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大片火红的光芒顿时溢满整个空间，把画面上本来安静的树林撩拨得也喧闹
起来，油彩粼粼闪动着，这突然间相反的色彩气氛竟使唐晟无法下笔。唐晟犹豫着，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到了下午六点，于是放下手中的画笔，来到窗前，在光芒的
诱惑下，索性拉开整个窗帘，望了出去。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最后一片夕阳如凡高画笔上的油彩，把整个珠江市涂抹成一幅绚烂的油画。拥
挤林立的高楼争先恐后地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仿佛向情人展示雄劲的体魄；经过最
为光彩夺目的刹那，忽然归于沉寂。
大概是情人被召唤回来了，高楼的每个窗户次第点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对望
着、骚动着。街上流动的霓虹灯和如织的行人车流似婀娜少女展开的轻曼舞姿，陶
醉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里。
珠江市位于广州和深圳之间，经济繁荣，电子、电器制造业十分发达。这里流
传这样一句话：珠江市交通瘫痪一天，全世界的电子产品供货都会出现短缺；这句
话形容得一点都不过分。
“经济发达、教育落后、文化沙漠”的影子称呼意味着珠江三角洲地区蕴藏着
巨大的教育市场；这里的民办学校在全国密度最大，竞争也最激烈。
夜幕徐徐地降下。
如一颗耀眼明珠镶嵌在珠江市郊区九莲山下的华星国际学校，今晚到处充满着
节日的气氛，假山、瀑布、喷泉和彩灯的照耀交相辉映；“庆祝教师节”字样的大
幅红绸标语被气球高高牵引在艺术广场的上空。
今夜的艺术广场大舞台被五十桌宴席呈扇形包围着。华星学校庆祝教师节联谊
酒会即将开始。
酒菜上齐了，教职工们陆续入座。
唐晟在对夕烟的迷恋中关上窗帘离开了办公室，信步来到艺术广场上。按照酒
桌上预先列好的名单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和旁边的同事闲聊着，等待酒会的开始。
当三个主持人盛装亮相在舞台的中央时，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全场教职工
的眼睛聚焦上去，继而小声议论起来。
艾小娟和褚琳琳都是一袭曳地长裙，不同的是一红一黄，一样的光彩照人；风
度翩翩的赖健身穿白色礼服，显得英俊、帅气。
唐晟用品赏的目光看着台上的两个女孩：艾小娟和褚琳琳像两支完全不同的鲜
花，艾小娟含苞欲放，褚琳琳则完全盛开了。
台上，校长周阳正在热情洋溢地致祝酒词，接着是副校长李峻宣布上学年优秀
教师名单。虽然唐晟早已知道表彰的名单里面有自己的名字，但他无心去听，他在
细细地琢磨艾小娟。
唐晟的眼前浮现出和艾小娟初次见面的情景。
新教师报到的那天下午，唐晟在校门口刚送走一个路过这里的朋友后准备进校，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在他身边嘎然而停，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牛仔裙的女孩。
“唐画家，帮个忙好吗？”女孩一边从车厢里取行李，一边用调皮的眼神看着
唐晟说道。
“你认识我？”唐晟接过沉甸甸的旅行包，诧异地问。他觉得有点面熟，甚至
被女孩的眼神电了一下，但实在想不起来这个梳着两条辫子、笑靥如花的女孩在哪
里见过。
“我们好像见过一面吧！”女孩说。
“我也有这种感觉。”唐晟真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惶惑中无法肯定，就顺口
应了一句，然后岔开了话题：“你是新来的教师，对吧！请问教什么的？”
“你猜猜看，我像教什么的？”女孩反问道。
“我猜的话，你一定是舞蹈教师。”唐晟的话显然是跟着感觉走。
“猜错了呢？”女孩不依不饶。
“不会错！一个长期练舞蹈的女孩一举手、一投足、一转身，一颦、一笑、一
回眸，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能透出那种灵动的感觉，虽然一时无法用语言描述，但我
能真切地感受到。”唐晟好像听说过新聘的舞蹈教师非常年轻漂亮。
“好了，好了，唐画家的口才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佩服！”女孩开心的笑着
说。
“我还没有请教你的芳名。”
