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叛情
春色三分,
一分尘土,
二分流水,
细看末不是,
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苏轼·水龙吟
淡远的山,葱郁的草原,衬合著澄蓝的晴空,那几抹白絮也似的浮云,再加
上金花遍地,毡房点点,波光晶莹,渔唱悠悠,教人无法不深刻的感受到那份北
地特有的豪迈壮阔与自然情怀。
可隐藏在山丘上灌木丛中的,却又是另一番「旖旎」的景象。
宫震羽直起身吐掉嘴里的毒血,「好了,应该差不多了。」随即掏出药来在
伤口上细心地抹擦著,并冷冷地说:「下次你再这麽粗心大意的话,你就穿戴整
齐一点去见阎王吧!」
水仙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话,几个师兄妹里,她最佩服的是大师兄,最敬重的
是师姊,可最畏惧的却是这位冷漠的二师兄。
依旧是冷漠的语气,「馀毒你要自己驱除。」他又说。
「哦!」水仙悄悄地扯好衣襟。「那我……」
「二爷,不好了,二爷,」骤然一阵慌慌张张的急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夫人哭著跑掉了呀!」
宫震羽立刻把一张写满了不悦的脸对准那个贸贸然出现的人物,那是个一见
就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好感的男子,五官端正英挺,神态潇洒,还带点儿玩世不恭
的味道。
「你怎麽会在这里?」
「喂!二师兄,这不是重点吧?」同样身为女人的水仙马上想到最不受欢迎
的状况去了。「君陶,二夫人为什麽会哭著跑掉?」
「这个……刚刚夫人就在那边……」男子——沈君陶犹豫地指指另一边的树
丛呐呐地道。「然後……然後她就哭著跑掉了!」这种事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吧?
「夫人?是她?」宫震羽有点惊讶。虽然他适才的确察觉到附近有人,却因
为情况紧急,所以没空去顾虑到那麽多。「她又怎麽会在这儿?」
「喂、喂,二师兄,这个也不是重点吧?」水仙抗议。「君陶,夫人是不是
误会什麽了?」
「应该是吧!」沈君陶毫不犹豫地说。
宫震羽狐疑地来回看著他们两人。「误会?误会什麽?」这两个笨蛋又做了
什麽蠢事了?
一听,那两个差点昏倒的家伙不约而同地猛翻了一下白眼。
「哦!拜托,二师兄,这种事还用问吗?」
「是啊!二爷,连白痴都知道答案啊!」
双眼一眯,「你说什麽?」宫震羽语调阴沉得可怕。
马上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沈君陶赶忙向水仙投以求助的眼神,就差没躲到她
身後去了。
瞧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水仙差点失笑。
「二师兄,你最好赶快去追二嫂子比较好喔!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你和我有
什麽……咳咳!暧昧的关系,所以……」不待她说完,宫震羽便已倏然色变地转
身要走了。
「喂!等等、等等,二师兄,二嫂子现在可能什麽话都听不进去了,所以我
……喂喂,别急嘛!先听我说完嘛!我建议你最好要有耐心一点,别两三下就发
飙,要先想办法把她安抚下来,再……再……」
声音突然没了,水仙慢慢阖上嘴巴,而後蓦然失笑。
「哇——他跑得可真快啊!」她赞叹道。「不过呢!女人可不像他想像中那
麽简单喔!不听师妹言,吃亏在眼前,希望他别弄巧成拙搞砸啦!」
☆ ☆ ☆
苍穹浮沉,绿茵绵延,马儿怒蹄飞驰入一片浩渺渺的大草原,在茫无边际的
翠色波浪中,乐乐无意识地不停催促著马儿继续驰向看不见终点的尽头,眼泪依
旧不停的掉落,她没有哭,但是却止不住泪水。
她真傻呵!
只不过是随口邀她同行,只不过是让她靠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场,只不过是在
她额际上亲了那麽一下下,她就以为他和她有同样的感觉了吗?
真是太可笑了!
亲过她额头又怎麽样?他还把那女人压在地上,脱那女人的衣服,亲那女人
的胸脯呢!
现在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在那里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是她单方面
把他毫无意义的行为作出自以为是的解释,又膨胀到令她自我陶醉的程度,结果
一切都只是她在自演自唱。
真的好悲哀呀!
狂奔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也模糊了她的心,好像有人在叫她,但是她听不
见,她已经什麽都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催促马儿的喝叱声,还有自己心痛的
声音,及自我嘲笑的声音。
好像有人飞落在她身後的马背上,但是她没有感觉,她已经什麽感觉都没有
了,只感觉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的心痛,宛如刀割般的痛!
然後,有人用铁臂锁紧了她,有人抢去她的马缰,有人停下了马,有人把她
抱下马,有人用双掌捧住她的脸,有人对她沉声命令著。
「看著我,乐乐,看著我!」
她看不见,她只看得见自己的泪水,还有自己的心痛。
有人擦去她的泪水。「别哭了,乐乐,看著我!」
她没有哭,她只是停不下泪水。
「别哭了,乐乐,别哭了,你误会了呀!懂不懂?你误会了呀!」
她不懂,她只懂得那个混蛋男人是个大混蛋,还有自己的心痛。
「乐乐,你……该死!」
蓦地,有人用温暖的唇瓣堵住了她的嘴,有人把一段湿润且滑腻的舌头塞入
她嘴里轻轻碰触她,有人在温柔地吸吮著她的舌头,有人……
在干什麽呀?!
