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日子临近
高考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我的神经变得异常紧张,晚上通宵睡不好觉,经常
会在睡梦中惊醒。那是我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纵然我输
得起,我们这个家也输不起啊。在我个人身上,承载了家庭多大的希望啊。妈妈经
常来宿舍看我,每次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食物,可我什么都吃不下。我心里极度矛
盾,既害怕黑色的高考,却又盼望它早日到来。
它终归还是来了。
1998年7 月7 日,我很早就醒了,看看窗外,一团漆黑。我趴在床上,想强迫
自己再睡一会儿,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我的脑子异常清醒。昨日黄昏,学校刚开过
高考动员会。年过半百的校长走上前台亲自为我们鼓劲儿,而我作为学生代表也抒
发了壮志雄心。会后,在办公室,校长那殷切的目光直视着我,他语气坚定地说:
“林海,争取给咱们学校考个省状元。”我点点头,只觉得热血沸腾。想到这些振
奋人心的场景,我更是无心再睡,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跑到楼下去洗漱。
外面光线昏暗,家属区灯火阑珊。清晨,空气里夹杂着些许的凉意。被风一吹,
我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在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只是他衣着单薄,身体在
瑟瑟发抖。也许是起太早的缘故,他现在低着头,昏昏欲睡。
我先是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弟弟。
我惊诧地问:“江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弟弟抬头,一见是我,原本惺忪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他说:“大哥,今天我
拉你去考场。”
我心头暖烘烘的,忙说:“不用了,我就在职中考试,离学校很近。”
弟弟却固执地说:“大哥,你就坐我的车吧。”他的话不多,但我通过他的眼
神知道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好点头同意,弟弟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
等我吃过早饭,弟弟早已在门口等我。他戴了一顶斗笠,骑在三轮车上,远远
看去同那些四五十岁的板车夫并无区别。他一眼便看到了我,迅速把板车骑过来。
我坐到上面,弟弟扭回头,关切地嘱咐道:“大哥,坐稳了。”我点点头。弟弟轻
快地一蹬踏板,板车飞快地向职中驶去。
到了职中门口,弟弟稳稳地停下来。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让他回去,他却跳下
车,给我买来一瓶带冰的矿泉水。我晃晃水杯,推辞道:“你喝,我自己带了。”
弟弟却顺手将水杯拿走,说:“大哥,我给你的是凉的,喝一口会让你更清醒,在
考场上你不要紧张,相信自己的实力,你肯定会考上名牌大学的。”我鼻子一酸,
眼泪就要往下掉,弟弟为我想得多么周到啊。我赶紧和弟弟道别,但一扭头,泪水
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噗噗地掉了下来,我再也没有勇气回头看弟弟一眼。
第一科是语文,应该说是我最擅长的科目,但我还是出奇地紧张。试卷发下来
后,我的手在不停地哆嗦,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住,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从来没有像现
在这样脆弱过。笔尖一直在顽固地颤抖,在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我竟然连一道题
都没有答完。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了,以至于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最后,还是那
瓶带冰的矿泉水救了我,我把它握在手里,贴在脸上,冰凉的水温刺激着我的神经,
使我燥热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正常,心气也渐渐平和,终于能比较正常地答题了。
当我交上试卷,腿几乎都要瘫软,我努力挪到教室外面,弟弟正在门口等我。
