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似花还非花,
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
思量却是,
无情有思。
——苏轼·水龙吟
在中国帝权历史上,无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皇帝身边都会有个特别受宠信的
人物,或者是后妃皇亲,抑或是将军宰相,甚至是宦官佞臣。
直到这朝这代,皇帝所宠信的却不只一个人,而是四个人,四个内城里炙手
可热的大红人,他们的地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之外,没有
任何人可以对他们下任何命令,即使是太后、太子、皇后,或任何宠妃都一样。
他们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等於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他们做任何事都毋需
先经过皇上的同意、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在皇上面前拔刀剑斩人、他们甚至不必
向皇上行跪拜礼,他们就是——
皇京四大禁卫。
这四大禁卫各自配戴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禁卫牌以代表自己的身分,
并在必要的时候凭此下命令,甚至调动军队,即使是太后,亦不能违背那四块禁
卫牌的命令。
他们不但是有史以来最受皇帝宠信的人物,也是最神秘的人物,根本没有多
少人知道他们是男或女、是高或矮、是眫或瘦、是老或少,只知道他们四个每一
位都足以代表皇上。
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四大禁卫在表面上似乎是作为皇上的伴驾,保护皇上、
协助皇上的,但实际上,四大禁卫的最终极任务却是——
监视皇帝!
因为当今这位躬行节俭、勤於政事的皇帝,其帝位却是从他优柔寡断的侄儿
手中抢来的,而且是四大禁卫的两位师父顺应天命帮他抢来的,并在他即帝位後,
便即功成身退了。
那两位异人知道这位智慧绝伦、雄才大略的皇帝,将会把此朝代推向最颠峰
的强盛时期。
却没料到,那两位异人一离开,皇帝便开始大肆诛杀曾经为前帝出谋划策及
不肯迎附的文臣武将,并祸及其宗亲九族,死者数万多人,而且刑罚极为残酷。
於是,那两位又回到了皇帝身边,说好听点是要保护皇帝,事实上却是为了
警告皇帝,并监视皇帝来的。
若是你不好好作你的皇帝,就等著下台一鞠躬吧!
五年後,他们再次离去,但这回他们留下了四个徒弟,四个接替他们工作的
徒弟。
所以说,要说是皇帝宠信四大禁卫,倒不如说他是畏惧那四大禁卫还更恰当,
因为他很清楚那两位异人留下来的四大禁卫的确也有能力把他踢下龙座,再换个
皇帝坐坐看。
那怎么行,他的宝座都还没坐热呢!
因此,为了永保帝位,并传给他的子子孙孙,当今皇帝只好乖乖的作他的好
皇帝罗!
故事开始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代赠·李商隐
在这一望无际的千顷碧波草原上,突兀地耸起一座以长石堆积而成的沙山,
山高百米,长约五公里,塔水河和柳条河绕著沙山的两侧婉蜒流过。若是静立其
旁,风动沙移,沙鸣声如泣如诉,如箫如笛,凄婉低回;当沙粒向下猛烈翻卷滚
动时,沙鸣声却又宛如万马奔腾,隆隆作响(注)。
这便是西域的鸣沙山。
此刻,日头正在东方天空慢吞吞地往上攀,有位少女遥遥自远处盲目地朝鸣
沙山狂奔而来。
一个穿著很美丽的畏兀儿族(今之维吾尔族)少女,淡绿色的连衣裙,上身
短至胸部,下方宽大且长及腿肚子,及膝的开衩外衣和裤子同为墨绿色,领口、
胸前、袖口、肩、裤脚和软鞋上皆绣上了精致的花纹;乌黑的长发绑成数十束的
小辫子,头上戴著一顶花纹细腻的墨绿色小花帽,後面还飘垂著淡绿色的头纱。
那深深浅浅的绿,既灿烂又雅致,仿佛与这碧绿的大草原融成了一体,只可
惜瞧不清楚她的长相如何,仅能听见她的恐惧尖叫声划破长空传来。
嗯!如果尖叫声具有杀伤力的话,想必天上朵朵棉絮般的云儿早就被她割成
碎碎片片了。
她踉跄地奔跑著,一步三瘸,两拐四跌,那可爱的小花帽都歪一边了,真是
说有多凄惨就有多凄惨。但是,追逐在她後头的那几个瓦刺族(西蒙古)大汉却
似乎根本不懂得何谓怜香惜玉,不但越追越紧,还不断发出粗鲁凶悍的警告。
「别再跑了!你敢再跑,待会儿抓到你之後,就先打断你的腿喔!」
而少女的回答则是,「呜呜~~救命啊~~哥哥呀~~救命啊~~呜呜呜~
~」脚底下更是一步也没敢慢下来。
可是,女孩子家再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大男人,终於,在一个踬仆後,她
便跌扑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只见她泪水狼藉的脸蛋上掠过一抹绝望後,便宛若
鸵鸟似的,用双臂抱著自己的脑袋继续无助地哭叫著,「呜呜~~哥哥,救命啊!