她骤然清醒了过来,随即双手使力一推,推开抱住她的人——差点拉断自己
的舌头,顺手再狠狠地甩那个人一巴掌——差点打断自己的手,再尖锐地怒吼一
声——差点吼聋了自己的耳朵。
「你在干什麽?!」
宫震羽没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凝视著她。
「你哑巴啊你,我在问你……」
她倏地噤声,因为她突然想起不久前看到的景象,也想起自己的心痛,想起
自己止不住的泪水,於是,她再一次跳上马背飞驰而去,而宫震羽也再一次飞身
落在她背後。
「滚开!」她火大的怒吼。
但是宫震羽依然在她背後,甚至探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於是她更生气了,抬手就抽出了腰间的小刀,任由狂暴激昂的怒气控制了她
的意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或想干什麽了。
「你再不滚下去,我就杀了你!」
宫震羽仍旧稳坐在她背後,揽住她腰肢的手臂也毫不放松。
「不知死活的家伙!」
未经思索地,握在乐乐左手上的小刀在低叱的同时也用力往後刺过去,就跟
她推开他、甩他一巴掌、怒吼他时一样用力。
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伤得到他,如果她真伤得了他,江湖七大高
手早就可以改为八大高手了。
她只是想要把他赶下马去,所以挥刀吓吓他而已,而且,她也不觉得自己有
伤到他,因此,当她收回小刀,乍见那上面竟然有血迹时,不禁又意外又错愕又
惊恐地尖叫一声,旋即扭头往後看去,正好宫震羽也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血。
乐乐倒抽了一口气,忙丢开小刀紧急勒住马缰,迅即跳下马,并吼著叫宫震
羽也下马来。等宫震羽一下了马,她就立刻抓住他的左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翻
来覆去地找。
「哪里?哪里?到底伤到哪里了?」
宫震羽不言不语,任由乐乐在他左手上找来找去,最後还用自己的衣袖拭去
上面的血好看个清楚。
「怎……怎麽搞的?没有伤啊!」乐乐困惑地继续检查著他的手。「那血是
从哪里来的呢?」
宫震羽还是不出声,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手,然後往自己的胸胁间抹
了一下,刚刚才拭乾净的手掌上,立刻又染满了鲜血。
乐乐呆了呆,随即破口大骂,「你白痴啊你,为什麽不早说啊?你以为这样
很英雄吗?」她边骂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他的长袍、中衣,可当她一眼瞧见那鲜血
汨汨似泉涌的伤口时,不由得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连忙用双手去捂住伤口,继
而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
那伤口不算大,顶多两寸,但是……
「很……很深吗?」她心惊胆跳地觑著他问,心里却很明白自己问的有多麽
多馀,刚刚自己有多用力自己最清楚了不是吗?
宫震羽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乐乐马上注意到他虽然还是站得很挺直,但是脸
色已经泛白了,而且就这麽一会儿时间,他脚边的草地上就沥了一摊鲜血;她的
心顿时纠结成一团,整个人更慌乱了,手还捂著他的伤口,乾瞪著从指缝中溢出
的鲜血,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伤口很深,血流那麽快,这根本不是她处理得来的!
而宫震羽从头到尾却只是静静地凝视著她,也不晓得在想些什麽。
突然,乐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狠很地甩了甩脑袋甩掉那份无措感,又用力
咬了一下下唇让自己镇定一些,然後背过身去掀开自己的长袍,用力撕下中衣下
摆,再回过身替他粗略地包扎了起来,其间,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著。
「快,上马,我们回去找大夫!」这是此时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
回捕鱼儿海的一路上,乐乐频频回首探视宫震羽,她不敢骑得太快,怕会加
快血流的速度;却又不敢骑得太慢,怕延误就医的时刻。
但她还是可以感觉得到靠在她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在她脑袋上方的气息
也越来越急促,抱在她腰部的手差不多完全松开来了,最後,他的脑袋无力地垂
放在她的肩头上,他的肌肤又潮湿、又冰冷,她不禁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
施。
好不容易,终於回到捕鱼儿海,远远地一瞧见湖面,乐乐就忙道:「好了,
到了,我立刻去……」还没说完,宫震羽已经摔下马去了,她一惊,也差点跌下
马去,等她勒住马跳下去跑到他身边一看,他早已不省人事了。
她立时慌成一团,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怎……怎麽这样?我拖不动你呀!」
是不是应该大叫救命了?
「姑娘,需要帮忙吗?」
「呃?」
她有叫救命了吗?
