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当孙强开车带着艾小娟到火车站接艾小雅的时候，艾小雅才知道妹妹已经换了
男朋友。从车上一直到吃饭的时候，艾小雅都不时地用她那深邃的哲学眼光逐行扫
描着孙强，妹妹找这样的男朋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艾小雅是借出差的机会顺便来看看艾小娟的。春节艾小娟回家后，艾小雅就发
现她气色不大好，就是笑的时候也带着勉强，显然藏着心事。第一天晚上，艾小雅
看到妹妹把挂在房间里的那幅书法摘了下来，卷好放进了箱子里。艾小雅当时想，
一定是分手了；不过又纳闷：分手了东西就该扔掉，干吗收起来？难道还藕断丝连
的？
临睡前，两人都躺在床上，艾小雅问：“那个给你写《长相思》的男人呢？”
“那个啊，我和他只是一般朋友。”
“你觉得现在这个孙强对你合适吗？”艾小雅冒出了一句。她的思维经常是跳
跃性的，说话也一样。
“挺好啊，他的脾气很好，经常让着我。”艾小娟说了几件有关孙强的事情。
“小娟，我凭直觉，你和孙强不合适。”艾小雅认真的说。
“你从哪里看出来？”艾小娟嬉笑着说。
“去年国庆节你在家里给我看那幅《长相思》的时候，你的眼睛一直在放光，
像是带着电；而你看孙强的时候，眼神是漠然的，里面找不到一点体贴、疼爱和关
心。”艾小雅回忆说。
“这是审美疲劳。”
“还没有结婚就已经审美疲劳了？那以后天天在一起过日子怎么办？”
“我们早着呢！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艾小娟笑着说。
“他会那么老实？”艾小雅有点诧异。
“是我不肯。姐，你也许说得对，我对他是少了一些激情。”艾小娟叹了口气
说。
“我看孙强是那种很现实的男人，我担心你们在一起并不适合，将来很难有共
同语言。”
“姐，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害怕一个人的时候孤独、寂寞。”艾小娟说完就钻
进被子里。
“还记得去年我说的话吗，婚姻是鞋，人不能总是打着赤脚吧！”艾小雅说完
也钻进被子，顺手拉灭了台灯。
黑暗中艾小娟又说了一句：“姐，回去记得把箱子里的那幅书法挂在原来的地
方。”
“你又不在家，挂起来干吗？”艾小雅问。
“我经常做梦睡在家里的。”艾小娟解释说。
在这油菜花开的季节里，和往常一样，赖健下班后就回到了家里。
和往常不同的是，赖健并没有得到陈芳每天例行公事式的一句问候和象征性拥
抱，他只看到陈芳火冒三丈的脸在冷笑，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纸包就朝
着自己的脑袋飞了过来，碰到脑袋纸包就散开了，翩翩的在赖健的眼前飞舞。
那是秦瑜的照片，准确的说，还有几张是两人的合影。赖健扫了一眼，电脑机
箱打开了，儿子的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几粒螺丝丢在地上。
在赖健的指导下，儿子冬冬电脑学得很快；昨天，赖健就买了一本《电脑组装
DIY 》给冬冬看，冬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按照书里教学步骤对家里的电脑“开膛”。
冬冬打开机箱后，惊奇的发现侧板上还贴着一个塑料纸包，他好奇的拆开，里
面全部是一个漂亮阿姨的照片，还有和爸爸的合影，冬冬觉得这个漂亮阿姨好像在
哪里见过，不过想不起来了。
冬冬兴冲冲的拿着照片跑去厨房，他要把这个发现告诉妈妈，果然，冬冬见妈
妈接过照片后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收了起来，脸上堆着笑抚着冬冬的头说，乖儿子，
你立了大功了，以后妈妈每天都给你买好吃的。
当然，陈芳做了一半的晚饭也不做了，她等赖健回来。
“我们离婚吧！”赖健看着满地的照片傻愣了半天，陈芳冷冷的冒出一句。
“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解释！怪不得那个骚货让你再生个孩子，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你说，她是不是怀上了你的孩子？为什么我一去她就走了，是不是生孩子去了？你