哥哥~~呜呜呜~~」
尽管她惊恐的哭叫著,但她心中仍是有数,她马上就会被逮到了!
然而,不知道怎么搞的,她一颗心揪在胸腔口子等呀等、等呀等的,等了大
半天,却什么也没等著!可当她诧异地开始降低哭叫的音量时,却又蓦地听见一
个世界上最最低沉温柔的声音。
「姑娘,你没事吧?」
少女先是一惊,因为那声音是陌生的。然而,那陌生的声音却又是如此轻柔,
轻柔得彷佛比蝴蝶的羽翼还轻,轻柔得教她忘了哭泣。但是,她仍然不敢抬头看
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那是个男人的嗓音,一个成熟男人的嗓音。
「姑娘,你还好吧?」
那声音更添一分忧虑,令她自觉有些惭愧,因为她明明没事,却让对方如此
担心。於是,她怯怯地抬眼一瞧,却惊讶地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最温暖柔和的一
双瞳眸,似水般地荡漾著满满的关切之情,瞬间便抹去了她的畏怯与恐惧。
「我很好。」虽然她的声音依旧微微颤抖著,但她真的不再感到害怕了,甚
至还舍不得移开眼错过那双瞳眸中的温柔——即使对方是个身著汉族银色长衫的
陌生男人。
这大概是自她八岁以後,头一回不害怕人吧?
「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
於是,那形貌俊朗洒逸,又斯文温柔的银衫男人笑了,笑得如此欣慰、如此
柔和,教她叉在刹那间失了神。
「那么……」银衫男人体贴的伸出手,担心她吓得站不起来了。
毫下犹豫地,少女立刻把纤细白嫩的柔荑交付到他手上,而银衫男人微微一
使力,少女便毫不费力地起了身。
然而,就在她挺直身的那一刹那,忽然又瞧见银衫男人身後街有一名蓝衫男
人,即使那人同样斯文温和,且满面笑容,看起来一副无公害的模样,她却依然
宛如惊弓之鸟般,吓得尖叫一声後,就躲进银衫男人怀里去了,双手还紧紧揪住
银衫男人的衣襟。
「那……那……那人……那人……」
那蓝衫男人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我不是这么恐怖吧?」他可怜兮兮地摸
著自己的脸。他是老了?还是生活不正常,长痘痘了?或者是工作太操劳,皮肤
开始粗糙了?