☆ ☆ ☆
「四小姐的情形如何了?」
「回二爷,四小姐好得很,她已经完全没事了。」
「这麽快?」
「那毒并不是很厉害,而且,二爷帮四小姐吸毒吸得快,四小姐再自己运功
逼毒!不过一个时辰後,就把馀毒全逼出来了。」
「那很好,去告诉四小姐,我暂时不能帮她的忙了。」
「回二爷,属下已经禀告过了,四小姐说,请二爷不必担心她,既然已经由
她接手了,那麽剩下来的问题自然都是属於她的,倒是二爷自己要多保重。」
「我这只是小伤。」
「不,二爷,您这不是小伤,最重要的是,您失血太多了。大夫说,您要是
再多流那麽一滴滴的血,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他太夸张了。」
「一点儿也不夸张,二爷,您不知道当时您已经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又浑
身冰冷,若不是胸口尚有些热温,属下还以为慢了一步了,当时真是吓得属下差
点连魂儿都给吓飞出来了。」
「你现在飞也不迟。」
「咳咳!如果不是属下一直在那儿等著您和夫人回来,以夫人当时那种慌乱
的程度,恐怕根本就来不及为您施救了。」
「你是说我应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罗?」
「不敢,那是属下的职责。」
「那就少再提我的伤这档子事。」
「可是,二爷,四小姐还要属下问您,您应该避得开那一刀,为什麽不避开?
还有,您自己应该知道那一刀断了您胁间的大血管,流起血来可是像水流一样快,
为什麽不先自行运气闭脉,而任由它淌……」
「哼哼,你的报告还真详尽哪!」
「这也是属下的职责。」
「真多嘴!」
「容属下再多嘴一点,四小姐想问,您这是三十六计中的苦肉计吗?真的很
锉耶!亏二爷这麽聪明,居然想用那种白痴白痴的方法来消弭夫人的怒气,您不
知道这样挺危险的吗?其实,只要挨个小伤就好了嘛!干嘛要那麽英勇壮烈的抛
头颅、洒热血,一个计算不好,就会弄巧成拙了耶!届时可就真的很丢……」
「闭嘴!」
「是,二爷,属下会转告四小姐说您叫她闭嘴。」
「也许你应该到四小姐那边听候差遣。」
「ㄝ?啊!属下闭嘴、属下闭嘴!」
「哼!」
「啊!对了,属下差点忘了,四小姐要属下告诉您一声,大爷也来了。」
「咦?师兄也来了?」
「是来了,二爷。」
「嗯!来得还真巧,不过正好,有稳重的大师兄盯著皇上别让他太急功躁进,
可比轻浮的小师妹来得可靠多了。」
「不是巧,二爷,是四小姐特地传书要大爷提早过来帮忙的。」
「为什麽?」
「回二爷,四小姐说,这样才不会耽误二爷和夫人相聚的时间。」
「多事!」
「我想,二爷这两个字应该不是在说属下吧?」
「废话!」
「啊!这个大概是在说属下了。」
「你……」
对话中的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转首望向正往里掀开的门毡,乐乐一手端著药
碗,一手扶著门毡走进来,原本恭恭敬敬肃立在宫震羽床边的年轻男子立刻敛去
恭谨的神态,倏忽化为一个笑咪咪的潇洒男子。
「啊,沈爷,你来啦!」
「夫人!不是说了吗?别叫我爷,这样显得太见外了。」沈君陶语气嗔怪地
说。
乐乐先行到床边把药碗递给靠坐在床头上的宫震羽,「我已经吹凉了点儿,
现在喝刚好,不过,如果想吐就不要喝了,待会儿再喝。」之後才转对退开到一
边的沈君陶笑道:「那要叫什麽?公子吗?」
「公子?」沈君陶摇头。「不好、不好,还是挺生疏的,还是叫……唔、嗯!
大哥好像还不错……」突然发现宫震羽正冷冷地瞪著他,脖子一缩,他忙又改口
道:「呃!还是公子好了。」
乐乐噗哧一笑。「可是你不太像人家那种斯文公子耶!」
「谁说的?」沈君陶马上挺起了胸脯。「别看我这个样儿,我也算是饱读诗
书的喔!家父还中过举人呢!我本来也想去考的,偏生那时世道正乱,考了大概
也没啥用,所以我就懒得去考了,否则,我一考必中状元!」那种事可比伺候二
爷大人要简单多了。
乐乐笑得花枝乱颤。「是喔!那我以後就叫你状元公好了。」
「其实那也不错啦!可是……」沈君陶耸耸肩。「我怕被皇帝老爷抓去砍头,
一颗脑袋换一声状元公,那实在太划不来了吧?」
乐乐笑得更厉害了。「咱们私底下叫,哪可能会传到皇上那儿去嘛!」
偷瞥了宫震羽一眼,「不会才怪!」沈君陶低低咕哝。
乐乐没听清楚。「嗄?你说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我是说……」沈君陶看著乐乐接过宫震羽喝完药的空碗
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随即在床沿坐下,检查宫震羽的绷带。「宫大侠的伤,大夫
怎麽说呢?」
「很好,没有再出血了。」乐乐先自语道,然後帮宫震羽盖好毛毡,并回道:
「他这伤大概七天後就可以下床走动,可是他至少会有半个月以上下不了床。」
沈君陶愣了愣,继而蹙眉想了想。「呃……好高深的言语,恕君陶愚昧,麻
烦夫人替君陶稍微解释一下可以吗?」其实他以前没这麽笨的,可能是被主子虐
待得太过火,所以脑子开始呈现弹性疲乏状态了吧?
乐乐笑著转过头来。「他失血太多了嘛!所以,即使伤势好转,但他的血气
可就没有那麽快能恢复过来。说到这,还真是要感激沈公子你,大夫说了,如果
再慢一步的话,大概就来不及了。
「也是我们运气好,碰巧那时候沈公子就在那里,不但帮著我把他直接带到
大夫那儿疗伤,还替我们找到这座毡帐让他养伤,又带吃的喝的来给我们,连药
都是你帮我们去抓来的,这种恩情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哦!原来是这麽回事,一加一不等於二嘛!