“艾小娟，草字头下面一撇一捺的艾，不是爱情的爱；从浙江杭州来，未婚，
年龄嘛，保密！”
“我又没有查你户口……”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起来。
唐晟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丝甜甜、暖暖的感觉。坐在酒桌对面的年轻体育教
师查莉用筷子敲了敲桌子，把唐晟从回忆硬生生的拉回到现场：“在想什么呢，是
不是看上台上的那位了？”
“不敢，不敢，欣赏而已。”唐晟心不在焉的敷衍着。
台上一个中年教师在慷慨激昂的朗诵诗歌，唐晟无心去看，继续链接上刚才的
回忆。
唐晟和艾小娟拉着行李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教师公寓楼下。
“一起给我吧！”唐晟看到艾小娟提着大包上楼梯费力的样子，说着把手伸了
过去，在女孩迟疑中包就提到了手上。
“谢谢你。”艾小娟手里只剩下一个女式小提包了，觉得很不好意思。
艾小娟在唐晟后面紧跟着，毫不费力就上了三楼，怕唐晟走错了，忙说：“我
住在三楼306 房。”
“这么巧？我住在四楼406 房。”唐晟回头说道。
艾小娟的房间里似乎并不需要整理。教师单身公寓里条件还不错，空调、彩电、
小冰箱和家具全部配齐了，唯有墙上白茫茫的一片。
“墙角放几盆花，墙上贴几幅画，就像个闺房了。”唐晟放下行李，坐在床沿
上说。
“那我就求你给我画几幅画，我喜欢炭笔画的素描。”艾小娟的语气带着挑衅
：“我想看看你画画的水平到底怎样，会不会把我画得很丑。”
“那不会，肯定画得和你本人一样漂亮。”唐晟回答很爽快，好长时间没有画
人像素描了，眼前楚楚动人的艾小娟就是一个绝佳的模特。
唐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正在整理衣服的艾小娟：“我们真的见过面吗，在哪
儿？”
“骗—你—的！”艾小娟吃吃的笑了起来，接着说道：“我是在学校的网站上
看到你的照片和介绍，很有才华但又自我感觉超好，我没有说错吧！还有，你为女
孩子拍的照片特靓！”
“感觉超好？最近我的感觉特差！”唐晟调侃地说。想不到她了解自己这么多，
看来这个艾小娟真是个火一般的精灵。
唐晟沉浸在往事中的思绪再一次被周围响起的热烈掌声所打断。抬头看去，艾
小娟已经换上青白相间的舞蹈服装，即将表演舞蹈《青鸟之死》。唐晟展开速写簿，
准备速写几幅精彩的瞬间。
舞台上的灯光霎时暗了下来，短暂的几秒沉寂过后，一道幽蓝色的追光投射在
舞台中央，艾小娟此时仿佛已幻化成一只被灯光罩着的青鸟，等待着命运之神的安
排。
悠悠的竹笛和葫芦丝音乐仿佛从遥远的森林和山泉旁似水般的洒了过来，凄幽
如泣如诉，欢快如歌如舞；圆形的光伞下长出一棵树，几片叶，然后幻成粼粼颤动
的羽翅开始梦一般的飞旋……
云南少数民族古老的传说中流传着一个美丽而凄婉的故事。一只青鸟修行千年
感动了月神，月神允许她每月的月圆之夜变成人身到尘世历练。在一个月圆之夜，
青鸟变成美丽少女——阿果，在山湖边救起了因打猎从山腰摔下而昏迷的年轻猎手
阿扎布。阿果采来草药和山果，为阿扎布包扎伤口，含泉敷药、嚼果相喂。阿扎布
伤好醒来之时，看到美丽的阿果在自己身旁，深深地爱上了她。但月圆之夜将过，
阿果含泪离去。阿扎布眨眼之间不见了阿果，恍惚中仰头看见一只青鸟低迴着，然
后化作一道白光飞走了。
山林里的巫婆嫉妒阿果的美貌，施展巫术使阿扎布的母亲昏迷，并对阿扎布说，
只有取出青鸟之心才能救活母亲。阿扎布为救母亲，带上干粮背上弓箭，赶在月圆
之夜的前一天，走进了山林。
青鸟看到阿扎布在山林里，徘徊着不愿离去。到了山顶，阿扎布走累了，就坐
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青鸟飞到阿扎布对面的一棵树上，用鸟语关切地问道：“阿
扎布，你累了吗？还记得我吗？”阿扎布听到一声柔婉清脆的鸟鸣，寻声而望，看
见了青鸟！救母心切的阿扎布来不及多想，奋力拉弓，一箭射了出去！
羽箭脱弦的刹那正是月圆之夜交替时分，青鸟幻成了阿果。阿扎布这才发现羽
箭射向的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狂奔过去，已经迟了，羽箭已经穿透阿果
的胸膛！伤心欲绝的阿扎布抱起阿果，绝望地跳下悬崖……
舞台上的艾小娟此时已经幻化成那只美丽的青鸟，在飞翔、在舞动、在陶醉中
爱恋、在爱恋中受伤……
艾小娟灵动的舞姿和传说中青鸟之死的镜头在唐晟眼前交替出现又相互叠映，
最后，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艾小娟、阿果、青鸟了……
广场舞台上的灯光霎时亮了起来，继而响起暴雨般的掌声。