银衫男人连忙温柔地拍抚著少女的背。「不用害怕,他是我的同伴,下会伤
害你的。」
「但……但是……」
「姑娘,我发誓,他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少女实在不太敢相信,但那温柔的声音却坚定得教她不能不信。
「真……真的吗?」
「是真的,姑娘,你真的毋需害怕!」
又踌躇了一下,少女才把埋在银衫男人怀里的脸蛋稍称露出一点点,让那双
满布惊疑之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在蓝衫男人身上逗留了好半晌之後,才怯怯地
说:「对……对不起。」
「没关系,」蓝衫男人滑稽的挤著眼。「只要你相信我不会吃了你就好。」
少女不觉带泪噗哧失笑,旋即又羞怯地躲进银衫男人怀里。
虽然银衫男人理智上明白自己应该推开少女,与她保持安全距离,可非理性
这边,却又觉得不能随便推开她,因为她是这么的胆小,搞不好一推开她,她又
要开始尖叫了也说不定。
「姑娘,那些人是?」他用下巴指指横躺在四周的瓦刺族人。
不过……他好像说错话了,因为那少女一听,眼角一瞥,竟然又开始凄厉地
尖叫了起来。
「他们……他们……他们……」
看吧、看吧,又叫了吧!
银衫男人暗叹著,赶紧叉抚慰性地拍拍她。「你放心、你放心,他们已经昏
死过去了,大概有好一阵子都醒不过来。」
少女的惊叫声蓦地噎住。「真……真的吗?」
「真的,我发誓,他们已经伤害不到你了。」
尽管银衫男人如此说,少女仍然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证实过那些瓦刺族人果真
一动不动後,她才松了一大口气,可她那两只柔嫩的小手却依然紧揪著银衫男人
不放。
「哇~~你好厉害喔!比我哥哥还厉害呢!」她赞叹道。「居然不声不响的
就打倒了这么多人。」
多吗?银衫男人不经心地往地上那五个瓦刺人扫一眼。就这么几个跳梁小丑
若还需要惊天动地的解决,他早就被师父踢回山上去重新练功了。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呢?」这个问题才需要重点讨论。
一提到这个,少女马上就可怜兮兮地皱起了小脸蛋,「他们……他们要抓我
去嫁给一个很可怕的男人,可是……」她委屈地呐呐低语。「可是我原本是要让
哥哥带我去找我的未婚夫的嘛!但是……但是我妹妹说,我应该嫁给那个可怕的
男人,所以……所以不能嫁给我哥哥,因此……因此……」
她到底在说什么呀?两个男人同样满脸困惑地面面相觑。
什么可是、但是、所以、因此,又是可怕的男人,又是未婚夫,又是妹妹,
最後还来个……咦?畏兀儿族可以兄妹成婚吗?
那岂不是乱伦?
「好吧!那令兄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
银衫男人皱起层。「那令未婚夫在哪里,你知道吗?」
「哥哥没告诉我。」
双眉越锁越紧,「那你家在哪里,这总该知道了吧?」银衫男人仍是很有耐
心地再问。
没想到少女竟然委屈地红了眼眶。「当然知道,可是……可是我嫂嫂说不要
我再回去了呀!」
两个男人又一次面面相觑。
他们不会是捡到了一个大麻烦吧?