「夫人言重了,那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不必记挂在心上。不过……」
沈君陶瞄一眼宫震羽。「大夫说的是平常人,而宫大侠是练武之人,应该不会拖
上那麽久吧?」
乐乐眨了眨眼。「对喔!我就没有想到这点,不过,那也只是因为练武之人
比平常人较能支撑吧!可是,就算能多忍耐几分痛苦,血气依然还是不足呀!所
以说,如果他没什麽急事要办的话,我还是希望他能在床上多休养几天再下床。」
「没事了,」沈君陶不觉脱口道。「宫大侠已经没事了。」
「是吗?」乐乐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宫震羽。「我都不知道,你怎麽会知
道?」
「啊!这个……」沈君陶有点尴尬地咳了咳,同时很努力的避开宫震羽那双
宛若要吃人的眼神。「呃!是……是宫大侠刚刚告诉我的。」
「这样啊……」乐乐漫不经心似的低头抚平盖在宫震羽身上的毛毡。「真奇
怪,我是他妻子,可是他什麽事都不告诉我,你才刚跟他认识,他却什麽都告诉
你,看样子,我这个妻子还真是一点分量都没有呢!」
ㄝ?
沈君陶顿时无措地傻住了,他满脸尴尬地张了张嘴,又阖上,不知道该说什
麽才好,现在他才明白四小姐为什麽说别太小看夫人了。
宫震羽突然握住在毛毡上游动的小手。「我累了,扶我躺下。」
立刻忘了刚刚在说什麽,乐乐忙扶著宫震羽躺下,为他掖好毛毡。
沈君陶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并提醒自己下回跟夫人讲话时可得小心一点
才行。
唉!这些主子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呢!
☆ ☆ ☆
远丘流雪群羊下,大野惊风匹马还。
大漠草原最美的季节莫过於夏秋两季,蓝天白云、碧野红花,羊群撒欢、乳
香飘飘,还有响亮的牧歌缭绕在浩瀚无边的北国草原上,令人充分体会到生命的
活力与魅力。
於是,每当宫震羽睡著之後,乐乐就会忍不住偷溜出去骑骆驼、弹奏马头琴,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皇上的大军竟然就驻扎在三、四
里外的静虏镇,她立刻兴奋地跑去亲眼证实过後,就冲回去抓著刚醒来的宫震羽
直嚷嚷。
「皇上来了耶!皇上来了耶!」
宫震羽却似乎毫不意外,他慢慢坐起来,乐乐忙在他背後塞上两颗枕头。
「是吗?」
「什麽「是吗」,我都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营寨了,你还问我「是吗」!」
宫震羽闭上眼。「我渴了。」
「哦!」乐乐忙去倒了一杯奶茶给他,接著又问:「你想,我有没有可能瞄
到皇上一两眼?」
「不可能。」宫震羽淡淡地道。「你还没看到皇上,就会先被抓去当奸细拷
问了!」
乐乐有点失望地垮下了脸。「说的也是。」可一转个眼,她又像忽然想到什
麽似的兴奋了起来。「八天了,你觉得怎麽样?」
宫震羽双眉一扬,继而两眼一眯,面无表情地注视她半晌後,才一个字一个
字,慢之又慢,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地说:「我的伤口还是很痛,而且,我的头更
晕,非常非常晕,没有人照顾我不行。这几天你都趁我睡觉时跑出去玩,害我醒
来时找不到人,想喝个水都没办法,所以,以後你不能再离开我那麽久了。」
乐乐呆了呆,「咦?我只是因为你睡觉时我很无聊,所以才……」继而泄气
地长叹一声。「好嘛、好嘛!我还想说,若是他们开打的话,我就可以去瞧瞧热
闹了,顶多半天而已嘛!可是既然你这麽辛苦,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敢去了。」
宫震羽看了她一会儿,又阖上眼了。「那种场面很残酷,不适合姑娘家。」
「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有什麽合不合适的?」乐乐反驳。
「那不一样,你看见的是一个、两个,最多十几个死人,可是在打仗时,看
见的却是千百只断手断脚,和数不清的半截身子、半颗脑袋,我保证那会让你三
天三夜睡不著觉,就算睡著了,也会噩梦连连,为什麽要这样自讨苦吃呢?」
乐乐沉默片刻。
「真有那麽惨吗?」
「是有那麽惨。」
乐乐又无语半晌。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想看那种凄惨的景况啦!只是……只是想瞧瞧两军
对垒那种浩大壮观的场面而已嘛!」乐乐嗫嚅道。见宫震羽无言,她不禁又叹了
口气,而後转身出去。「你该喝药了,我去煎药。」
缓缓睁开双眸,宫震羽望著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不一会儿,门毡又掀起,
