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偶像
我十分卖力地吃着,可还是剩了很多。等我放下筷子,妈妈立刻给我递来一杯
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吃剩的排骨收拾起来。
我着急地对妈妈说:“妈,您看,这些东西今天不吃光明天就要坏的。”
妈妈笑着说:“敬老院对门那家人新买了一台冰箱,他家也没什么东西,我们
正好可以把排骨放在里面,明天中午再热给你吃。”
我说:“妈,您看多麻烦啊,还要端那么远,您就自己吃了吧。”
妈妈说:“那怕什么,东西是好的啊,你看别人家有点冷粥还往冰箱里放,我
们的排骨和冷粥相比那可是贵族呢。”
没想到妈妈还很幽默,我“扑哧”一声笑了。
妈妈又说:“海海,你拿着边上的猪肉,我刚买的,咱们一块儿送过去。”
我答应一声,拎起东西,和妈妈一起走了出去。
我们刚一出大门,正好碰上杜老师骑车过来。她住在邻村,每天都从这里经过。
妈妈赶紧和老师打招呼:“杜老师,您来家里坐一会儿吧。”
杜老师从车上下来,立马闻到了喷香的排骨味儿,笑着说:“我说林海上初三
不但没瘦反而还胖了呢,原来生活这么好啊,怎么,排骨给谁送去啊?”
妈妈连忙对着杜老师解释,我站在旁边,生怕老师提及报志愿的事。谁知你怕
什么就来什么,没说几句,杜老师就把话扯到这事儿上了,她对妈妈说:“大姐,
你们家林海是我这么多年带过的最有出息的孩子,咱们可要多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啊,
不能因为家里一时困难就把孩子一生都给耽误了啊。”
妈妈说:“不会,老师您放心,只要林海争气,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他读书。”
老师点点头,说:“大姐,我知道您的难处,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非
常不容易,可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这样的天分,您听我的,只要林海上高中,我
敢给您打保票,他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但您要让他去读中师,那这孩子就糟蹋了。”
我在旁边急得发毛,紧着给老师使眼色,可老师正和妈妈说得兴起,根本就没
看我。
妈妈有点糊涂,她疑惑不解地问:“林海怎么了,他不能读高中吗?”
杜老师说:“现在林海想考什么学校都没问题,关键他报的是中师啊,他没和
您商量吗?”
妈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一下呆在那里。我赶紧过来解释道:“妈,考中师也
一样,还能早毕业,早工作呢,到时您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遭罪了。”
妈妈没理我,却急切地问老师:“林海的志愿已经填完了吗?”
杜老师点点头。
妈妈又问:“不能再改了吗?”
杜老师为难地说:“很难再改了,因为明天早上我就要上报教育局了。”
绝望的表情迅速涌上妈妈的脸颊,她手一松,装满排骨的罐子落在地上,“砰”
的一声摔得粉碎,里面的汤全洒了出来,溅到杜老师的裤脚上。妈妈好像突然醒悟
过来,连忙蹲下身,不停地为杜老师擦着裤子。杜老师赶紧把妈妈拉起来,妈妈的
眼睛已经湿润了,她转过脸,极为难过地对我说:“海海,难道妈妈在你眼里就真
的这么没本事吗?妈妈说过,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书啊。”
我无声地站在那里,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困扰着我,想哭又不敢哭。杜老
师看着我们,不知所措。
妈妈沉默良久,突然对老师说:“杜老师,林海的志愿表在您手里吗?”
杜老师说:“在,在我这儿,我现在就给您找。”说完,杜老师打开手提包,
从里面找出我的志愿表,把它交给妈妈。妈妈接过来,把那页纸捧在手里,翻来覆
去地摩挲着,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突然,妈妈像
发疯似的把上面的照片撕了下来,然后把志愿表揉成一团,继而撕得粉碎,一甩手,
碎片在空气中纷纷散落。杜老师惊呆了,睁大眼睛看着妈妈。我一跺脚,伤心地喊
道:“妈,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妈妈看着杜老师,很平静地说:“老师,您别紧张,我在县里认识个人,明天
一早我就带着林海去找他,请他帮忙,让林海重新报一次志愿。”
杜老师忙说:“大姐,您也别急,明天我带林海去县城,直接在教育局重新填
一份就可以了。”
妈妈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吻说:“海海,遇到重要
的事儿要想着和妈妈商量一下,妈再没本事也会供你读书,只要你上得起,妈就供
得起!”