注:是沙山中的石英砂粒藉由振动,相互摩擦而发出来的声音。
哈密鸣沙山以其奇、美、响而列於我国四大鸣沙山(哈密鸣沙山、敦煌鸣沙
山、宁夏沙坡头和内蒙古响沙湾)之首。说它奇,是因为它四周都是草原,这沙
丘从何而来?且无论人如何攀爬踩踏,它的高度始终如一;说它美,是因为它既
有美丽草原拥抱,又有远处雪山相映;说它响,是因为它沙质好,从山上往下滑,
会听列犹如喷气式飞机所发出的轰鸣。
据说汉时有位司马率壮士五百人,与匈奴血战於此,全军覆没。
另一当地民间传说,唐朝女将樊梨花带兵征西时,有一营女兵与敌人遭遇,
战斗激烈,因众寡悬殊,全部阵亡,樊梨花率师赶到,大败敌兵,将女兵尸体全
部葬在沙山上,阴魂不屈,所以常常从沙山底传出厮杀呐喊声。人们还根据这传
说,为这景点取名为「沙山藏营」。
红楼别夜堪惆怅,
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
美人和泪辞。
——菩萨蛮·韦庄
乡亲们都爱马群里的枣红马,今天我们要娶走曼兰里最聪明的姑娘。
姑娘像金色的花朵,小伙子是冬天的花朵。
一个是夜空的皎月,一个是夜空的明星。
两人真是一对幸福的伴侣,两人会像奔流的河水,两人会日夜唱著幸福的歇。
打著手鼓,吹著唢呐,弹著塔尔、热甫(畏兀儿的乐器),新郎在朋友们的
簇拥下兴高采烈地高唱著「迎新娘」上女方家去迎娶新娘,沿途还陆陆续续不断
地加入不少凑热闹的百姓和小顽童,组合成一队超大型的迎亲队伍。
这是畏兀儿王子的婚礼,自然比一般百姓的婚礼来得更盛大热闹,几乎所有
的平民都欢天喜地的参与了皇族婚礼,显示出畏兀儿皇族受百姓尊崇喜爱的程度。
而当迎亲队伍终於来到女方家时,那些立即砰一声把大门堵上,并扬言索求
不到礼品便不允许迎亲队伍进门的女方亲朋好友们,几乎不亚於迎亲队伍的人数。
待索取到礼品後,女方才盛情招待前来迎亲的人们,然後在新娘家的院子里跳一
会儿舞,以增添喜庆的气氛。
畏兀儿族的婚礼仪式是在女方家举行的,由阿訇主持举行「尼卡」的宗教仪
式,在念完一段古兰经(注l )之後,主持会分别问新郎新娘是否愿意与对方结
为伴侣,等得到肯定的回答,阿訇便拿出两块蘸过盐水的面饼(注2 ),请新郎、
新娘各吃一块。
傍晚,新娘蒙上盖头,由迎亲队伍扶上马车。迎亲的人们离开女方家前,新
娘会辞别父母,请求父母为自己祝福。新娘的父亲便在众人面前为女儿祝福和祈
祷,新娘也不知是真是假地流下依依不舍的泪水,这时,小伙子们又大声唱起「
劝导」之曲——
莫哭泣,姑娘莫哭泣,今天是你的婚礼,你已安家在金花灿灿的新房里。
莫哭泣,姑娘莫哭泣,这会儿你该是大喜,你和雄鹰般的小伙儿结为伉俪。
莫哭泣,姑娘莫哭泣,这会儿正是你的婚礼,英俊的美男儿成了你的知己。
迎亲队伍返回时,热情的小伙子们依然打著手鼓、弹著热甫,唱著歌走在前
面,新郎和新娘则分坐彩车随後,迎亲队伍的妇女们跟随在後面,整个迎亲过程
(注3 )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当迎亲队伍簇拥著新郎新娘来到新郎家门口时,新郎家人就在门前点燃一堆
火,由司仪者勾一点火在新娘头上绕三圈,再让新娘绕著火堆转一圈,才允许她
进门(驱鬼辟邪)。
待进屋坐定後,青年男女便开始歌唱跳舞,进行揭面纱仪式,其中一人趁跳
舞的机会迅速揭去新娘的面纱,新娘即起身向大家行礼,这时,当然少不了有一
番笑谵戏闹,犹如汉族的闹新房。