等我坐上车,心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弟弟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多说话,
只是递给我一瓶水。我仰头,一饮而尽。
弟弟再次蹬动三轮车。此时人流如潮,骄阳似火,弟弟扭动着身体,吃力地前
行。他肩膀上流淌的汗水在日光的照射下迅速蒸发,皮肤上留下了斑斑盐迹,头发
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整个人就像填足了燃料的内燃机,在剧烈地运动着。这就是
我的弟弟,他用他的身体,他的汗水,他的气力供我读书,最后还用自己拉的板车
把我接送到考场,他倾其所有毫无保留自始至终地支持着我,我深信这就是天下至
真至纯的手足之情!眼泪在眼圈里晃动,我努力不让它落下来,我是哥哥,我必须
在弟弟面前表现出足够的坚强,让他能在我的身上看到我们家庭的希望。
到了学校,我下车。弟弟叮嘱我几句,又急匆匆往回骑去,我知道他是想趁着
今天的机会多拉几位客人。看着弟弟劳累的背影,我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接下来,我慢慢适应了高考的氛围,开始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当考完最后一科,
我反而感到无比轻松,心中的重负总算得以解脱,虽然有些许遗憾,但毕竟繁重的
高中生活到此已宣告结束。
考生都走光了,考场里空空荡荡。我依旧停留其中,竟然有些发呆。这时,门
突然开了,冬云欢笑着冲进来,大声对我说:“哈,总算考完了!我们终于解放啦。”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却意外地发现惠岩叔叔正站在她身后。惠岩叔叔微笑地
看着我,一脸轻松,他原本紧绷的神经随着女儿的笑声松弛下来。我赶紧和惠岩叔
叔打招呼,惠岩叔叔没说话,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不由分说塞到我手里:
“好孩子,你们算熬出来了。”冬云眨着大眼睛说:“成绩还没出来呢。”惠岩叔
叔说:“难道我还不相信林海的实力?”然后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赶紧又说:
“当然了,我女儿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棒的。”
我把钱装好,并没有对惠岩叔叔说更多的客气话。在我们最困难的日子里,惠
岩叔叔和冬云给了我莫大的帮助,在我心中,他们早已等同我的亲人,对亲人还有
客气的必要吗?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外面阳光耀眼,热浪扑面而来,冬云赶紧打开遮阳伞。惠
岩叔叔拉着我的手说:“孩子,我开车送你回去。”我忙说:“不用了,谢谢叔叔,
我弟弟在外面等着我呢。”惠岩叔叔说:“不要紧,我们出去顺便拉上他。”我咬
了咬嘴唇,轻声道:“我弟弟拉板车来的,他来这里接我回家。”惠岩叔叔沉默了,
而后说:“那我们就回去了,有时间来家里玩。”说完,和冬云钻进汽车,飞驰而
去。
我再次见到弟弟,他终于鼓足勇气问我道:“大哥,你考得怎么样?”
我故作轻松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弟弟听了,显得非常开心,他对我说:“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
信你的能力。”
我抚着他的头,命令道:“下车,让大哥带你一回。”
弟弟还想推辞,但想了又想,还是跳下车,坐上去,用一种顽皮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不多说,跨上三轮车,转动车把,脚上用力,却没想到这三轮远不像自行车那
么简单,它在我手里疯狂地扭动,丝毫不听我的使唤,就像一匹受了惊的野马,疯
狂地跳起舞来。周围的人见了我这糟糕的技术都惊恐地四处躲闪。弟弟坐在上面,
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它制服,慢慢地沿着街道行
走,和弟弟一起开怀大笑。那一场景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天空布满了薄薄的云层,
微风习习,杨柳依依,看着路边的青草地,我们感到无比轻松。
我们一路走,一路笑,直奔那个虽然狭小却无限温馨的家。当板房出现在我们
的视野,我一眼就看到门口的妈妈,她手捋白发,充满期待地凝视着远方,正等待
着儿子与她团聚的幸福时光。
一个星期后,我们开始估分报志愿,对照着答案,我和妈妈、弟弟一夜未眠。
我隐隐感到自己考得并不理想,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实力和运气,在妈妈和弟
弟的鼓励下,我坚定地填报了北京大学这个我梦寐以求的学校,它代表了我所有的
