转动起来。小葵小声问:“下
工回家时,你能在河滩上等等我吗?下工……”抱朴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久久地
盯着小葵。木桶里的浆液满了,另一个女工走了进来。一会儿该换班了,抱朴下工
了。
抱朴没有像往常一样穿过河滩。他不知为什么想绕开河滩。
他走得很慢。走啊走啊,两条腿那么沉重。后来他就不走了,定住似的一动不
动。这时候晚霞像火焰一样燃烧,抱朴宽宽的后背给映得彤红。他在霞光里摇晃了
一下,突然转身向着河滩跑去了。
他像要扑向一个什么东西,没命地奔跑,嘴里同时还发出了谁也听不清的嘟囔
声。他跑着,满头黑发都在微风中扬起来。这健壮结实的身躯颠晃着,两只胳膊在
身侧多开,迈出的每一脚都给润湿的泥土夯上一个深深的印子。他跑着跑着,猛地
就立住了。
一丛最大的柳棵下,站着小葵。小葵头发上扎了一块红手帕。
抱朴站着,最后缓慢地走了过去。他走到近前,看到她哭了。
她说她刚才看到他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
他们都蹲在了柳棵下。小葵还是流着泪水。抱朴慌乱地点燃了一支烟,小葵把
烟取下来扔掉。她把头顶在了他的胸膛上。抱朴用两臂揽着她,吻着她的头发。她
仰起脸看着他,他伸出粗大的手掌给她抹眼泪,她重新低下了头。他吻着她,吻着
她,摇了摇头。
他说:“小葵,我不明白你。”小葵点点头:“你不会明白我。我也不明白我。
你抱着木勺坐在老磨屋里,不说一句话。你像个石头人,挺有劲似的。反正,我害
怕不说一句话的人。我知道我早晚得给你。”抱朴把她的脸捧正了,看着这双火辣
辣的眼睛。他还是摇头:“我是老隋家的人哪……你给我?”小葵点着头。接下去
谁都不说话。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后来他们起身往回走去。
抱朴分手时望着她,说:“你和我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小葵抚摸着他粗粗的手掌,
又把它捧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着。
抱朴想,他就是被小葵嗅过手掌之后,才常常睡不着的。他在炕上翻动着身子,
好不容易要睡过去了,又立刻有人过来捧起他的手掌。他伸着双手,让她嗅着,心
中无比甜蜜。她走出厢房去,他也跟上她走出来。月色下,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她
走在前边,他一眨眼睛,她又不见了。后来她又从他的身后跳出来,身子轻得像一
捆秫秸,原来还是桂桂。“桂桂!桂桂……”他呼叫着,伸出手去,结果前边只剩
下一片洁白的月色了。一夜未眠,第二天还要去老磨屋。老磨屋只剩下她的蝈蝈笼,
她再也不来抬木桶了。他采些玉瓜花儿喂着她的蝈蝈。他到粉丝房里找她,见她正
在涮粉丝。胳膊被水泡得赤红。他没有喊她。老李家的李兆路正坐在高处拍打漏粉
丝的铁瓢,一边打一边哼:“吭呀!吭呀!”下边有人说:“这个家伙真能打。”
抱朴抬头看了看这个粗臂汉子,见他老用眼睛盯住下边的小葵。抱朴一声不吭地回
到老磨屋了。老磨呜隆呜隆地转着。老牛在巨磨的声音里微微摇着头。
抱朴从那以后就没有睡过一夜好觉。他是怎样挨过了这近二十年的光阴哪。他
曾无数次摇摇晃晃地走进老赵家的巷子,偷偷地伏在小葵的后窗口上。小葵告诉他
:她要嫁给老李家的兆路,没有别的办法好想,这是老赵家的决定,四爷爷点头应
允了的。抱朴彻底地失望了。四爷爷点头了,就是这么回事。他尽快地抛弃了所有
的幻想,安静地坐在老磨屋里。可他内心的渴念一分未减,受尽了折磨。后来头痛
欲裂,他就用一根布条将脑袋捆起来。这样果然减少了一点痛疼。这使他想起那条
老船出土的时候,叔父头上就扎着这样的布条。他明白了那时候叔父正害着严重的
头痛病——那次沉船给他的打击太大了,老人的心灵就从来没有安宁过。抱朴扎上
布条不久,小葵真的嫁了李兆路。抱朴知道了消息之后就栽倒了,在厢房里昏迷了
过去……又过了不久,全镇都传着一个消息,说李兆路逃到东北当盲流去了,赚了
大钱就接走小葵。
果然镇上没有了兆路。小葵又搬回了老赵家的小巷子。一天夜里下着大雨,雷