之後,新娘进入洞房,客人们便入席吃喜宴。喜宴之後,紧接著举行歌舞晚
会,大家尽情地唱歌跳舞,以示庆贺。几乎所有的人都随著鼓铃翩翩起舞,欢乐
的气氛达到最高潮,直到深夜人们才离去。
但这一夜,当新娘正在喜房里痴痴等待著新郎时,新郎却迳自跑去找老汗父
喝闷酒了。
「乌裴罗,你的新娘子在等你了。」畏兀儿族土鲁蕃王多阿波提醒儿子。
随手抓下皮帽(注4 )泄愤似的用力扔开,再抑郁地灌下一杯酒後,乌裴罗
才闷闷地说:「您明知道的,父王,提拉古丽不是我想要的女人,我想要的是紫
乃夜。」
多阿波叹息。「我知道,可她是你妹妹啊!」
「不是亲妹妹!」乌裴罗抗议似的声明。
「对,对,她甚至不是咱们畏兀儿族人,但你要知道,将来你要继承我的王
位,依咱们畏兀儿的规炬,你的大妃只可以是咱们畏兀儿族人。况且……」多阿
波自行斟满酒。「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但是,她有权利改变主意的,不是吗?」乌裴罗反驳。「所以,她的亲生
父亲才说要等到她满十八岁之後再让她成亲,好让她有机会自己选择。如果她不
喜欢她的未婚夫,或是她另有喜欢的人,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婚,这是早就跟对
方讲好的,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多阿波啜著酒,一边觑著儿子。「她喜欢你吗?」
「自然!」乌裴罗自信满满地重重点了个头。「她喜欢我!」
「是啊!像喜欢个哥哥一样喜欢你。你想,她愿意嫁给自己的哥哥吗?」多
阿波嘲讽地问。
窒了窒,「她……她也知道我俩不是亲兄妹啊!」乌裴罗嗫嚅地强辩。
多阿波摇摇头,并叹口气。「算了,这个不是重点,现在最大的麻烦是瓦剌
五王子,今天他已经跟我撂下话来了,一个月後,他就要来迎娶紫乃夜,所以,
我们必须尽快把紫乃夜送走。无论她要嫁给谁都无所谓,可我绝对不允许咱们畏
兀儿最宝贝的紫乃夜公主嫁给那个残暴的玛哈它!」
玛哈它是瓦刺五王子,一个长相端正,性情却阴险残暴的年轻人,传言他有
虐待狂,可又是最得瓦刺王宠爱的儿子。
乌裴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知道。」
「所以,我已经修书给她的未婚夫,要他提早半年来接紫乃夜。」
「什么?」乌裴罗马上愤怒地跳起来大叫,桌子都差点掀翻了。「父王,您
通知那个家伙干什么?」
哼了哼,「除了把她送回中原外,还有哪里是安全的?」多阿波冶冷地反问。
「这……」又窒住了。「可……可是……」
多阿波再次叹气,「乌裴罗,我知道你很喜欢她,事实上,我也希望她能永
远留下来。但是……」他蹙眉想了一下。「好吧!那就这样吧!你至少要陪你的
新娘子七天,七天後,你再带紫乃夜到中原去,倘若紫乃夜真的不喜欢她的未婚
夫,那么就当场退婚,并请他帮忙替紫乃夜找个地方暂时安住。」
适才的愤怒好像是假的一样消失了,「没问题!」乌裴罗立刻换上另一副兴
高采烈的模样。
「待玛哈它前来迎亲时,我会告诉他紫乃夜被她的未婚夫接走了,也许他不
会那么容易就相信我的话,所以,咱们至少要等上一年、半载後才能去把紫乃夜
接回来,届时再……再说吧!」
乌裴罗看起来更开心了。「紫乃夜绝不会喜欢那个家伙的!」
多阿波狐疑地微微一耸眉。「为什么?」
「因为那个家伙是个汉人。」乌裴罗讲得理所当然。
「汉人又如何?」汉人不是人吗?