期待与梦想。重点大学类可报三个志愿,在北大之后,我象征性地填写了吉林大学
与河北大学,然后在家里焦灼地等待结果。
分数下来后,我考了560 分,正处在北大的初选线上。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
眼儿,这是在生死边缘啊。此时,我已再没有机会去努力,只能听凭命运对我的选
择。
一天,冬云激动地跑到我家,刚进门就大声地喊道:“林海,第一批录取结果
出来了,我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啦。”我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随着冬云的叫声而抖
动起来,强作镇定地问她道:“那你知道我的结果吗?”冬云一边擦着额头的汗珠
儿,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说:“告诉我你的准考号,现在就可以用电话查
询。”我用颤抖的双手从抽屉里取出准考证,递给冬云,看着她机械地拨号。冬云
似乎比我更紧张。我把头凑过去,只听电话里传来声讯小姐甜蜜的声音:“恭喜你,
你已经被录取了。”我顿时欣喜若狂,但没等我激动的情绪流露出来,就听那声音
在继续:“你已经被吉林大学法学专业录取了。”我飞扬起的心在瞬间又消沉下去,
冬云看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顷刻间房子里一片寂静。
几天后,我接到吉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德恒律师专业。
手捧着通知书,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红纸,它将
在最大程度上改变我的命运,也就是这样张红纸,它吞噬了我十二年的美好青春。
无论严寒酷暑,我一直都在埋头苦读,想想小学时的那个班级,到现在竟然只有我
一个人坚持到了最后。那是怎样一个庞大的队伍啊,就像在一条漫长的跑道上,一
百多个人同时起跑。在中途我们也曾互相鼓励,我们也曾互相竞争,我们也曾幻想
着无论谁摔倒在地,我们都会拉起他,互相扶携着跑向终点。可是,当我冲过终点
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就成了一个孤独的奔跑者,我甚至没留意到那些儿时的伙伴何时
退出了赛场。当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终点,回首自己奔跑过的路线,只有萧萧落
叶和滚滚飞尘,无比凄凉。
我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贴在胸前,不知该为自己作为个体的胜利而欢欣鼓舞,
还是应为儿时所在集体的没落而感叹。
我在家里大睡三天,最后醒来时只觉得眼睛发亮,全身的骨头节咯吱咯吱直响,
所有的疲劳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直到这时,我才更加清晰地看到妈妈和弟弟平日
里是如何在为我而操劳。清晨,妈妈很早就起床做饭,每次我要帮忙,她总是固执
地把我推到一边,不停地说:“这活儿不用你干,好好去看书吧。”我笑着对妈妈
说:“妈,我都考上大学了,你还让我看什么书啊?”这时,妈妈会眉开眼笑,看
上去她只要想一想我已经考上大学就会兴奋不已。有时,她也许觉得幸福来得太突
然,会用力咬一下食指,刺骨的疼痛反而会让她无比欣喜。在和妈妈朝夕相处的日
子里,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妈妈那厚重如山的爱,她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不经意
的眼神,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语都会让我无比感动。我无意再回首曾给妈妈带来的巨
大痛苦,因为我知道她最希望的就是我和弟弟永远都幸福。
等我们在温馨的氛围中吃过早饭,弟弟去工地上班,妈妈也拎着大包小包去购
物中心下面擦皮鞋。我闲着没事,便打扫房间。在妈妈的床下,我意外地翻出那块
令我无法释怀的怀表和一张爸爸妈妈在清东陵的合影。我手捧怀表,盯着那张照片,
思绪万千,最后竟泪如雨下,小时候那些混账透顶的往事在瞬间涌上心头,再看看
照片上的妈妈,身着军装,英姿飒爽,可是不到十年的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多大的
痕迹啊,岁月染白了她的秀发,时光在她额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即使生命尚可延
续,又有什么可以弥补那消逝的青春呢?
我在想,此时的妈妈在做什么呢?坐在那喧嚣的街道,连头都没有机会抬,她
的眼前没有五彩缤纷的世界,只有污浊不堪的皮鞋。妈妈终日从事这种单调的工作,
可又有谁肯为妈妈擦一下鞋子?纵然我这个儿子愿意,可妈妈哪儿又有皮鞋让我去
擦呢?