声不绝。有一个巨雷劈了老磨屋旁边的一棵臭椿树,全镇都听见它恐怖的声音。抱
朴被雷声唤醒再也没有睡着,在炕上折磨了几个时辰,头颅又痛疼起来。他又扎上
了布条。茫茫的雨夜里,他仿佛听到了桂桂在远处呼唤他。他披了衣服奔出厢房,
在泥泞和雨雾中奔跑着。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当他抹去脸上的雨水,
猛抬头见到自己是站在了小葵的窗下时,一身血液马上沸腾起来。他拍打起窗子来。
小葵伏在窗口上哭了。可她就是不开窗子。抱朴觉得热血往上涌去,两颊发烫,接
着头上的布条“嗡”地断掉了,像断掉一根丝弦。他只一拳就砸开了窗子。
他浑身冰凉。他把小葵抱在怀中,觉得像一团火烧着胸口。
小葵抖得厉害,喘息不停,两手交叉着护住胸部。他把她的手移开,她就抚摸
起他粗粗的手臂来。黑影里她喘息着,像是有点憋气。她说:“啊啊,啊啊。”抱
朴把她长长的黑发弄散,把她仅有的一点衣服也脱去。他像在自语似的咕哝着:
“是这样啊,你啊。我没有办法,天天都没有办法。雷把什么劈成两截了。你害怕
吧,什么也看不见。可怜人,这样,这样。老磨屋里的蝈蝈笼风干了,现在用手一
碰就碎了。真可怜人。我有什么办法,你看我是个最坏的人。这样,这样。你的手,
唔唔,我满脸都是胡子啦。我真笨,我是块石头。你啊,你啊。雷又响了,让雷来
劈了我吧。好,我不说这个。你啊,你的手啊。怎么办啊!你啊,小葵,小葵……”
小葵不停地吻他,他不再自语了。闪电亮起的时候,抱朴看到她身上流动起汗水来。
他说:“我多想把你抱到我的小厢房里。我们把门反锁上,永不出门。老磨自己转
去吧,我和你在小厢房里。我们就这样,在自己家。”小葵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她
的眸子使他想起几年前柳棵下的情景,想起了她的那句话:“我早晚得给你。”他
幸福地对在她耳根上说:“好。”
雷雨之后,抱朴一连几天睡得很香。他仿佛要让弟弟和妹妹分享一点愉快,总
在他们屋里闲谈。含章脸色一直很好,见素的情绪却突然坏起来,后来眼窝发黑。
他告诉哥哥,他失恋了。抱朴并不吃惊。他久久地叹气。没有办法,老隋家的这一
辈儿人可以有爱情,但不可以有婚姻……几天后,兆路从东北回来了。这个出远门
闯荡的人一年不见,竟然变得面色灰暗,生了高高的颧骨。可是他说还要回去。他
说之所以要赶回来,是因为“怕耽误了孩子。”他在洼狸镇住了一个多月,说是
“行了”,就又回东北了。他走了,可是再也没有回来。半年之后传回了死讯:煤
窑冒顶,他给埋在了几百米深的地底下。小葵再不愿走出赵家小巷子一步。抱朴有
一回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身穿孝衣的女人,认出正是小葵。
小葵生下了小累累。抱朴越来越衰弱,后来病倒了。郭运给他号脉、看舌苔,
又细细地看了他的手臂和后背。这时抱朴肌肤已经出现了斑点,壮热口渴,烦躁不
宁,舌质变成了绛色。老人叹息道:“气分邪热未解,营分邪热已盛,气血两燔,
热扰心营。”说完给他开了个方子,是“玉女煎去熟地牛膝加细生地玄参”。抱朴
服药几日,病情稍解,但肌肤斑点依旧。郭运又给他开了化斑汤:生石膏一两,生
甘草三钱,玄参三钱,知母四钱,犀角一钱,白粳米四钱。
抱朴谨慎服药,不敢懈怠,待病情好转,自己也翻翻医书。后来他知道郭运是
依了“热淫于内,治以咸寒,佐以苦甘”之理。这不过是缓解,难以久治。他请教
了郭运,郭运点头称是,并说静心为要,补无常补,要紧的是“呼吸精气,独立守
神”。抱朴听了久久沉默。他想老隋家的人得了这种病也许就是不治之症。
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在炕上辗转反侧,二十年来总是如此。
他深夜在院里一个人徘徊,但后来再也没有走近小葵窗口一步。
他似乎总是听到兆路“砰砰”的打瓢声,听到煤窑冒顶的轰鸣、兆路的呼救,
似乎看到了他在另一个世界谴责的眼神。小葵的孝服总在他眼前飘动。他走到眉豆
架下,有时突然想到他是生在了老宅正屋的房基上,心立刻噗噗地跳起来。正屋烧
起来的时候,只有他亲眼看到。他看到了茴子怎么死去、看到了她怎么在炕上令人
恐惧地最后扭动。这一切他都不敢告诉见素。但他怕见素已经知道,他怕的就是这