「您忘了吗,父王?紫乃夜的胆子那么小,她不是总说要嫁就要嫁个既勇敢、
又强悍的男人来保护她吗?」
「我没忘,可也就因为她胆子小,所以,她也特别害怕那种高大魁梧的男人。」
「所以说罗!」乌裴罗得意洋洋地咧开了嘴,「既勇敢强悍,又不会太过高
大魁梧,能合乎这种标准的人并不多,可是……嘿嘿嘿!」他指指自己。「您瞧
瞧儿子我,不正符合她的条件吗?」
多阿波真的仔细端详了一下英俊威武的儿子。「嗯!的确,虽然高大健壮,
却还算不上魁梧,男子气概也很足,只可惜五官粗犷了点儿,不太柔和,不过还
算好看……」
「喂喂喂!什么还算好看?」乌裴罗举牌抗议。「我可是咱们族里公认的美
男子喔!」
多阿波斜眼一睨。「那又如何?你又怎么知道紫乃夜的未婚夫不会符合她的
标准?」
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还用说吗?」乌裴罗的语气相当不层。「咱
们又不是没瞧见过汉人上战场,他们那些真正会打仗的不是像猩猩,就是像狗熊,
好看的却只会躲在人家後头穷嚷嚷,每次打赢,不是仰赖人多,就是依靠狡猾的
战术,那种人会让紫乃夜看得上眼吗?」
「那是你的偏见,」多阿波公正地说:「你看到的只是少部分汉人,不能以
偏概全。」
乌裴罗不服气地又哼了一声。「总而言之,我说紫乃夜一定不会中意那个家
伙,所以,在送她去见未婚夫的途中,我就要设法说服紫乃夜做我的侧妃,我有
信心她一定会肯的!」
「那当然是最好了,只不过……」
事情真会有那么顺利吗?
························
畏兀儿全族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紫乃夜是土鲁蕃王收养的孩子,可也没有
一个人不喜爱他们的紫乃夜公主,因为她是那样的善良胆怯,那样的惹人怜惜。
小小的个子、小小的清水脸蛋儿,小小的眉、小小的鼻、小小的红唇,一切
全是小巧玲珑的,就像一支小巧的香扇坠儿,只有那双眸子又圆又大,可爱极了;
个头儿娇小的她,总是噙著一抹羞怯的笑容,看上去更是甜蜜极了。无怪乎每个
人一瞧见她,都不由自主地想去疼著她、宠著她。
而就如同她的人一样,紫乃夜的胆子也是那般小,仔细捏秤起来,也只比蚂
蚁大那么一咪咪而已。
她不但总是拿著一双胆怯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盯著四周围,准备一见到有人就
落跑,而且,只要人家不小心稍微碰到她一下下,她就会鬼叫鬼叫的逃到天涯海
角去。即使是抚养她长大的土鲁蕃王和一向最疼爱她的乌裴罗,都三不五时会吓
到她,更别提其他人了。
可说她是天生的又不太像,瞧她每一回被吓到时那副惊恐欲绝的模样,简直
就像是被追杀到无路可逃的通缉犯似的。
然而,族人们仍然是非常喜爱她,所以,当大家一知道她要离开时,都是那
么的恋恋不舍;然而,一想到那个残酷无情的瓦刺五王子,他们又觉得她最好是
快快离开,免得被那个畜生给抓回去虐待。
因此,乌裴罗新婚才过七天,就带著人马保护著紫乃夜公主往中原而去了。
「王兄,你才刚成亲就离开,提拉古丽嫂嫂会不会不高兴?」紫乃夜关心地
问。
乌裴罗不在意地耸耸肩。「成亲之前,我就告诉过她,我的生活始终会以你
为重,她应该早就有觉悟了,所以,你不需要替她担心,想想你自己的未来才是
最重要的。」
「我?」紫乃夜往後瞄一眼跟随在後的大队人马。「什么未来?」
什么未来?
竟然说这种话,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现在要到哪里去呀?