就这样,在我人生的这个重要关头,是妈妈让我做出了终生不悔的选择。妈妈
宁愿自己背上那个沉重的枷锁,也要让儿子在更为广阔的天空里翱翔。
第二天,我和杜老师一起去教育局,改志愿的事一帆风顺。等中考成绩下来,
800 分的满分我考了751 分,在全县排名第五,顺利地考上了迁安一中。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过得轻松而快乐,弟弟也来到了我们身边,他还是那
个老样子,胖墩墩的,见谁都笑嘻嘻,整天也没个愁事儿。我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把
他拉到身边,比比身高,还是比我矮着整整一头,我便叹气道:“这孩子,怎么也
不长个儿呢?”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他在长,你也在长啊。”
那时,我简直就是弟弟心中的偶像,弟弟在学校逢人便说:“我大哥是林海,
知道吗?哼,文武双全,厉害着呢。”即使我和老师打架在他眼里也是值得夸耀的
事情。
弟弟和我的性格截然不同,我性格粗犷,他却心细如丝。
我们在妈妈身边,受不到一点委屈,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多吃个包子而遭人冷眼。
三口之家,其乐融融。妈妈有地方上班后,经常给我们零用钱,给我要多一些,给
弟弟的则很少,也就是三五角钱。弟弟从不瞎花,他有一个储蓄罐——泥做的发财
猪,弟弟对它简直是爱不释手,把所有的钱都放到里面,没事儿就抱着发财猪摇晃,
听着里面的钱币碰撞发出“哗哗”的响声,眯着眼睛,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我在他
旁边时就会揪着他的耳朵骂道:“小财迷,将来肯定没出息。”有时真把他揪疼了,
他便使劲挣脱,抱着他的储蓄罐跑到一边去,还是笑嘻嘻,从来不生气。
弟弟的这种乐观心态是与生俱来的,因为他可以说尝尽了生活的坎坷和不幸。
在他只有八岁的时候,爸爸便去世了,当时他嚎啕大哭的情形让我心如刀割,周围
的人看了无不潸然泪下,我把他搂在怀里便暗暗发誓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弟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心疼妈妈。当爸爸还在唐山上班时,家里所有的农活都
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农忙时节,妈妈经常带着我和弟弟下地干活。每次只干一会
儿我就会觉得腰酸腿疼,不断向妈妈要求休息一会儿,可弟弟虽然人不大,手脚却
异常麻利,简直就像个小磙子,你稍不留意他就跑到前面去了。每次割完麦子,我
都盼着能够立刻回家,而弟弟则总是一声不响地蹲在地里捡麦穗,一会儿就捡来一
篮子。在家里,无论吃什么,他都要让妈妈先尝一口,妈妈便会闭上眼睛,咬下小
小的一块儿,细细品味,然后脸上是无尽的满足,这时弟弟便开心得不得了。我在
弟弟面前,总是一副兄长的派头,弟弟也非常听话,可现在想来,这个小孩子身上
有着多少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啊。
在爸爸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我始终认为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瓜。直到
有一天,我们两个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卖虾皮的小商贩,弟弟居然在那儿停
下来,不时地往人家口袋里张望。我使劲拉了他一下,说:“走,快回家,虾皮有
什么好看的,回头让妈给你买。”
弟弟眨眨眼睛,说:“大哥,妈最喜欢吃虾皮了,对吧。”
那时,过端午节,我们吃螃蟹,妈妈骗我们说她喜欢吃虾皮,我们都当真了,
我便点点头。
弟弟于是对小贩说:“给我称一斤虾皮。”
小贩看看弟弟,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不屑地问他道:“你有钱吗?一块钱
一斤呢。”
我赶紧拉弟弟走,弟弟却使劲地挣扎,用手吃力地在口袋里翻着,最后竟然掏
出了一大把硬币,这都是他平日节省下的零花钱。我们数了数,居然两块多,在孩
子群中弟弟绝对算得上大款了。
小商贩见钱眼开,连蒙带哄地称给弟弟两斤虾皮。弟弟拎着虾皮快乐地往家跑
去。当弟弟把虾皮递到妈妈手里的时候,妈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懂事的
儿子,她的眼睛里泛满了泪花。
很快,那个假期就要过去了,我们开始为开学做准备,这一次,我要住校,每
个月只能回来一次,要带的东西很多。开学前一天,妈妈专门到市场给我买了许多
新衣服,她不想让我在别人面前有一点自卑。晚上的时候,我一件一件地试穿,弟
弟站在旁边,看得兴高采烈,妈妈突然意识到她完全忽视了弟弟,竟然什么都没给
弟弟买来,于是,妈妈充满歉意地对弟弟说:“江江,等哥哥走了,妈妈再专门给