说话啊！”陈芳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她回想起来那天秦瑜和他们对话的
情景，越想越觉得那天秦瑜的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东西。
“不就几张照片吗？我藏起来是怕你看到了伤心……”
“无耻！”陈芳声嘶力竭的大叫一声，一个耳光重重的扇在赖健脸上。
“爸爸！”冬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手中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哭着向赖健
的怀里扑了过来。
赖健过后无法回想当时是怎样打了冬冬一个耳光的；只记得冬冬扑过来的时候，
自己的手已经挥上去了，接着一声清脆的耳光过后，又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冬冬
摔在铺了镜面砖的地上，哭声没有了。
“你敢打儿子，我跟你拼命！”陈芳情绪失控似的扑了过来，对着赖健厮打着，
赖健躲闪着不敢还手，陈芳打累的时候，冬冬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秦瑜
的照片，呵呵的傻笑着：“阿姨漂亮！阿姨漂亮！阿姨漂亮！……”
冬冬变傻了，只要看到照片就不停的说“阿姨漂亮”，照片一收起来他就好了
；同时冬冬出现失聪的症状，耳朵有时听见有时听不见，他听声音就像听一个接触
不良的扬声器放音乐一样，时断时续。
这场风波结束后，两人带着冬冬去过好多家医院，包括去了上海一家大医院，
会诊的结果是专家也没有办法，这种病很少遇到。
后面的日子里，两人不再吵架了，秦瑜的照片被赖健捡了起来后交给了陈芳。
一天晚上，陈芳特意带回一个小电炉，通上电后，她拿出那包照片，一张张的递给
赖健，赖健木然的接过来，放在通红的电炉上。
赖健看到照片开始弯曲变形，表面的颜色也变了，并且像是要流动的样子；能
听到一丝哧哧的声音。
当从陈芳手里又接过一张照片时，赖健的心痛了一下，照片是那次和秦瑜去老
四川火锅城吃过火锅的第二天出去照的，照片里面的秦瑜做了一个孔雀舞的造型，
故意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肚皮，赖健痛苦的想到，在这雪白的肚皮里面已经有了自己
的骨肉，他却要把这母子投进火海，而且不能有丝毫的犹豫。
火苗蹿了一下，声音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听在赖健的耳朵里就变成了秦瑜肚
子里那个未出世婴儿的哭泣声。
一天晚上，陈芳又提起离婚的事情，赖健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等冬冬病好
了行吗？”
陈芳说：“可以。不过我不想和你睡一张床了。”
“那就再加一张小床，我睡好了。”
“赖健，你老实说，你说梦话的时候，说的是不是‘秦瑜’？”
赖健不做声。
“还有我们做爱的时候，你嘴里含糊不清的是不是把我想象成她？”陈芳的眼
泪顺着脸颊往下直掉。
“别说了，好吗？”
“我也不想说了，我们都等冬冬快点好起来离婚吧！不过现在起我们必须分房
间睡。”陈芳像是大彻大悟的说。
“好，我今晚先睡到冬冬房间去。”
“赖健，你再说一句真话，你心里究竟爱上过我没有？”
“怎么说呢？我……”
“别说了，我知道了。谢谢你赖健，这几天和我都说了真话；我既不做泼妇也
不会死缠着你不放；以后我也不会管你的风流事了；只要你不带到家里来或者弄到
派出所去就行，我丢不起那个人。”陈芳慢条斯理的，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
以后我的事情你也不要管。”
赖健默默的点了点头，茫然的看了陈芳一眼。
“我现在不恨秦瑜了，甚至还要感谢她，如果没有她和她的照片被翻出来的话，