我从床下找出妈妈的布鞋,几乎每一双都千疮百孔,但妈妈缝了又缝,补了又
补,依然穿在脚上。我把所有的鞋子都泡在盆里,拿过刷子,精心地刷了起来。伴
着刷子蹭在鞋上的声音,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盆里。儿子现在
还无力孝敬您老人家,就让我为您刷刷鞋,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我正黯然伤神,不知冬云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她弯着腰,正用纤细的手指
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抬起头,双眼模糊,冬云以为我还在为高考而烦恼。她蹲下
身,双手托腮,睁大眼睛,对我说:“吉大的法学不错,号称中国法学四大家族,
你到了那儿好好学,四年后考回北大!”我飞快地擦掉眼泪,解释道:“不是因为
这事儿。”埋头继续刷鞋。
冬云看到满盆都是妈妈的布鞋,顿时明白了。她夺过我手中的刷子,在污浊的
水中拎起一只鞋用力地刷起来,然后仰脸,盯着我的眼睛,顽皮地笑了。我忙说:
“别,你别沾手了,脏。”伸手去夺刷子,却不想在慌乱中抓住了她的手。我的心
一颤,冬云似乎没有觉察,脸上笑容依旧,柔软的小手停在我手中,纹丝不动。我
赶忙把她的手放下,轻轻地说:“对不起。”
冬云的脸上涌起一片红云,但转瞬即逝。她不再言语,低头刷鞋。她很快把鞋
子刷完,甩干,晾在屋子前面的石头上。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说:“咱们去逛
街吧。”拉起我的手便往外走。不知为什么,此时,我的手和冬云一接触,我的脸
就会发烧,心也会剧烈地跳动,我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为什么现在我也会
产生奇怪的念头?
自见冬云第一面起,她就深深吸引着我。孩提时代,我是她的保护神,冬云始
终像影子一样伴我左右,在田野里,我们共同度过了一段多么无忧无虑的时光啊。
慢慢地,我们长大了,她的生活一帆风顺,而我却经历了诸多变故。我们就像两条
平行线,无比和谐,却永远也无法走到一起。纵然我再傻,我也知道她对我的情谊,
可是一贫如洗的我又如何才能给她带来幸福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变得日益坚强,
我有足够的勇气去藐视贫困,相信自己一定能改变未来,可是,我又不得不每时每
刻都接受贫困对我的折磨。我可以充满豪情地宣称自己绝不向命运屈服,却不能给
自己所爱的人任何承诺。
我们进了城里,在三中门口边喝饮料边聊天。那儿离冬云家很近,冬云妈妈在
三中做老师,她家住的是三中家属楼。那里地势很高,偶有清风拂面,在这样一个
无比炎热的夏天更算得上是风水宝地了。我和冬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杯水喝
了半天。
突然,冬云对我说:“林海,你知道吗?你经常是咱们班女生聊天的对象。”
我惊讶地问:“不能吧,我觉得我在学校挺默默无闻的。”
冬云得意地说:“那是你不知道,其实,你这个人棱角分明,让人过目不忘,
而且你学习那么出色,还会打架,真可谓是文武双全啊。”说完,呵呵地笑了起来。
一提打架,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沉淀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
事,而那次打架就是我心底最为脆弱的伤疤,每次回想起来我都会心痛不已,感觉
就像昔日的伤口重新渗出鲜血,永远也不能愈合。我不再说话,埋头喝水。
冬云意识到我情绪的变化,忙转换话题道:“有一次你早上洗完头走进教室,
咱们班一个女生都看呆了,她后来跑到你的座位上和我说:没想到林海还挺帅的啊。”
我的好奇心被调了起来,忙问:“谁啊,谁那么慧眼识英才?”
冬云眼睛一转,坏坏地说:“就是你的梦中情人刘鸿雁。”
我一听,“扑”的一声,把可乐喷了一桌子,冬云连忙递给我一张餐巾纸,我
边咳嗽边擦嘴巴,反驳道:“我呸,那才是你的梦中情人呢。”刘鸿雁是我们班最
胖的女孩,倒是经常在我身边转悠,很大方地要我叫她“胖姐儿”,不过这和梦中
情人哪沾边啊。
冬云狡黠地笑道:“得了,被我说中要害了吧,看你反应那么强烈,不做亏心
事,不怕鬼叫门。”
我委屈地辩解道:“我有什么亏心事啊?”
冬云说:“那我一提刘鸿雁,你看你眼睛瞪得足有这么大。”冬云一边说着,
一边睁大眼睛,夸张地四处张望,突然,她的眼神停在一个地方,继而向我挥挥手
道:“林海,你看,你弟弟林江!