你买衣服啊。”弟弟憨憨地笑了,说:“给我买什么,我还没考上一中呢,等我考
上了一中再给我买也不迟啊。”妈妈心疼地把弟弟搂到怀里,怜爱地说:“江江,
有志气,将来和你哥哥一样上重点高中。”弟弟使劲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很早就睡了,趴在被窝里,弟弟却毫无睡意,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储蓄
罐发呆,过了一会儿,用力地摇啊摇,传来硬币的撞击声,我不耐烦地说:“小财
迷,该睡觉了,就你那点破钱还整天摇来晃去,你还盼着它给你生小钱啊。”弟弟
看了我一眼,顺从地爬上床,乖乖地睡觉了。
第二天,弟弟吃过早饭便跑了出去,我和妈妈在宿舍收拾东西,当我们确认没
有任何遗忘之后,一看表,已经上午十点钟了,开往县城的班车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们赶紧走到门口候车,妈妈奇怪地问:“江江跑哪去了,他昨天不是还说要来送
你吗?”我说:“小孩子,说过就忘了,不定往哪疯去了。”
我们正说着,班车开了过来,我们上了车,车缓慢地启动,就在这个时候,我
突然听见弟弟的声音,他在大声地叫着:“大哥,大哥,等等我!”我一回头,弟
弟正在后面飞速地奔跑着,我忙对司机说:“师傅,停一下,我等一个人。”弟弟
满头大汗地赶了上来,还呼呼地喘着粗气,妈妈责怪他道:“你这个孩子,明知道
你大哥今天开学怎么还出去玩?”弟弟一只手扶住车门,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
他从里面拿出来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塞到我手里说:“大哥,你在外面要用钱,这
是我给你的。”我吃惊地问:“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弟弟自豪地说:“都是我攒
的,我把发财猪给砸了,没想到里面有三十多元了,整钱给你,零钱我还要继续攒
着。”弟弟边说边用手擦着额头的汗珠,还是憨憨的样子,睁大了眼睛,忽闪忽闪
地看着我。
我觉得非常难过,又非常感动,我知道弟弟对我的依赖,但我没想到弟弟这么
小竟是如此的有心,在我眼里,他始终是个幼稚的孩子,是个只知道攒钱的小财迷,
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有多么的细心,手足之情在他身上体现得是这么的真切。车上的
人都对弟弟投去赞赏的眼光,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虽然在生活中我经历
了许多不幸,可是我同样体会到了这浓浓的亲情,有妈妈对我的疼爱,还有弟弟对
我的关心。
我走下车,把钱塞进弟弟的口袋,然后用力地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头在我的胸
前摇晃,他不停地说:“大哥,你在那里要多想我。”我使劲地点了点头,轻轻地
帮他梳理了一下头发。我走上车,车又一次启动了,弟弟猛地冲了上来,乘我不备
再次把钱塞入我的手里,汽车越开越快,弟弟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我向他用力地
挥手,他却在擦拭着眼睛。不知何时,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班车驶出了安静的乡村,奔入了喧嚣的城市。这里和农
村界限分明,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
迁安一中处在县城中心,开学那天,接送学生的车辆堵塞了整个街道。
我们在汽车站下车,拎着东西走了半个小时。时值正午,阳光毒热,我们身上
很快被汗打湿了,妈妈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说:“海海,渴了吧?”我放下手里
的东西,看着妈妈,她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脸和脖子上新冒出的汗珠顺着已经干
涸的汗迹继续滴淌,平日蓬松的头发在汗水和灰尘的作用下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
相比之下,只有嘴唇是干裂的。她一边小声埋怨着自己:“怎么忘了带点水呢?真
是的。”一边四处张望。
突然,妈妈兴奋地提起地上的东西,说:“海海,跟妈来。”我紧紧地跟在妈
妈后面,我们在一家商场门前停了下来,那儿有许多太阳伞,下面坐着很多人,男
男女女打扮得都非常花哨,他们大多拿着同样花哨的水杯,悠闲而又惬意。
妈妈对我说:“海海,这里有水卖,你去喝一杯。”
我说:“妈,那水肯定很贵的。”
妈妈有些犹豫,但还是拉着我走过去。
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正没精打采地倚着卖水的机器,妈妈对她说:“给我一杯
水。”
服务员问:“要什么水?”
