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之死(1)
这天夜里,福伯又坐起来抽烟了。70岁的人了要想再多活几年,本不应该再抽
烟。但是一个人醒在这夜里,总得找点事做吧,要不,心里空空落落的,那种滋味,
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何况,现在福伯还面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极了女儿的一幅画。
今天傍晚,福伯看见福婶拉着安晓惠的手,两人又坐在回廊下的长石椅上絮絮
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后来,福伯再看到安晓惠时,见她的腕上多了一只青玉的镯子。
那镯子让福伯激动起来,眼前渐渐变得浑浊。那是女儿的镯子,现在福婶把它送给
了安晓惠。这是福婶把安晓惠当作了女儿,但另一方面,也显露了福婶对女儿的思
念之情。
福伯跟福婶大限之期都已不远,虽说京家的人这些年对他们不薄,但总不能到
他们死后,让京家的人给他们送终吧。按照老家的习俗,替亡者下葬之前,需要亡
者的子女来摔老盆。现在,他们连摔老盆的人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是谁的过错呢?
福伯想到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女儿,身体忍不住瑟瑟抖个不停。这么些年过去了,
原来他内心深处仍然没有原谅自己。女儿的过错在这时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
是她先于父母而故去,留下一对老人,痛苦地在余生里挣扎。
这天夜里,连月光都变得有了温度。福伯从有空调的房间里走到庭院中,身上
立刻溢出一层微汗。他抬头看看天,月亮变成了暗红色,似乎它也耐不住高温而要
燃烧起来。古人说,天有异象人间必有大事发生。这年夏天这么热,莫非真的是老
天要降灾难下来?
福伯坐在回廊下的石椅上,忍不住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点声音,不很真切,但却让福伯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声音来自一株栀子花树的后面,那株栀子花树还是福伯初来京家那年从老家带来的。
十几年过去了,它枝繁叶茂,每年夏天,都会生出数以百计的白色花朵,那时满院
都是栀子花的清香。福伯闻着,便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老家一般。
现在,暗红色月光下,栀子花树后面影影绰绰有东西在移动,福伯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但他还是站起来,慢慢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那株栀子花树后面去。
院里的植物在白天被阳光烤得焉了,只有深夜才能焕发一些生机。那种绿色的
味道和生长的气息,让福伯紧张的心情稍稍得到些舒缓。已经是70岁的人了,生活
里的风风雨雨见得多了,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慌张呢?
栀子花树就在眼前,它浓密的枝叶让福伯看不清背后有些什么。福伯在花前站
了站,正要往树后面转,忽然,他耳中又听到了些声音,而且,声音就发自栀子花
树的后面。
那声音这回他听清了,像是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
福伯的心揪了起来,他还无法猜出那究竟是种什么声音,但莫名的,一些恐惧
瞬间在他身体里奔涌。恐惧之中还夹杂着些痛,福伯的心痛得开始抽搐起来。
但他还是坚持转到了树的后面。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
那女孩已不知多少日子没梳洗了,脸庞上满是污渍,头发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
块儿。她身上的衣服,是现在已没多少人穿的绿军装,此时亦是沾满了泥巴与水渍,
还破了好几个地方。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女孩赤着双脚,脚脖子上系着一条圆环
铁链。铁链很长,不知道另一头系在什么地方。被铁链拴住的女孩一动不动地凝望
着福伯,好像她已这样等待了很久。
福伯眼前一黑,需要费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只觉一股热流飞快地溢到脑海里,
全身变得燥热难当,耳边亦同时响起轰然巨响。
眼前的女孩,赫然正是他死去多年的女儿朵云。
窗外飘过一朵云。
福伯至今还记得那朵云的样子,软绵绵雪白雪白的,像是一大块棉花糖。
有一朵栀子花在夜里凋谢了,它轻飘飘地从福伯的眼前落过,落在朵云的脚下。
朵云的头抬了抬,让福伯可以更清晰地看清她眼里的仇恨。
“放我出去,我要回海城,去找我的战友。”她说。
福伯疑惑了,他想告诉女儿,现在她就在海城里,过了这么多年,海城里已经
没有她的战友了。但是,这些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到,为什么女
儿的模样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呢,难道这么些年,她一点都没有变老么?
“打开锁链,放我出去!我恨死了你们,下辈子就算做猪做狗,也绝不再做你
们的女儿!”朵云声嘶力竭地叫。
“云啊,真的是你吗?”福伯把所有的思绪都抛开了,他眼中的泪一颗接着一
颗往下落,“云啊,你回来了,你可想死我跟你妈了。”
“放我出去!”朵云依然在重复着这句话。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打开锁链,只要你能回来,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我们
都听你的。你是我的女儿,现在就算你让我死,我也会毫不犹豫答应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