我到老了都不会知道，我会和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生活一辈子！”陈芳不知是哭是
笑的说道。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过了一辈子的。”赖健说。
“所以我不会跟你闹，在外人面前我们还要装出很恩爱的样子，让外人夸我们
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还羡慕我们，是吗？”陈芳反问。
赖健笑了笑，笑得很苦，没有说话。从照片事件发生以来，他已经学会了使用
沉默。
两人分房睡的第一个晚上赖健一夜没有睡好。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看着，真想把
这只手剁掉，因为就是这只手打傻了儿子；他木然的把手伸到台灯下，掌上的两根
线没有到头，没有交叉。他又想到了秦瑜，想到了他和秦瑜第一次亲密接触；那次
是他开玩笑说会看手相的，没想到那次随意的一次胡说八道让秦瑜离婚了，而自己
也分居了，距离婚也应该不远了。
一张臭嘴，一双烂手；赖健沮丧的想着。
唐晟问过夏晓月，为什么不喜欢上网聊天？夏晓月回答说，聊天太浪费时间了，
而且聊来聊去都是一场空，何必呢？
唐晟又问，那你喜欢怎么交流？夏晓月笑着：我喜欢面对面的说话，讲得清楚，
看得真切，是不是口是心非看得出来。
夏晓月问唐晟，你相信网恋吗？唐晟说，这要看怎么理解，通过网络恋爱就像
通过电话、写信谈恋爱一样，网络是一种媒介而已，最终还要回到现实中来；还有
一种情况是，在网上虚拟一个身份，和另外一个虚拟的人在虚拟的空间里虚拟爱情，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把网上的故事延续到现实里来，就打破了游戏规则，结
果把所有的美好都变成丑恶。
夏晓月又问，那就在网上一直谈下去，永远不要见面。唐晟笑道：谈到如胶似
漆的时候，想不见面都不可能，那是因为双方都有占有对方的欲望，而且把对方想
得太美好了。
那天晚上，夏晓月漫不经心的笑问：“网上你有发展到如胶似漆的女孩吗？说
真话。”
“说真话，截止到今天下午还没有。”
“以后也许就有？”
“不会。这就像跳舞，下了舞池就得跟着节奏走舞步，到了街上该怎么走路就
怎么走。”
“你喜欢跳舞吗？”
“当然。”
“你带我跳一曲。”夏晓月说着就打开了梳妆台上的迷你音响。
“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唐晟轻轻的揽着夏晓月，凝视着她的眼睛说。
夏晓月听了心怦怦乱跳，躲开唐晟的目光：“几个字的？”
“三个字。”
夏晓月轻轻的把眼睛闭上: “抱我一下。”
唐晟于是双手绕到夏晓月的背后抱着，并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说：“你很美。”
“快放开我！你靠着我的耳朵好痒！”夏晓月感到唐晟的胡子扎在自己的腮旁，
痒痒的，并且唐晟的话和她心里等待的三个字不一样，她的心里就有一点淡淡的失
望。
两人不跳了。夏晓月关上音乐，对唐晟说：“太晚了，我想睡觉，你也休息吧！”
说完注视着唐晟的眼睛。
“那我就走了，祝你做个好梦！”唐晟说着就准备离开。
“哎！……”夏晓月在唐晟快到门口时叫了一声，唐晟停了下来，夏晓月说道
：“明天早上我想睡个懒觉，你不要先给我打电话。”
唐晟走后，夏晓月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做什么。
唐晟回到厂里停好车，还没有进房间，手机就响了，来了一条短信，是小悦的
：“在网上等你，有空吗？”
唐晟回了一个“好”字，进了房间首先打开电脑，果然小悦在线上。
“好久不见了。”唐晟说。
“是啊，你还记得我吗？”小悦问。
“当然，网友中所有的人都忘光了，还是记得你。”唐晟说着附上一朵玫瑰。
“你的嘴真甜，我们有几个月不见了，说说你的情况。”小悦说。
“一言难尽。”
“怎么了，绯闻缠身了？”
“我又不是明星，哪来的绯闻？”
“那是什么？你写首诗概括一下。”
“我现在经商了，很少有时间来写诗，也写不好了。”
“没有关系，你写好了，我来改一下。”