「我是说,」乌裴罗扯著马缰往她这边栘过来一些,并压低了嗓门。「你真
的打算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吗?」
紫乃夜迟疑了一下。「可是,那是我亲生爹爹替我安排的,不是吗?」
「是,但你爹爹也说过,你若是不喜欢,随时都可以取消这门婚事呀!」看
她还在犹豫,乌裴罗更加紧努力地想说服她。「你不是一向都很怕人的吗?特别
是陌生人,想想看,你要多久才能熟悉一个陌生人?再想想,人家是不是有耐心
等待你去熟悉他?」
闻言,紫乃夜顿时不安地咬住了下唇,她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感染到她的不安
似的,脚步凌乱了起来。
很好,不安吧!尽管不安吧!再多一点更好。
乌裴罗一见,便暗暗窃喜不已。「话又说回来,你曾经提过希望那个人是个
能够保护你的人,但你也见过不少汉人了,不是吗?有力量保护你的汉人,总是
长得一副你看了就跑的德行,而那些人模人样的却又没有能力保护你,无论是哪
种人,这样你能安心嫁过去吗?」
紫乃夜终於抬起眼无助地瞅住乌裴罗。「那我该怎么办?」
「放心,王兄会帮你的。」乌裴罗心头狂喜著,表面上却仍是义不容辞地猛
拍胸脯。「你先去瞧瞧那人你怕是不怕,」不用说,只要是陌生人,她肯定见了
就怕得要死!「若是你不怕的话,哥哥再帮你试试看他有没有能力保护你……」
这个就更别提了,就算是战神,他也不会让那个家伙通过他的考验的!「如
果都不行的话,紫乃夜,你就跟王兄回去吧!王兄会娶你做侧妃,疼爱你一辈子
的!」这才是他的真实意图。
「钦?」紫乃夜一听,霎时惊讶得瞪圆了眼。「可是……可是你是我哥哥耶!」
「不是亲哥哥。」乌裴罗耐心地提醒她,并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手。他的经
验是,倘若动作太快,或是力道拿捏不对,拍得太重的话,这个小东西肯定会吓
死人的尖叫一声,而後一溜烟消失不见。
「紫乃夜,你不会怕我,对吧?」这句话说得实在不怎么有把握的感觉。「
而且,你也知道王兄有能力保护你,对吧?所以,跟在王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对吧?对吧?」
对吗?
紫乃夜不太自在地收回手,并苦恼地瞅著他。
「不过,你不需要现在给我回答,」乌裴罗忙道。「你慢慢考虑考虑,等你
想通了再决定就好。」
紫乃夜垂首无语。
王兄说的虽然都是事实,但是……
这样好像不太对吧?
·······················
黄沙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自汉武帝「列四郡,据两关」以来,玉门关便是丝绸之路上极重要的关隘,
是中原进入西域的门户,也是西行商旅和文臣武将的重要停息站。因此,虽然仅
是一座小小的方形小城堡,却是驼铃悠悠、人喊马嘶、商队络绎、使者往来,一
派繁荣的景象。
若登上了望塔举目远眺,四周则遍布沼泽、沟壑纵横、长城蜿蜒、烽燧兀立,
那胡杨挺拔、泉水碧绿、红柳花红、芦苇摇曳,与玉门关的雄姿交相辉映,更是
教人赞叹不已。
在这儿,墨劲竹与沈君陶已足足等候了整整三天,之後,墨劲竹便决定继续
往前进入西域,并非他等得不耐烦了,而是……
「临出京前,三师妹嘱咐过我,若在这儿等候三天尚见不著人,我就必须马
上进入西域,因为她需要我的救助。」
「可是我们早到了好几天耶!」
「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到的都一样。」
「原来如此,」沈君陶喃喃道:「君陶还以为,一向最有耐心的大爷怎么也
转了性儿呢!」
墨劲竹莞尔。「我还以为最有耐性的是你呢!」
「啊!说得也是,」沈君陶立刻当仁不让地猛点头。「在二爷身边尚能保身
至此时此刻,可见君陶的耐性有多坚强耐操,简直是世界一等一的强韧,君陶自
己都很佩服自己呢!」
墨劲竹失笑。「有这么夸张吗?」