她这一问,妈妈有点蒙了。在她印象中,水就是水,难道水还有很多种吗?服
务员看着妈妈一脸不解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同时提高了音量道:“你要什么水啊?”
我发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赶紧指着水机上的一个龙头说:“就要那个。”
服务员给我们接了杯水,然后说:“三块。”
妈妈虽然有所准备,但这价格还是大大超出她的意料:“什么?一杯水就要三
块?”
我想是啊,在我们那儿最好的汽水也只要五毛钱啊。
服务员好像早就知道妈妈会有这种反应,便用一种少见多怪的口气嘲笑道:
“知道吗?这是可口可乐,正宗的美国货。”
妈妈赶紧从衣服里面抽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五块钱,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
后皱了皱眉头,很有效率地找零钱,然后径直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再看我们。
我喝了一口,辣辣的,气儿直冲向鼻腔,味道很怪,更像一种药水。妈妈在旁
边问我:“怎么样?这美国汽水好喝吗?”我把杯子递给妈妈,妈妈小心地抿了一
口,刚到嘴里,她的脸上便表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让我相信如果不是那么昂贵,
妈妈肯定会一下把它全吐出来。妈妈皱着眉头,努力把嘴里的水咽下去,对我说:
“简直和泔水的味道差不多,这么难喝的东西还用去美国进口?”我笑了笑,慢慢
地喝着,很怪:这东西刚入口的时候难喝,可细细品味,那冰凉的感觉,那怪异的
味道,那辣辣的刺激,倒还真让我觉得有点新奇。我让妈妈慢慢多喝一点,妈妈却
坚决不喝,她说:“你都喝了吧,我喝不了,太甜,一点也不解渴儿。”
喝完水,我们走到一中门口,在那大红榜上找到了我的名字,我被分到了五班,
宿舍为217 寝室。
我和妈妈先把东西放到寝室,宿舍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面显得宽敞明亮,
四张双层床,有五个已经铺好了行李,我看了一下标号,我在三号床下铺,正好对
着窗户,可以从那里直接看到操场的景象。早来的同学都和家长出去吃饭了,只有
一个很瘦弱的小男孩坐在床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红薯干。他看到我们后显得很热
情,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权,是建昌营中学的,你呢?”我说:“我是崇家峪中
学的,我叫林海,很高兴认识你。”李权带着我们跑前跑后,领行李和各种生活日
用品,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褂儿,但还是跑得满头大汗,他卖力地帮我们背行李,
妈妈看了心疼得不得了。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领来后,妈妈开始精心地布置我的床铺。
把被褥铺好后,妈妈从包裹里抽出一条崭新的毛巾被,上面绣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猫,
这是妈妈专门到镇上惟一的商场里买来的,花了二十多块钱;妈妈把毛巾被仔细地
铺在我的床上,满意地对我说:“海海,热的时候晚上盖着它就行了。”我点了点
头,李权在旁边看着,满是羡慕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从外面拥进一大群人,当中一位个子很
高,至少也有一米八五,皮肤黝黑,显得非常强壮,额头对着阳光闪闪发亮。其中
一个小伙子紧着张罗,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拉进屋子,偌大的宿舍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权赶紧迎上去,热情地打着招呼,那些人只是礼节性地回应着,依旧忙着自己的
事情。
那个大个子晃着头找自己的床铺,一看是二号床上铺,立刻不高兴了,对着旁
边的中年人吼道:“老头子,我这么胖怎么睡上铺,这不是成心整人吗?”