我顺着冬云的手指看去,果然是弟弟的背影。他蹬着板车,正在下面的马路上
吃力地前行。因为距离太远,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孔,但我又怎么会辨认不出他的一
举一动?他的上衣搭在肩头,赤裸的后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那上面一定淌
满了晶莹的汗珠儿。弟弟弯着腰,像一只硕大的龙虾伏在三轮车上,吃力地扭动着
身躯。也许,他刚刚从工地忙完手中的活,也许他已经在街头拉过了很多客人,总
之,他显得那样疲惫,在骄阳的照射下像一株枯萎的小草有气无力,和平日里在我
面前表现出的精力充沛的形象判若两人。我想跑过去叫他来喝一杯水,却发现他正
好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他骑着骑着,突然停了下来,只见车帘掀起,一个人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向这
边走来,那个身影让我感到非常熟悉,但在瞬间又叫不上他的名字。弟弟似乎在后
面大声地呼喊着,最后,他从车上下来,飞快地向那个人赶去。我猛地意识到这家
伙没给钱,我想他肯定会向人多的地方跑,谁知他不仅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停了下
来,居然站在那里和弟弟理论。最后,他使劲抽了弟弟一个耳光,弟弟被他打了个
踉跄,还没站稳脚跟,他随即又踹了弟弟一下,弟弟躲闪不及,被他蹬在小肚子上,
顿时摔倒在地。弟弟随后爬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再没追赶,那个人扭过头扬长
而去。
我看到弟弟被打,不禁怒火中烧。我“嗖”地站起身,拔腿向下面跑去。冬云
急忙追过来,却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那个人低着头向我走来,我挺身拦住他的去
路,他狂妄地抬起头,我一看,竟然是石青龙。很显然,他也没有想到会遇见我,
他脱口道:“林海?”我脸色铁青,用中指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把钱给他送回去。”
石青龙冷笑道:“林海,你以为你是江湖义士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的眼睛
喷射着怒火,骂道:“你他妈的送不送回去,他是我弟弟!”石青龙还要多说,我
的牙齿已经咬得咯吱吱响,他也许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家伙打架不要命,从来不计后
果,心里有点怵了,很快挤出一副笑脸道:“林海,你和我急什么啊,我哪知道他
是你弟弟啊。”说完,掏出五块钱,塞到我手里,象征性地打个招呼,灰溜溜地走
了。
弟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灰尘,陈旧的长裤摔破了,膝盖处一大片伤口,
鲜血正混着汗水和泥污渗出来,让人看了触目惊心。弟弟,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
每天在工地忙完就跑出来蹬三轮,在酷热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天气里,孤独地在街头
拉着客人。他失去了同龄人特有的纯真与快乐,过早地品尝了生活的无奈与沧桑,
靠出卖体力维系着自己的家庭,竟然还要无端地遭受市井无赖的欺负与凌辱。我碰
到的只有这一次,可是我没碰到的又该有多少呢?看着弟弟一脸麻木的表情,似乎
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纵然我能坦然面对指向自己的各种攻击,但是针对弟弟的哪怕
只是一点伤害都远远超出我的承受能力。我握紧拳头,瞪大眼睛,咬紧牙齿,二话
不说,转身向石青龙追去。弟弟看我脸色不对,忍着伤痛猛扑上来,他死死地搂住
我的腰,大声地叫着:“大哥,不要追了。”我愤怒地摇晃着身体,吼道:“放开
我,放开我。”已经走出很远的石青龙听到我的声音,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弟
弟对他喊道:“快跑。”石青龙顿时明白了,一溜烟地消失在人群中。
弟弟的胸膛激荡起伏,不知是着急还是因为抓着我的动作过于剧烈,他的额头
沁满了汗珠儿,头发上腾腾地冒着热气,他不停地叫着我:“大哥,大哥,你不要
生气了。”随着弟弟有节律的声音,我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我抚着弟弟的后背,
上面伤痕累累,有晒伤,也一定有被打的伤口,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每天要和那
些虎背熊腰的同行抢生意,还要随时小心会有无赖的客人不给钱。我的眼泪再次掉
了下来,落在弟弟的肩头,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缓缓地流了下去。冬云在旁边轻
声地安慰着我们,拉着我们再度回到冷饮摊。
弟弟高兴地喝着可乐,似乎不开心的事转眼就烟消云散了,他对我说:“大哥,
刚才你怎么发那么大的火呢?都把我吓坏了。”
看着弟弟那依旧天真的面庞,我一阵心酸,半晌无语,傻弟弟,你怎么会知道,
别人碰你一下就是在用刀子捅哥哥的心啊。
冬云一直在默默地喝水,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林海,你能
不能改改你的脾气啊?”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知道自己刚才一定非常冲动,因为我们回到冷饮摊的时候,
老板见了我都退避三舍。
冬云继续说:“你看你这脾气,就算你追上石青龙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还想和
他拼命吗?”