沈君陶进来了。
「二爷,四小姐要我通知您,您最好换个地儿。」
「为什麽?」
「阿鲁台派遣使者来表示要投降,皇上跟四小姐都认为有诈,很可能不久之
後阿鲁台就会来偷袭了,四小姐决定设个陷阱让他跳,到时候怕会波及到您这儿,
所以请您尽快挪个地方养伤。」
宫震羽沉思片刻,而後掀开毛毡,沈君陶吃惊地看著他两腿慢慢挪下了地。
「二爷,您……您可以下床了吗?」
宫震羽瞥他一眼。「过来。」
「是,二爷。」
沈君陶只犹豫了一下,便应声上前,让宫震羽抓住他的手,慢慢把自己拉起
来。不料,人都还没站直,身子就突然往前栽,沈君陶一惊忙扶……呃不!是抱
住他。
「二爷,您还是晚两天再下床吧!」
宫震羽双眼紧闭,呼吸急促,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他咬紧牙根忍受那几乎
让他失去知觉的晕眩感,努力抗拒眼前黑暗的侵袭。好半天後,他才徐徐睁开眼,
再试图把身体站直。
「扶我……扶我走几步。」
「二爷,还是过两天吧!」
「走!」
「是,二爷。」
沈君陶只好扶著宫震羽走出几步再走回来,就这样,宫震羽已经累得差点喘
不过气来了。沈君陶始终以担忧的眼神注意著又躺回床上的宫震羽,直到宫震羽
脸色逐渐转好,他才偷偷吁了口气。
「二爷,我在塔尔部的放牧地那儿已经扎好毡帐,您什麽时候要和夫人过去?」
宫震羽依然阖著眼,又过了好一会儿後,才慢慢睁开眼睛。
「四小姐有没有说阿鲁台可能在什麽时候来偷袭?」
「可能在三、四天之内。」
又沉默了片刻,「这两天你就留在这儿,後天我们再过去。」宫震羽说。
沈君陶又迟疑了。「二爷,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吧!」
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宫震羽兀自转身背对著他。「我睡会儿,等我醒来後,
你再扶我多走几步。」
「二爷……」
「出去!」
沈君陶暗叹。「是,二爷。」语毕,随即转身出去,脑袋里开始思索著该如
何阻止二爷那倔强的性子。
唔……看来只有靠夫人了。
於是——
「乐乐,君陶呢?」
「沈公子啊!他帮我买东西去了。」乐乐的神情万般无辜。
「……什麽时候回来?」
「不知道耶!他说那东西比较难找,可能要花点时间吧!」
「……你到底要他帮你买什麽?」
「咳咳,女人家的东西啦!」一脸故作的羞赧。
「……」
觑著宫震羽阴沉愠怒的脸色,乐乐眨了眨眼。
「你找他干嘛?要他帮你什麽忙吗?」
「……没什麽。」
「或者……是要他扶你下床走几步?」
「没有。」
「其实我也可以啊!只是我不太扶得动你就是了,所以,要是你摔倒了,我
肯定会被你压扁的。」
「没有!」
「也许不会压扁,只是受点伤而已。」
「没!有!」
「或许也不会受伤,只是乌青瘀肿而已。」
「没!!有!!」
「真的没有啊?那就好。」
「……」
「为什麽我总觉得你的眼睛好像在骂人呢?」
「不!!!是!!!骂!!!你!!!」
☆ ☆ ☆
当沈君陶又出现在宫震羽面前时,已经是到了非迁移不可的时候了。
一见到宫震羽阴郁冷冽的眼神,沈君陶就胆颤心惊地暗自嘀咕不已,随後,
当宫震羽一看到那辆牛车时,竟然脸一沉,就抓起了他那把孤煞剑,吓得沈君陶
差点跪下来哀求饶命。
就连乐乐看了他那冷酷的神情也觉得有点胆寒。「呃、呃……我们……我们
还是快点上车吧!我……我还有点事想问你呢!」
原本她是想等他痊愈後再问的,免得她不小心又捅他一刀或砍掉他的脑袋之
类的,可是,为了应付眼前这种紧急状况,她也只好先拿出来应急了。
她隐约记得他有说过是误会,现在就来看看那到底是不是误会吧!
「问我?」宫震羽淡淡瞥她一眼,适才的煞气顿时烟消云散,看样子,他也
猜想得到她大概要问些什麽。
「是啊!问你。当然啦!你回不回答都无所谓啦!」
宫震羽仅是又瞥她一下,而後便默默地让沈君陶扶著他上牛车了。
牛车上布置得倒是挺舒适的,宫震羽靠在两颗羽毛枕上望著乐乐默然无语,
而乐乐则是搓搓鼻子、拉拉辫子、扯扯裙子,搞了半天後才像下定决心似的问出
口。
「那个女人是谁?」
「我师妹。」宫震羽毫不犹豫地回道。
乐乐呆了呆。「你……你师妹?」怎麽是他师妹?没听过黑煞神有师妹呀!
宫震羽颔首。「她是我师母的徒弟。」
乐乐愣了片刻。
「那……你很喜欢她吗?」
「不,我很讨厌她!」
「耶?」乐乐又傻了。「为什麽?」
「因为她是个既刁钻野蛮,又奸诈狡猾,还很爱多管闲事的女人!」
这麽惨?
「那你那天……」
「她中了毒针,我在为她吸毒。」
「啊!」好像……好像真的是误会耶!
「我想那天她一定很生气,因为……」
也许不是误会!
「……我丢下她就跑,不过,那也是她活该,能气死她最好!」
应该是误会。
「但我还是很担心……」
可能不是误会!
「……师母要是知道了,可能会不太高兴。」
是误会!