中年人走过来,说:“那有什么呢,上铺整洁、安静,适合看书休息,我看不
错。”
大个子瞪着眼睛道:“不行,整天爬上爬下的,还不把我累死啊,我要睡下铺。”
旁边一位中年妇女凑过来说:“我看也是,老惠怎么办的事,咱们学军这么高,
爬床确实不方便。”
正在收拾东西的小伙子停下手说:“孙局,我看我给他们学校的领导打个电话
吧。”
中年人摆了摆手,说:“不要到哪里都搞特殊,我看学军在外面就是要多锻炼,
什么都要学着适应,上铺怎么了,别人不也一样睡吗?胖,正好可以减肥。”
大个子气得在宿舍乱转,但能看得出他在中年人面前还是有所收敛,不敢放肆。
我看了一下,李权睡上铺,这三个人只有我是下铺,那个大个子爬上爬下确实
也不是很方便,而且正如中年人所说,上铺整洁安静,适合看书休息,也不错,我
便对大个子说:“这位同学,你睡我这铺,我去睡上铺吧。”大个子听了非常高兴,
那个中年女人也连忙转过身来,感激地说:“太谢谢你了!”
我的好意无形中给妈妈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妈妈不得不把刚为我精心布置好
的铺盖从下铺移到上铺。妈妈显然是第一次爬这种上下铺,因不得要领而略显笨拙。
我担心妈妈可能踩空,于是提出自己上去收拾。妈妈却异乎寻常地坚持着,好像铺
好这张床是件很关键很复杂的事,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胜任也不能做好。
再次收拾完以后,妈妈又过去给大个子家长帮忙,中年女人嘴上客气着,但很
明显不想让妈妈碰他儿子的东西。妈妈没有感觉到,仍然热情地帮忙,那中年女人
慌忙地护着,局面有点滑稽。我把妈妈拉到一边,说:“妈,您也累了,休息一会
吧。”妈妈很认真地说:“我不累,他们东西多,我帮他们收拾一下也是应该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鼻子酸酸的。
收拾好后,他们接了一个电话,就出去吃饭了。我和妈妈一起来到了食堂。
食堂在学校的最南端,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饭口,食堂里冷冷清清,我们买了一
份粉条炖肉,要了四两米饭,花了一元五角。妈妈尝了一口,对我说:“挺好的,
也不贵,快吃吧,都吃了。”我饿坏了,埋下头就狼吞虎咽,全吃光了才看到妈妈
一直慈爱地看着我。我心一颤,暗骂自己不懂事:妈妈拎着东西,给我办手续又铺
床,折腾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喝,我简直……我拿着饭盆要去给妈妈打饭,妈妈连
说:“天太热了,我不想吃东西,等我下午回家再吃吧。”我没有支声,径直向窗
口走去,妈妈忙跟了上来,探着头对卖饭的师傅说:“这里的饭卖半份吗?”“半
份?”师傅重复了一遍,说,“不卖,要买就买一份。”妈妈买了一份,就站在餐
桌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过饭,就是公共汽车回程的时间了。我要送妈妈回,妈妈非要给我刷完饭盆
才走。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凉水,妈妈对着水龙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半天,然后用衣袖
夸张地抹嘴,流露出一副酣畅淋漓的样子。也许是马上就要和妈妈分开了吧,我看
着妈妈每一个表情都非常难过。
妈妈要回家了,我和她一起到汽车站。远远地看见公汽驶来,妈妈突然想起一
件事情,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我手里,庆幸地说:“还好没
把这钱忘了。这是生活费,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我拿着钱,潮潮的,因为贴身
放着已经压平了,还带有妈妈的体温,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一幕一幕妈妈
平日带着我和弟弟节衣缩食的情景。我有些难过,从中拿出一百块钱给妈妈道:
“妈,我一个月二百就够了。”妈妈又把钱使劲儿地推给我道:“拿着!穷家富路,
你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你看买一杯水都要三块钱,再说,咱家也没有什么用钱的
地方,都拿着吧,你要照顾好自己。”
车到站后停下来,妈妈吃力地爬上去。车很快就启动了,大概靠窗没有座位了,
我看着妈妈吃力地把头探出来,大声喊道:“晚上睡觉别着凉——”我使劲儿地点