我用手托住额头,手指狠狠地抓住头发,我无力辩解,可我的内心又何尝不痛
苦呢?
冬云见我难过的样子,便不再继续责备,弟弟乖乖地在旁边喝水,我们陷入了
长时间的沉默。我是如此的矛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道我真的就改变不了自
己的脾气吗?我想到了很多事情,爸爸去世那年,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我和
一个小朋友发生冲突,他狠狠地抓住我冻裂的伤口,面目狰狞地吼道:“你爸爸被
电死了,你这个野种……”那一幕直到今日仍无比清晰地留在我大脑里,那时,我
比他弱小,在他的拳打脚踢之下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其凌辱,但也就在那时起,
我的心里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日益崇尚暴力,同时盼望自己快点长大。等我读初
中的时候,我再次找到他,让他抱住我的双腿,他都摔不倒我,我很轻松地将他摔
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再看到你欺负比你小的人,我就见一次打你一次!”
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恐慌,不敢顶嘴,飞也似的跑掉。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武
力带给我的快感,以后打武大拿,打白老师,捅孙学军,我一路高歌打杀下来,我
自己是痛快了手脚,可是给我的亲人带来了多么的大的痛苦与不幸啊。弟弟因我而
失学,妈妈也因为我而累垮了身体,我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懵懂少年,我应该懂得
为我的行为而懊悔啊。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语气坚决地说:“我再也不犯浑了,我一定要改掉自己
的糟脾气。”我的声音很大,是在说给冬云听,也是在说给弟弟听,更主要的是说
给我自己听。
弟弟听了,兴奋地说:“大哥,太好了,你说改就一定能改的。”
我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冬云,三人会心地笑了。
突然,弟弟看了一眼购物中心楼上的钟表,焦急地说:“不好了,已经十二点,
今天我还要接一个人呢。大哥,冬云姐,你们坐着,我先走了。”说完,站起身,
向三中门口走去。
看着弟弟匆忙走掉的背影,我一阵心疼。冬云好奇地说:“现在坐板车还有预
约吗?”
我还没说话,冬云突然指着远处说:“快看,江江在那里。”
我放眼过去,就在我们对面,三中门口,弟弟正在和一个纤细的小女孩儿热切
地说着什么,那个小姑娘站在一棵柳树下,似乎等了很久,见了弟弟,顽皮地用书
包砸了弟弟脑袋一下,弟弟也不恼,很自然地接过书包,小女孩熟练地跳上车,弟
弟一边和她说笑,一边骑动三轮,显得轻松而愉悦。
当他们从我们下面经过的时候,弟弟甚至顾不上看我们一眼。我就近认真打量
了一下那个女孩儿,个头不高,但是身材匀称,说不上漂亮,但是衣着整洁,给人
的感觉聪明、伶俐、惹人疼爱。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有说有笑的样子,我禁不住陶
醉了。
冬云用力捅了捅我,笑着说:“看,咱们江江长大了吧。”
我也笑了,但摇摇头说:“你说什么呢,思想复杂。”
冬云咯咯地笑个不停,说:“傻瓜都能看出来他们在谈恋爱。”
我说:“他们还都是小屁孩儿呢,知道什么叫恋爱?”
冬云揶揄地说:“你以为别人都像你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现在的孩子什
么不懂啊?”