“你帮我改诗？”
“不可以吗？以前你改我的，现在我改你的。”
“好吧，稍等一会儿。”唐晟说完就点燃一支香烟，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快点啊，再等下去我就老了！”当第二支烟燃到一半的时候，小悦催促道。
“没有想好题目，就叫《无题》吧，你等着，我现在就打给你。”唐晟说着就
想一句打一句发一句的把诗发给了小悦：
无题
关山寂寥孤雁声，
旧壁难添新画痕；
有意高山多歧路，
伯牙哭琴欲断魂。
庄生化蝶蝶化梦，
因情入幻幻入嗔。
蝶双蝶单空绕冢，
幻生幻灭失路人！
“好个失路之人！你这叫有感而发，对吧！”小悦看了说。
“那你呢？你过得好吗？”唐晟问。
“你还真的关心我？”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给我电话？是不是觉得网上的朋友都不可靠，一个个都会
见光死？”小悦埋怨道。
“我相信我们都是真诚的，对吗？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唐晟说。
“我也仿照你的诗写一首无题诗吧。你等着，马上就好，不像你总是让我等得
心焦。”小悦说。
果然，唐晟倒一杯水的功夫，一首诗就出现在唐晟的对话框里：
无题
争绿枝头百鸟啼，
深院闺中唱怨词；
欲奏流水弦已断，
江南百里无子期。
梦里推窗窗推月，
醒来成妆妆成痴。
窗里窗外缤纷色，
妆浓妆淡谁人知？
唐晟看了心像是被猫抓了一把，有种受伤的感觉。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艾小娟，
艾小娟此刻会在梦里推窗而想他吗？还是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
他心痛得不敢想下去。
“我和你像不像一对痴男怨女？”对话框闪烁了一下，小悦问。
“像啊，我真想看看你什么样子，给我视频好吗？”唐晟说。
“不给你看。我长得又黑又丑。”
“不怕，我有心理准备的，再说，我又不是找老婆。”
“说说看，你都有哪些心理准备？”
“比如，你又老又矮又黑又近视，说不定坐着轮椅或者是个哑巴……”
“你是在咒我啊，万一我长得很漂亮又善解人意呢？”
“那就是集美女、才女、淑女于一身了。”唐晟发了过去，接着又补充道：
“恐怕像这样的人只会出现在纯情小说里或者梦中见到。”
“那我们还是不见的好；留一点想象空间，免得相互失望。今天已经很晚了，
以后再聊好吗？”小悦说。
“好的，下次我会记得先给你电话。”唐晟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于是就下了线。
唐晟躺在床上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迷迷糊糊的问自己：这个小悦是谁呢？
小悦是谁呢？唐晟看着墙上的《舞魂》想。画上那唯美而忧伤的青鸟有点朦胧
甚至开始模糊了。唐晟记得第一天挂上去的时候，夏晓月问画的是谁？唐晟笑着说，
画中人是我心目中的天使。夏晓月也笑着说，听你的语气就知道你是没有吃到天鹅
肉在想着天鹅，天鹅被别人吃了吧！夏晓月这样说是在开玩笑的，她当然清楚这是
艺术创作，所以也不会猜疑更不会吃醋，而唐晟听了却痛在心里。
唐晟晚上一直在做梦，梦中他和夏晓月亲昵的走在一起，两人手牵着手一路欢
笑爬上了山顶，却看到山顶上面站着一个女孩，竟然是艾小娟！
“小娟，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你找得好苦！”唐晟松开夏晓月的手，向艾小
娟奔了过去。
“骗人，骗人！你一直在骗我，你原来说的都是假的！”艾小娟哭叫着。
“你听我解释好吗？……”唐晟想去抓艾小娟的手。
“你别过来……，别过来！”艾小娟惊恐的叫着，一步步向后退。
“不要啊！小娟！……”唐晟声嘶力竭的大喊一声，可是已经迟了，艾小娟一
脚踩空，像片孤零零的飞絮从山顶飘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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