着头。
车越行越远,我看着它的背影,感觉特别难过。车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可在我
脑海里,妈妈那慈爱的眼神依旧在注视着我。我站在路边,靠在一堵围墙上,使劲
地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等心情平静之后,才缓缓地向学校走去。
我回来后,发现寝室的人都来齐了,大家来自全县各地,特别是孙学军还是从
唐山来的借读生,真有一种五湖四海皆兄弟的感觉。
刚开学的时候,我们总是一起去食堂,七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有说有笑,
很有家庭气氛。
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食堂吃饭,竟然有一个要饭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她满面
灰尘,衣服破烂,身后背着一条破旧的口袋。她在食堂里四处转悠,在饭桌上寻找
别人吃剩的馒头,用手夹着同学们倒在桌上的剩菜,放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咀嚼,
如吃山珍海味。
孙学军正在吃饭,看了老太太的样子,他觉得非常恶心,什么东西都无法下咽
了。
李权看了孙学军一眼,问道:“怎么了?”
孙学军皱着眉头,指了指那个老太太,脸上充满了厌恶的表情。
李权没有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妈妈许多年前在街头捡废纸的场景,对那个老太
太充满了同情。
就在这个时候,邻桌有的同学开始用吃剩的馒头砸那个老太太,虽然没有用力,
可是馒头落在老人头上还是把她吓了一跳,看着老人一脸惊恐的样子,周围的人哈
哈大笑起来,老太太用污浊的眼睛扫视了他们一眼,继续找着吃的东西,我狠狠瞪
了那群人一眼,没想到孙学军也扔了一块馒头,正好顺着老太太的衣服领子钻了进
去,老人蹲下身子,不停地在里面抓呀抓的,孙学军居然还说了句:“真恶心。”
我用力把饭盆拍在桌上,也一语双关地回应了一句:“是够恶心的。”孙学军显然
听出了我话里有话,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放下餐具,似乎不经意但很坚决地盯着
他,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那是我们宿舍间第一次出现不和谐的声音,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大家开始显露
出自己的个性,这种亲密的集体生活濒临解散的边缘。
在乡下的时候,大家好像总是生活在一种模式之下,人与人并无太大不同,可
是当我来到县城,住上集体宿舍,才感到个人习惯对于人际关系的重要性。毋庸讳
言,农村的孩子在这个方面确实有许多需要改变的地方,比如,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们宿舍的老小——王松,他总是不习惯于每天洗脚,炎热的夏天,他在外面跑上
一天,晚上回到宿舍脱鞋睡觉,臭气熏得大家连眼睛都睁不开,再有就是杨涛,他
是我们宿舍的老大,一脸的青春痘,早上洗脸总会顺手拎走孙学军的洗面奶,大把
地涂着人家的防晒霜,比用自己的东西还要硬气。长此以往,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受
不了。
孙学军是我们宿舍的最高海拔,虽然显得发胖,但依旧掩饰不住他的活力与帅
气。他经常会在晚自习前到篮球场活动一番,好多女生便会不约而同地聚在那里,
看着他在球场上纵横驰骋,每逢精彩处,便会欢呼声不断。孙学军家境很好,父亲
是唐山某局局长,母亲则是某区检察院的一个科长,自幼生活环境优越,略带独生
子女的霸气,但为人敦厚坦诚,颇有女生缘。
另外两个同学一个来自唐钢,一个来自大化,都是工人子弟,平日里性格开朗、
衣食无忧。
一个小小的宿舍,成了外面大社会的缩影,在短暂的新鲜感后变得矛盾重重。
我习惯于和李权在一起,他和我在很多地方都很相似。他原来也有一个幸福的
家庭,父母平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口之家,幸福无比。可是后来,他父母
在农忙之余开始做些小买卖,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开始包矿山、开工厂,光固定资
