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家谱(2)
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我们曾经的年少时光。那时,在校园里,在街头,我们
一拨人,便经常这样勾肩搭背。
我心里一酸,京舒此刻亦有些伤感。
办公室里,接待我们的就是三叔的主治大夫。说起京柏年偷跑的事,他倒说不
出什么来。他只告诉我,京柏年通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情绪已经基本得到控制,大
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静坐在那里,好像在想一些久远的事情,也或许什么都没想。
精神病人的内心是一个比常人更加复杂的世界。近段时间,京柏年也能看些报纸了,
有时候还会到外面大院子里,和几个症状轻微的老人打打牌什么的。照这种速度,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再次出院。今天早上,吃早餐时护理员还看见过他。吃完饭,他
说到外面大院子里走走,因为他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以前到大院子里都会按时回
来,所以护理员也没拦着他,但却没想到,他却借这个机会自己偷跑出去了。
我跟京舒找到了京柏年的护理员,那是个二十出头身体粗壮的小姑娘。病人跑
了,她可能挨了批评,我们去的时候,她还在京柏年的病房里抹眼泪。
“早上吃早餐时,你发现病人有什么异常没有?”
小姑娘回想了一下,说:“异常倒没有,但今天早上他显得特别高兴,还像个
孩子样手舞足蹈的。我当时吓坏了,以为他又犯病了,但是,他跟我说,他没事,
他只是碰到了件非常高兴的事。我看他的神态和说话语气跟平常人没什么不同,也
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他吃完饭到前面大院子里,就没了人影。”
“有什么事能让病人这么高兴?”我问。
“他没说,我也就没问。”
我沉吟着,坐在京柏年的床上,设想自己就是京柏年,有什么事会让一个住在
精神病院的老人高兴到手舞足蹈的地步?
我环顾四周,仰面躺到床上,发现枕头边上胡乱堆着一摞报纸。我随手拿起最
上面的一张,落入我眼中的赫然就是一则海城传说中的大头娃娃被警方击毙的新闻。
我眼前一亮,翻身从床上跳下来,拉着京舒就往外去。
“快走快走,我知道三叔现在在哪儿了。”
“在哪儿?”京舒还没反应过来,他抢过我手上的报纸,盯着那则新闻,“三
叔知道大头娃娃的事了,这时候他偷跑出去,难道想去看大头娃娃?”
我摇头道:“三叔是不是很不想回到精神病院?现在知道大头娃娃死了,让他
恐惧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他这时候想到的一定就是回家。”
“回家?”京舒还有些疑惑,“如果他想回家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们来接他,
干嘛要自己偷跑回去呢?”
我叹口气道:“你以为从这里出去就那么容易?出院得经过医生的道道检查,
那是件非常麻烦的事。而且,老人的心有时候就像小孩,他想到了,自然而然就去
做了。你这里满大街找他,人家说不定早就坐在家里了。”
京舒将信将疑,但还是跟我离开精神病院,回云天路上的京家老宅。
远远的,我们在出租车上便看到京家老宅门前的台阶上,垂首坐着一个老人。
隔得再远,但我们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京柏年,他的身上,
还穿着精神病院那种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京舒头伸出窗外,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车停下,我们飞奔上前。京柏年抬起头,微笑着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要出
门你们一块儿出门,家里一个人都不留。我身上没带钥匙,自己的家都进不去。你
要再不回来,我坐这路边都要睡着了。”
京柏年说话神态语气非常正常,丝毫看不出一点精神病人的样子。
京舒兴奋地上前抱住三叔,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天晚上,京舒与京雷兄弟俩特别高兴,三叔痊愈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所以,
他们到附近的酒店里点了许多菜,外送到京家老宅。安晓惠自己又做了几样清淡的
家常小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我本来想走,但京柏年跟京家兄弟都不让,说大家都不是外人,别是当警察了
就摆臭架子。我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了,你们说我一个小警察有什么臭架子好摆。酒
过三巡菜过五味,京柏年感慨道:“现在咱们京家就缺了老二京扬,如果他在,三
叔会更高兴。”
京雷笑道:“三叔放心,老二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医院正在研究对他进
行皮肤移植,负责他的手术的大夫说几个月之后,保证老二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
比以前更帅。”
京柏年摇头道:“人烧成那样了,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这你就不懂了,现代科学那么发达,给人整容已经是小儿科的事了。”京舒
说,“这阵子全国各地到处都有人造美女出炉的新闻,这一生下来就丑,而且丑了
二十多年的人都能给整漂亮了,何况咱们京扬天生丽质,三叔放心好了。”
京柏年这才呵呵笑起来,心中再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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