唐晟这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画。于是连忙拿起炭笔，一口气画了几张速写。
台上褚琳琳、赖健在主持。艾小娟兴奋地走下台来，来到唐晟所在的酒桌上，
大家站起身来，纷纷向艾小娟表示祝贺。
唐晟从速写簿上撕下一张递给艾小娟：“太感人了！我已经分不清你是艾小娟
还是青鸟了。”
“嗳，我跳得真有那么好吗？”艾小娟用眼光大胆地捉着唐晟的眼睛问道。
唐晟迎着艾小娟的眼光，异常兴奋地、一字一句地吟着：
如果那伤心的青鸟
遭遇
那含泪的
猎手
悲伤的羽箭呼啸——
为什么
不折回！
好插入我的
胸膛
在流泪含笑的刹那
终于能死在
死在你的怀中
……
“哇！大才子当场写情诗求爱！还不干一杯！”一人听了起哄。
“对、对！要喝交杯酒才行！”众人随声附和。
晚宴上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兴奋得有点忘乎所以，加上艾小娟代表艺术组出尽
风头，玩笑就开得没边没谱。
“喝就喝！就怕有人不敢……”艾小娟在兴头上，什么也不去顾忌。
“谁说我不敢？”唐晟端起满杯啤酒，绕到艾小娟面前，两人的手臂分别穿过
对方一饮而尽。
另一桌酒宴上，英语组教师正在竭力鼓动青年教师秦瑜：“阿瑜，我们都知道
你的孔雀舞跳得很好，上台露一手吧，也好刹一下艺术组的威风！”
周阳和李峻带着行政领导到各席敬酒，正好来到英语组席上，也趁势鼓劲：
“选日子不如撞日子，我们早想一睹你的孔雀舞风采，给大家来一个，更显出我们
华星学校人才济济，大家说好不好！”
秦瑜从小练过舞蹈，孔雀舞跳得最有感觉，来华星应聘面试时作为才艺展示表
演过，大家印象很深，所以竭力鼓动。秦瑜来到华星学校一年多，有心露一手，见
大家不断怂恿，也就顺水推舟，不再客气，离席去换上了舞蹈服装。
伴着《金孔雀与凤尾竹》那明快的节奏，舞台上的秦瑜像只绿色的孔雀翩翩起
舞。时而舒缓，时而急促；时而起伏跳跃，时而静如雕塑。明快中透着含蓄，孤独
中溢满深情。惟妙惟肖的模仿加上优美的体态造型，赢得台下教职工们一片叫好和
阵阵掌声。
唐晟品着啤酒，一边看着秦瑜的舞蹈一边在和艾小娟作比较。这时艾小娟又换
了一套火红的长裙款款而来。
“火凤凰！”唐晟大脑里忽然闪现出这三个字来。
艾小娟到了跟前，不由分说，拉着唐晟的手就走。
“去哪儿？”唐晟一头的雾水。
“去了就知道。”艾小娟急冲冲地拉着唐晟快步向台上走去。
台上的褚琳琳显然和艾小娟串通好了，看到两人已经上来，拿着麦克风兴奋地
说：“在集体舞会即将开始之前，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舞蹈皇后艾小娟和唐晟
倾心演绎——激情探戈！”
唐晟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艾小娟和褚琳琳事先设计的“温柔陷阱”中，众目
睽睽之下再想脱身已不可能了，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对艾小娟说：“我根本不会跳
……”
“没关系，我带你！跟着我的步子、注意我的暗示就行了。”艾小娟的眼睛里
放着火辣辣的光芒。
音乐声起——西班牙斗牛士舞曲。
唐晟紧张得似乎把心提到了咽喉。他紧握着艾小娟的手不敢放松，犹犹豫豫地
跟着艾小娟的步子，但不论甩头和转身，总是慢半拍：一个笨拙，一个洒脱；一个
拘谨不安，一个热情奔放。唐晟的头被转得晕晕乎乎的，一脚踩着了艾小娟的长裙
——兴头上的艾小娟一个大转背跌入唐晟的怀中，台下的观众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惊
叹，艾小娟已滑如泥鳅般逃脱……
赖健也早已按捺不住，眼睛到处搜寻秦瑜；秦瑜在赖健眼神的暗示下，快步走
上了台，第二首舞曲响起，两人如飞般转起了三步。
艾小娟似乎听见唐晟腰里的手机响了，就提醒道：“嗳，你有电话来了。”
“没什么，经常有人打错电话的，不理它。”两人没有丝毫的停顿，依然风一
般的飘逸。
李峻刚要起身，见褚琳琳已经向周阳走了过去，于是又坐下来喝酒。他看到周
阳和褚琳琳配合得十分默契，一边缓缓摇着步子，一边低声交谈着。他发现这如痴
如醉的三对舞伴，俨然成了舞台中央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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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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