产就有上千万。生活富裕了,家庭却破裂了,先是父亲在外面长期包养情妇,后来
妈妈以牙还牙,也养起了自己的秘书,几次上法院都因财产难以分割而离婚未果。
我开始认识李权的时候,一直认为他家庭非常贫困,因为他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异常
节俭,我们经常在外面买成箱的方便面,可是他总是一个人躲在寝室吃红薯干,直
到后来我才明白,在父母那里他得不到丝毫的关怀,只有永无休止的争吵,他便跑
到奶奶家,与年过花甲的奶奶相依为命。李权曾睁大幽幽的眼睛,充满仇恨地对我
说:“林海,如果我真的有本事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爸爸的公司彻底搞垮,他
满脑子的钱和女人,他的妈妈和他的儿子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我同情地看着他,
他又对我说:“我真羡慕你,开学的时候,你妈对你真好,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妈妈,
就是再清苦的生活我也心甘情愿。”听了这些话,我真不知是高兴还是辛酸。
转眼间,我在一中已经生活了几个月了,其中回家几次,可每次都是匆匆回去,
又匆匆返回,大量的时间都浪费在路上。妈妈已经习惯于月底的周末站在班车的停
靠处,焦急地等我归来。我和妈妈要说的话越来越多,从崭新的校园生活到刚刚结
识的朋友,娓娓道来。妈妈也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不厌其烦。妈妈给我做饭的时候,
我在不停地说;妈妈看我吃饭的时候,我也在不停地说;甚至在我入睡之前,趁着
妈妈离开前停留的那一秒钟,我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说。这是一种感觉,就是对妈妈
与生俱来的依赖,无论我走到哪里,妈妈始终是最能听懂我声音的人。
在学校的时间长了,我会特别想家,想看一看妈妈忙碌的身影,想听一听弟弟
稚嫩的童音。
一个周末,上午考试。我很快答完了试卷,提前走出教室,当我来到学校门口
时,发现外面停留着诸多的车辆,众多家长纷纷向校园里伸着头,寻找着自己孩子
的身影。在这种情况下,我越发地想起家来。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朝宿舍走去。
突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我猛地抬头,正好看见弟弟站在马
路对面。妈妈用力抓着他的衣领,弟弟看到我后兴奋地挣脱妈妈的控制,飞快地向
我跑来。当时正是中午,主干道上车流不息。弟弟从小在农村长大,没有一点交通
意识,他无所顾忌地冲了过来,一辆小轿车正好对着他驶了过去。当时的情况真是
万分紧急,妈妈惊叫一声,瘫倒在地,我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没想到那辆车贴着
弟弟的裤脚冲了过去,弟弟却毫无察觉。他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悬在空中。
我一看他平安无事,一颗无比惊恐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我的腿仍然在不停地颤抖,
我将弟弟拦腰抱起,疯狂地旋转着。弟弟使劲儿挣扎,发出“咯咯”的笑声。
当我小心翼翼地把弟弟带到妈妈身边时,妈妈的脸上还没有一点血色。弟弟一
边帮妈妈掸掉衣服上的尘土,一边问:“妈,你怎么了?”妈妈揪住弟弟的耳朵,
生气地说:“下次你再疯跑就再也不带你出来。”弟弟看看妈妈,不知所措,委屈
地点了点头。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包裹,带着他们回到宿舍。
路上,妈妈不停地问我最近的情况,弟弟则睁大了眼睛,充满好奇地四处张望。
到了宿舍,妈妈刚坐下,弟弟就飞快地打开包裹,指着里面说:“大哥,你看,
妈给你带了什么?”
我过去一看,包裹里面装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张金灿灿的小
肉饼,上面油光闪亮,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让人看了就馋涎欲滴。
弟弟用手捏起一张,递给我道:“大哥,你先尝尝,可香了。”
妈妈不耐烦地对弟弟说:“看,哪儿都有你,你就不能在那老实地坐一会儿?”