「假使……」
「够了!」麻烦请停在「是误会」这边就好了!「我还要问你别的呢!」
「嗯?」
「你为什麽要邀我和你同行?」
宫震羽眼光深沉莫测地注视她片刻。
「回中原後你就知道了。」
回中原後就知道了?这是什麽答案呀?
「为什麽要回中原後才能知道?」
宫震羽垂眸望著放在膝盖上的孤煞剑。「因为我必须先确定一件事。」
嗄?怎麽……怎麽越说她越迷糊了?
「什麽事?」
「……回中原後你就知道了。」
又是回京後就知道了?!
呿!说得这麽复杂干什麽?简单一句话:不告诉她就是了嘛!
实在是有点火大了,「那我什麽都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再跟你同行了,我要
到西域去,听说那儿也很好玩,对,我明天就去!」乐乐赌气地说。
宫震羽闻言,神情骤沉,「我的伤是你捅出来的,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
他的语气既辛辣又狠厉,同时,孤煞剑还有意无意地晃了一下。「你当黑煞神很
好欺负的吗?」
一见他那副冷酷的模样,乐乐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少蹦了两下,背脊也泛了
凉,强硬的态度立刻松软了下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她忙道。「你
……你那把剑放好,别乱晃行不行?」
屈伸了一下五指,「那些蒙古人并不是用这把剑伤的。」宫震羽冰冷地道。
脸皮僵了僵,「嘿嘿!那……」乐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头,「麻烦你
……」把宫震羽还在屈伸的手压下去,「也把这只手放好……」然後像拍小猫咪
的头一样拍抚两下。「乖乖的别动呀!」
看他果真没再动,乐乐才放心地收回手去,不料,她才刚松了口气,宫震羽
却突然竖起孤煞剑,而且刚刚那只小猫咪……哦不!那只手也闪电般地攫住她的
柔荑,乐乐不觉脱口失声惊叫,脸色也在瞬间变绿了。
「你……你想……」
宫震羽阴森森地盯住她。「在我的伤还没有痊愈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乐乐愕住了,好半晌後,她才咽了口唾沫,不情不愿地说:「好……好嘛!」
所谓能耍能赖真英雄,能屈能伸大丈夫是也。不过……
为什麽她总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呢?
宫震羽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放开她。
乐乐兀自委屈地噘高了嘴,还忙著在嘴里咕咕哝哝的不晓得嘀咕些什么,反
而没注意到宫震羽虽然形容凛酷森然,却不带半点煞气。
「那……那你的事到底办完了没有啊?」
宫震羽阖上眼。「办完了。」
「哦!」乐乐把脑袋探出帐篷外瞄了一下。「哇——好像很远耶!」
冷冷的,「想都别想!」宫震羽断然道。
僵了一下,乐乐这才慢吞吞地缩回脑袋瞟他一眼,而後叹了口气。真的放弃
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也很想问个清楚,但这种气氛又好像不太适宜询问那种问
题,事实上,她也不晓得该怎麽问,因为那真的是一个很尴尬、很尴尬的问题。
那天他为什麽要亲亲她呢?
☆ ☆ ☆
他又亲亲她了!
这是宫震羽他们在塔尔部的放牧地那儿住了两天之後的事。
一早,乐乐让宫震羽喝过药和肉粥之後,看他好似无意再睡个回笼觉什麽的,
於是就在他床边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塔尔部落人民有趣的生活习惯给他听。
她的本意是为他消郁解闷免得他无聊,至於他是怎麽想的她就不知道了。不
过,他始终静静地聆听著,连插上半个字也没有,而且在叙述过程中,他凝视著
她的眼神一迳保持不变的专注,始终是那麽幽长而深远地凝视著她。
看她神采飞扬地叙述蒙古人祭祀的盛况,听她生动灵活的描绘蒙古人游艺比
赛的紧张刺激,比手划脚又手舞足蹈,讲的人比听的人还要兴奋。
而後,毫无预警地,他突然伸手一探,便将她的脑袋攫向他,在她还一脸茫
然不知所以之际,他就深深吻上了她的唇瓣。
她急抽了一口气,顿时傻住了。
上一回,她是在失神之际,又是在愤怒之中,所以一回过神来就甩了他一巴
掌。
但是,这一回她却是清醒的,而且心情还很好,所以……
她该怎麽办?
不知道,但是,她总不好再甩他一巴掌了吧?呃!至少她不想,手会痛耶!
唔……或者她应该先好好想一想再说吧!
於是,在她想到最佳策略之前,只好任由他亲、任由他吻,而且越吻越深、
越吻越烈,直到她身子瘫软了,直到她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了,直到……
「宫大侠,已经……啊!对不起。」
两颗脑袋骤然分开来,宫震羽脸色不悦地瞪著尚在飘动的门毡;乐乐则是双
颊如火、两眼若雾似幻地捂著小嘴,既不可思议又满怀困惑地望著宫震羽,欲语
还羞却又不太甘心。
可就在她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时,宫震羽却抢先开了口。
「有事就进来!」
ㄝ?居然不是先跟她说话,又想当没那一回事了吗?