我皱了皱眉头,说:“绝对不可能,你看那小姑娘,衣着鲜亮,肯定不是穷人
家的孩子,和我们也不门当户对啊。”
冬云顿了一下,很认真地问:“你觉得门当户对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刚要回答,突然发现冬云脸色凝重,话到嘴边被我咽了回去,我看着弟弟他
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方,不再言语,冬云也陷入了沉默。
我们从饮料摊上出来,已近中午,冬云对我说:“叫着阿姨,我们一起吃饭吧。”
我点了点头,上了冬云的摩托,几分钟便赶到了购物中心。还隔着很远,我一眼便
认出了妈妈那熟悉的身影,下了车,我和冬云飞步走了过去。
七月中旬,头顶上的烈日像火炉一样烘烤着大地,没有了遮阳伞的眷顾,铺天
盖地而来的热浪将我们团团包围。阳光是热的,空气也是热的,凡是你能感觉到的
一切都是热的。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妈妈一如既往地
坐在摊前,焦虑地等着客人。在这个季节,是擦鞋的淡季,特别是正当午时,大部
分擦鞋匠都跑回家去吃饭,然后美美地睡上一个晌觉,可是妈妈从来没有动过地方,
她总是耐心地等待,对每一个在她面前经过的行人都投去友善的目光。
我冷不丁地出现在妈妈面前,吓了她一跳,她问我道:“这么热的天,你不在
家好好睡觉,跑这来干什么呢,在这儿你可什么忙都帮不了,净会给我添乱。”
没等我说话,冬云从我身后闪出来,笑着对妈妈说:“阿姨,林海是被我抓出
来的。”
妈妈看了冬云,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她说:“冬云,你们快在一块多玩儿会
吧,等上了大学,那还不得半年见一次面啊。”
冬云对妈妈说:“是啊,是啊,不过,现在我们找您是叫您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妈妈一听吃饭,赶忙推辞,说:“不了,不了,你们去吧,我这儿正忙着呢。”
冬云一把拉住妈妈的胳膊,狡黠地说:“阿姨,我们可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您
是一点事没有,走吧,吃饭用不了多长时间,您吃完了就马上回来还不成吗?”说
完,不等妈妈答应,便使劲儿把妈妈拉起来。
妈妈坐的时间太久,身体已经麻木了,她借力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尘,笑着
说:“好好好,我和你们一起去。”说完,就准备收拾东西。
谁知在这时,突然从旁边闪过一个硕大的身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黑着脸说
:“喂,给我擦擦鞋。”我打量了他一眼,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满是疙瘩,
我赶紧向他解释说:“对不起,我妈妈要和我们去吃饭了,你去找别人擦吧。”中
年人很失望,他站起来,四面看看,说:“没有人了,估计都跑回家睡觉去了。”
无奈地摇摇头,打算离开。
妈妈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中年人,短暂地犹豫一下,忙说:“您别走,
我给您擦。”中年人听了,二话不说又坐在椅子上。可能是他觉得太热,悄无声息
地把鞋脱了下来,可他的脚刚从里面抽出,一股重重的汗臭夹杂着牛皮的霉味扑鼻
而来。我简直要被这种味道击倒,冬云也屏住了呼吸,妈妈却像什么都没闻到,抓
过那双皮鞋,仔细擦了起来。
我拽了一下妈妈,心疼地叫道:“妈——”妈妈笑着对我说:“海海,你们去
吃饭吧,不用惦记我,我都买好了吃的,你们看。”妈妈说着,用手指向旁边的一
个塑料袋。我一看,里面包着三只黄灿灿的煮玉米,我把它们拎起来,闻了闻,散
发着浓浓的馊味。我皱着眉头问:“妈,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啊?”妈妈说:“就
在刚才啊。”我说:“你骗人,玉米都已经馊了!”妈妈得意地说:“没事儿,是
刚才一个卖玉米的剩下三个,五毛钱就都给我了。”我生气地说:“你就瞎吃吧,
等你吃闹肚子了就不是五毛钱的事了。”妈妈却笑着说:“我说没事儿那准没事儿,
不要说它还是玉米,就是铁块儿我把它吃了照样儿能消化。”看着妈妈那张饱经沧
桑的脸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冬云在旁边拉了拉我,说:“林海,走,我们去给阿姨买点吃的回来吧。”妈
妈也紧着推我,说:“海海,听话,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只好不情愿地与冬云离
开,妈妈在后面大声地嘱咐道:“你们吃好点,千万别给我带什么。”我听了,扭
回头,妈妈正在埋头擦鞋,更让我觉得心如刀绞。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