我一手从弟弟那接过饼,一手捏住弟弟的脖子,用命令的口吻说:“先吃一口。”
弟弟顺从地咬了一小口,仰着头,细细地品味,用眼神对我说:“大哥,你快
吃。”
我使劲咬了一大口,里面的油顺着我的嘴角流了出来,妈妈赶紧过来帮我擦净。
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外面薄薄的一层面皮,里面是碎碎的精肉和细细的葱花,面
皮干脆爽口,肉馅鲜嫩而不油腻。三口两口,一张饼就进了我的肚子。我拿了一张
给弟弟,他连连摆手道:“我在家已经吃过了。”我二话不说,揪住他的耳朵,说
:“快吃,别废话。”弟弟眯起一只眼睛,似乎很无奈地接过饼,但一放到嘴里便
贪婪地吃了起来。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不用给他吃了,早上我做饼的时候他就一
直没离开过厨房,这个小饭桶,他能把所有的饼吃个精光。”弟弟听了,笑得两只
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吃过午饭,弟弟从包裹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道:“大哥,这是我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几张花花绿绿的纸,上面用彩笔胡乱地画着房子和人物。我问
他:“这是你的作业吗?”
弟弟凑过来,很认真地对我说:“不是,这是咱们家,妈说你老想家,我就给
你画了咱们家,以后你想家了就看看它们,便不会难过了。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房
子,这是咱们家房子前的池塘,里面还有鱼呢。大哥,你还记得你带我去钓鱼的事
情吗?”
我听着弟弟给我介绍画面上的内容,突然变得特别难过,好像再次回到家里一
样。虽然弟弟的画笔非常幼稚,可此时在我眼里,画面上的每一个图像都与实物一
模一样。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带着弟弟整日在外面疯跑,无忧无虑……
弟弟还在不停地讲解,我的眼睛逐渐湿润起来。
“大哥,你看啊,”弟弟的声音把我从想像中拉了回来,我认真地看着他的图
画,他指着画面上的三个人说:“这个是你,那个是妈妈,最小的人是我,这是咱
们娘三个的合影,我们永远也不分开,好吗?”
弟弟的语气很平静,可他嗓子里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无比强烈地撞击着我的灵
魂,他用一种最平实的语言表述着他对亲情的理解与依赖。我曾觉得我有足够的坚
强面对生活的各种考验,可是在弟弟那天真无邪的眼神面前我所有的坚强都彻底崩
溃了。我抚着他的头,听他说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妈妈坐在旁边,也不时地用
手擦拭着眼睛。弟弟并没察觉,还在埋头讲着,直到他抬头看我,看我已经泪流满
面。他惊恐地问:“大哥,你怎么了?”我把他的头贴在胸前,止住悲伤说:“没
什么,大哥见了你和妈妈开心,一会儿我们去照张真正的合影。”
弟弟转眼看看妈妈,妈妈的眼睛也红红的。她朝弟弟点了点头,弟弟高兴地跳
了起来。
下午,我们去了照相馆。弟弟开心得不得了,又蹦又跳,就像过节一样。像照
相这样的事情,在一个寻常家庭也算不了什么,可是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照过了。
在照相机前,弟弟显得很好奇,他偎依在妈妈怀里,左手用力地拉着我的胳膊,我
站在妈妈身后,显得高大挺拔。那是一种很怪异的姿势,可是却又显得那么自然,
连摄影师都觉得没有一点改动的必要。那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特别是我孤身一
人在外的时候,拿出它,仔细地看着,感觉妈妈和弟弟就在我身边。我能清晰地体
会到妈妈和弟弟带给我的巨大的勇气和力量,即使我遇到再大的困难,即使所有的
人都抛弃了我,他们也会与我同在,也会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和支持我。后来,在单
位搬家的过程中,这张照片极为意外地失落了。我一个人曾不止一次地跑回老楼,
细细地找过了宿舍和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没有发现它的影子,我不敢再去想
它,因为一想到它就会让我无比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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