她正想抗议,沈君陶却已经进来了,虽然他目不斜视,而且一脸正经,好像
完全没刚刚那一回事似的,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刚刚那可不是无影戏。所以,她
还是赧红著脸赶紧离开床边到一旁的柜子去,背对著他们拉长了耳朵假装要找什
麽东西。
「什麽事?」
沈君陶瞄了乐乐一下。「时候到了,在飞云壑。」
宫震羽颔首,随即唤了乐乐一声,乐乐回过头来。
「干嘛?」
「过来。」
乐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但她仍然不敢看沈君陶。
「干嘛啦?」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麽事?」
「如果我带你去看热闹,你可以答应我只用两只眼睛看,绝对不动手吗?」
乐乐似乎有点困惑,「热闹?什麽热闹?又有祭祀……」她突然一顿,继而
惊喜地陡然瞠大眼。「不会吧?你是说……你是说要带我去看……看军队打仗?」
宫震羽点头。「可是要你先答应我刚刚说的事。」
「那当然没问题!」乐乐马上允下了诺言。「我说过只是想看看那种浩大的
场面而已不是吗?」
但宫震羽似乎还不大放心。「你发誓?」
「我发誓!」乐乐也很认真地回道。
宫震羽注视她片刻。
「好,我相信你!」
於是,三人两骑上了路,不疾不徐地往静虏镇而去。宫震羽和乐乐同乘一骑,
说是马不够,其实是要让乐乐支撑住血气未复的宫震羽,所以他们也不敢骑太快。
而後,感觉离著飞云壑尚有一段距离时,他们便已听到一片撼人心弦的厮杀
怒吼,还夹杂著震耳欲聋的火炮轰击声,看样子,大杀伐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沈君陶立刻策马奔向前,先行攀至五百尺外的高丘上,之後回首比了一个手
势。
「开始了。」
宫震羽低沉地说,同时策马加快了速度。
一到了高丘上,乐乐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兴奋地往下望去。
乍一目睹那黑压压一大片千军万马时,乐乐蓦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呼吸也
在刹那间沸腾了,恨不得马上冲下去置身其中同享荣耀。
然而,当她再继续往下看後,却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胆寒,直到实实在在
看清楚战争所代表的真面目後,她的兴奋消失了,脸色也跟著发白了。
这……这是什麽?!
是血海屠场?还是阿修罗地狱?
她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惊心动魄地望著那片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人影在奔掠,脚步乱纷沓,鞑靼人与汉人的身影混杂的追逐著,血眼切齿的
拚战与缠斗,刀光刃芒凄寒如冰,枪刺盾飞旋,怒骂声、厉叱声、悲呼声、长嚎
声,掺揉著人体跌地声,痛苦的呻吟声,血在洒、命在逝,他们却依然前仆後继,
奋不顾身,挥舞著染满鲜血的兵刀横劈直贯。
从不知人性如此残酷、如此嗜血,在这一刻,生命似乎是毫无价值的货物,
只要眨一下眼,又是好几条生命同时陨落,从此再也不能呼吸、不能享受这花花
世界的一切了。
但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一颗鞑靼人的脑袋刚滚到地上,另一个汉
人也被大弯刀砍掉两条腿,喷著鲜血的砍刀狠狠刺穿了一个鞑靼人的胸膛,又插
进另一个敌人的肚子里,眼一眨,大弯刀亮光一闪,握著那把大砍刀的手连同半
边身子也倒了下去,红红白白、花花绿绿的肚肠淅沥哗啦地泄了一地。
一具尸体躺下,立刻有另一个人踏在他的尸体上扑杀过去,刀影晃闪,血洒
著、汗淌著,刚刚踏在别人尸体上的人瞬间後,也同样被别人践踏,连空气中都
充满了血腥味和烟硝味。
就这样,命与命舍生忘死地搏斗著,大砍刀与大弯刀尖啸著翻砍猛打,拚战
的双方都已杀红了眼,怵目惊心的尸体狼藉遍地,残断的肢骸抛置四周,血迹洒
染大地,斑斑点点,一条条、一摊摊,场面是如此的凄厉与残暴,却又如此的悲
壮与无奈。
乐乐呆住了,不知道该做什麽反应才好。
「这就是你要看的吗?」
乐乐吞了口口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我早说过这不适宜姑娘家看的了!」
她想逞强说两句场面话,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残酷了。
「我们回去吧!」
这大概是今天到目前为止最好的建议吧!
她正准备点头,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目光一凝,继而惊呼一声,随即
便飞身冲下去了。
宫震羽错愕地呆了呆,旋即怒吼一声欲随後追去,沈君陶及时拉住他的手臂。
「二爷,属下去!」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一条健朗的身影便抢先从他们左後方冲天而起,再如飞
鹰般掠往乐乐的方向而去,并留下两句命令。
「君陶,保护二爷!」
沈君陶一愣,脱口道:「大爷?」
宫震羽似乎也怔了一下,「大师兄?」继而皱眉瞥向沈君陶。「保护?」
沈君陶心头一跳,忙道:「不、不,二爷,您听错了,是伺候,大爷要属下
待在二爷身边伺候著呢!」
宫震羽哼了哼。「你是说我已经虚弱到连话都听不清楚了吗?」
一听,沈君陶顿时垮下了脸。「二爷,那是大爷说的,您别怪到属下头上来
嘛!」
宫震羽又冷哼一声,但没再说话了。
而另一边,乐乐甫一冲进战场,两把鞑靼大弯刀就兜头劈了过来,她刚抬剑
要挡,不意一道金色光华霍然暴闪,那两位以为吃定软柿子的仁兄便已踉跄著往
後倒去,两人心口处都开了一朵鲜艳的血花。
乐乐诧异地转眼望去,赫然见到一位身长健朗、英挺潇洒的男人正向她微微
颔首示意,他手中握的正是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不长不短、不刀不剑,剑鞘上
盘旋著一支张牙舞爪的青蛟。
咦?我认识他吗?