个。见素长大了,像个豹子一样盯视着四周。他怕见素跃起来撕咬。
作为老隋家的一个长子,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妹妹含章,没有对她尽到责任。妹
妹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也像两个哥哥一样,只有爱情,没有婚姻。叔父原来曾做
主把她嫁给李知常,她同意了,可出嫁的前两天又突然变了卦。李知常一连几天在
晒粉场上徘徊,无比悲哀。他以为她嫌在河滩柳棵那儿出过事,可她哀求李知常离
开她,说自己配不上老李家的人,老李家的人一个一个都太好了,太好了。她的肤
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差不多要透明了。她越来越美丽,越来越纤弱,偶尔去一趟干
爹四爷爷家,回来时更加桀骜不驯。她不停地做活,从没缺过一天工,从晒粉场上
回来,还要编织出口用的玉米皮草辫,补贴家用。抱朴坐在老磨屋里,望着远处的
晒粉场,想着在粉丝问活动的妹妹,忧愁突然就会增加许多倍。
弟弟在老磨屋里跟他有过那场剧烈的争吵之后,一连几天都让他坐卧不宁,一
颗心正被什么不停地啮咬着。一天上午,他赌气似的“哐当”一声扔下了手里的木
勺,然后直向着晒粉场走去。场上的姑娘们喧闹着,声音远远地就飞过来。一辆辆
马车驶进飘扬着银丝的架子后面,马铃声和姑娘们尖声的喊叫立刻搅到了一起。抱
朴绕开热闹地方,一个人转到了晒粉场的角落里。妹妹高高的个子贴在晒粉架上,
没有发现哥哥的到来。她两手机械地在粉丝上活动着,脸庞却微笑着仰起,目光透
过架子空隙,望着远处的闹闹她们。抱朴看着妹妹,有什么温热的小溪从胸间欢快
地流淌过去。
他再不想往前走一步了,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她。她身子四周的粉丝那么洁白,
晶莹透明,没有一丝灰污;她脚踏的沙土,沙粒儿也微微闪亮。抱朴好像第一次发
现妹妹与晒粉场上的一切是这么和谐。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愉快地到衣兜里去摸索
什么,摸到了烟丝,又松开了。正这会儿含章看到了哥哥,眼神里像多少有些吃惊。
她叫了一声:“哥哥!”抱朴走过去,看着含章的脸色,又把目光转到一边去。含
章说:“你老也不到晒粉场上来。”抱朴投有吱声,又看了她一眼。他想告诉妹妹
他与见素的那场争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停了会儿他问道:“郭运说你有病,
到底是什么病?”
含章惊讶地把身子倚到了粉丝架上,两手紧紧地揪住了粉丝,望着抱朴。她冷
笑着:“我没有病。~你有病!你的脸色让人一看就知道!”抱朴提高了声音。含
章也提高了声音:“我没有病!”抱朴难过地低下了头。他蹲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掌,反反复复地小声说着:“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再不能了……什么都该从头开
始,不能这样了。”他说着站起来望着远处。河滩上,那一个个古堡似的老磨屋黑
黝黝地矗立在那儿,沉默不语。他像呻吟一样叫道:“老隋家呀!
老隋家呀!……“他久久地站在那儿望着。停了不知多长时间,他突然转身严
厉地喊道:”你得去治病!不行,你不能成我这么个废人,你还年轻!我是老大,
我比你大出十多岁,你和见素该听我的,听听我的!“
含章不吱声了。抱朴一直盯住她。她抬头看他一眼,浑身立刻颤抖起来。抱朴
依旧严厉地追问一句:“你回答我,你去不去治病?”
含章睁大了没有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她这样看了一会儿,上前
几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她哀求他,求他再也不要提她的病,再也不要,不
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