乐乐困惑地瞧著他一袭长衫飘飘,右手执剑、左手握鞘,英朗的身形飞旋掠
闪,溜溜剑芒如流云乘风,眨眼间,便是近三十个敌人倒地,而且全都是围绕在
她四周的敌人。
ㄝ?他在……他在保护她吗?
的确没错,不用怀疑,因为那人始终不离她左右,只在她身边腾闪飞跃劈刺
搏杀,不让任何敌人靠近她,而且神态轻松潇洒,尚有馀力对她说话——宛若聊
天似的说话。
「弟妹,怎麽在发呆?你要找人是吧?还不快去找?」他的声音和宫震羽很
相似,却又有很大的不同。宫震羽是带著磁性又有些阴郁的低沉,他却是稳健明
朗的低沉。
弟……弟妹?!
他为什麽叫她弟妹?他认错人了吗?她都还没嫁人呢!请别破坏她的名誉好
吗?
不过,现在没时间纠正错误了,他提醒了她,她的确是在找人,还真的一时
忘了呢!於是,她身子一转,立刻又仗剑往里冲去。很快的,几个飞跃後,她找
到那个宛若亲人般的熟人了。
「三师兄!」
她叫著冲过去,与那个身著千户军官服的男人背对背贴著共同抵御敌人,不
过,说是抵御敌人,却没有半个敌人让她抵御,因为只要稍为靠近她一点的敌人,
都会立刻被那把金光闪闪的宝剑给解决了。
而那个千户——周云一见到她,顿时惊得差点被一刀砍下脑袋。
「小……小师妹?!你你你……你怎麽会在这儿?」
「我才奇怪呢,你不是说要去成就一番事业吗?怎麽跑到这里来打仗了?」
乐乐反问。
周云立刻觉得有点不对劲,怎麽才一眨眼工夫,周围全都没有敌人了?
「我这也是事业呀!」周云边说边疑惑地东张西望,一个个全都是自己人,
敌人跑哪儿去了呀?休战了吗?不可能全被杀光了吧?「我已经是个千户了,再
过两年,也许会升为指挥使,到时候我就可以娶你了。」
咦?娶她?!
乐乐乍听之下,不由得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麽?」
周云惊讶地望著那个潇洒自如地挥洒著金剑的男人,终於发现到是那个人在
护卫著他们……呃,或者该说是护卫乐乐?
「我是说……奇怪,他是谁……呃,我是说,两年前我离开师门的时候不是
告诉过你吗?等我功成名就之後,就会去迎娶……啊!」还没说完,一道耀眼的
金光骤闪而至,切断了最重要的那个字。
不过,那道金光并没有伤到他,甚至是远远地掠过去的,只不过是那璀璨的
光芒眩了他的眼,让他骇了一大跳而已。但是,背对著他的乐乐并不知道,只是
奇怪他怎麽话讲一半不说完,可正当她想再问时,那个手执金剑的男人却又在提
醒她了。
「够久了,你如果再不回去,他可是会亲自来找你的,我想,你不会希望他
用那种身子进战场里来吧?」
乐乐轻啊一声,旋即往遥远的那边望了一下,再回过头来看看周云。
「可是我三师兄……」
「放心,他会没事的。」
其实,乐乐也知道周云不会有事,有武功的人在战场上总是比较占便宜的,
除非遇上比他更厉害的人物。
「好吧!那……三师兄,等这场仗打完之後,我会再来找你的。」
周云自然不会反对,他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战场上逗留。
「好,你快走吧!」
乐乐点点头才转身,那男人却已将金剑入鞘,继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腾身飞
跃而起,从犹在惨烈厮杀的众人头上凌空越过,两个起落後,便将她放在战场边
缘了。
「快回去吧!他一定等急了。」话落,一个倒旋身,他又回到战场里了。
乐乐连想道个谢都来不及,只得无奈地回到宫震羽那边,却见宫震羽一张脸
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她忙打个哈哈,正想作个场面交代,没想到宫震羽却兀自
回身上了马,马头一转便想离去。
「咦?你……」乐乐一惊,忙扯住马勒。「喂、喂,别丢下人家嘛!」
宫震羽不动了,但是他依然不看她。乐乐迟疑了一下,才飞身上了马,一待
她坐稳,宫震羽便一扯缰绳上路了。
「呃、那个……人家不是故意的啦!我哪里会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三
师兄嘛!以前他都很疼我的,我几个师兄里,就数他对我最好了。我们两年没见
了,我当然想和他聊聊嘛!」
在刀光剑影、头飞脚断的战场上聊?!
见宫震羽还是不说话,乐乐不觉苦了脸。
「好嘛,好嘛!人家以後绝对不会这样了!好不好……喂!你也说句话嘛!
哼一声也可以呀……不要这样啦,人家真的是很有诚意的在跟你道歉的说……喂!
你很小气喔……呜呜,怎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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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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