「那可不!」沈君陶好似无限委屈地咕哝,可转个眼又扬起了灿烂的笑脸·
「但跟在大爷身边就轻松多了,这回君陶非得要好好犒赏一下自己不可!」
墨劲竹轻眨两下眼。「这可难说了,如果三师妹算得不差,咱们这回的乐子
可也不算小喔!」
呆了呆,沈君陶满脸诧异之色。「不过就是去接回大爷的未婚妻,还会有什
么乐子吗?」
墨劲竹沉默片刻。
「以後再告诉你。」
沈君陶倒也机灵,马上就明白这不是他能问的事。「那也无妨,只要不用瞧
二爷那副阎王脸,君陶就觉得够轻松了。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四小姐和四姑爷的
恩赐呢!」
话说又该轮到水仙进宫当值之前半个月,偏生阳雁儒也要出京去审办一位皇
族的案子,为了让水仙心安,墨劲竹便命左林、右保跟随阳雁儒左右。不料,阳
雁儒才刚离京没几天,墨劲竹便收到急函催促他赶来西域,当时,他原想孤身一
人上路,宫震羽却不放心,硬是让沈君陶陪伴在墨劲竹身边。
「是二师弟太过多虑了。」墨劲竹淡淡地说。
「多虑得好!」沈君陶忙道。「否则,君陶哪来这一趟游山玩水的机会呢!」
墨劲竹又笑了。「君陶,有时候我还真是佩服你,二师弟那性子可不是普通
的拗,亏你伺候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居然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的天性,真不晓得该
说是你迟钝,还是脾气太好了?」
「错,错,错!」沈君陶摇摇食指。「大爷,是耐性,是君陶的耐性实在太
好了……不、不,是太伟大了!」
墨劲竹又失笑。「是、是,君陶,你真的很伟大,行了吧?」
「那当然!」沈君陶傲然地扬起下巴。「这两字词儿我可是当仁不让。」
墨劲竹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可沈君陶觑著他片刻,仍是禁不住好奇地问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爷,听二爷说,您这门亲事好像不是老爷,或是老夫人
为您按下的吧?」
墨劲竹微微一笑,「谁说不是?」没绕弯儿,他很乾脆地说出沈君陶想知道
的答案。「只不过,这件婚事是皇上先行提出来的,之後师母才挑中了我来定下
这门亲事。」
吃了一惊,「是皇上?」沈君陶错愕地惊呼。
「是皇上。」
愣了一会儿,沈君陶突然脱口道:「不是吧!皇上居然要您和番?」
「和番?」墨劲竹再次失笑。「别胡说了,我又不是王昭君,和什么番?」
「但是……」
「好了,君陶,别再问了,这事回京以後,你自然会了解,不必急在这时知
道吧?」主子都叫他别再说了,微不足道的小跟班当然只好听命住嘴罗!可不过
半晌工天,他还是忍不住又大声抗议了。
「可是大爷,皇上竟然让您去娶个番邦公主,君陶实在为您不值啊!」
墨劲竹倒是毫不在意。「哦!番邦公主又有什么不对吗?」
「哎呀!大爷,您怎么这么说?」沈君陶更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番邦
公主耶!那种不懂教化、不知礼俗,叉凶巴巴野蛮霸道、粗鲁……」
「你是在说四师妹吗?」墨劲竹突然轻轻插进一句话。
沈君陶愣了愣,继而失声大笑。「是、是,就跟四小姐一样,原来……原来
两边都相同嘛!那……那就没差了!」
「是啊!」墨劲竹说得更轻了。「四师妹要是知道你拿她跟番邦公主比,她
一定会很「高兴」的。」
笑声骤失,沈君陶的神情蓦然大变。「不……不会吧!大爷,您要告诉四小
姐?」
「你说呢?」
「我说?废话,当然不要啊!大爷,属下三妻四妾尚未娶,五子六女犹未生,
还不想死啊!」
「三妻四妾?你可真贪哪,君陶!」
「会吗?不然双妻三妾好了。」
「双妻三妾?你真应付得来吗?」
「那……一妻二妾?」
「两个女人吵架就够逼疯你了!」
「那……一个小小的,很小很小的,非常非常小的妻?」
···················
乌裴罗以为他们走得不声不响,瓦刺王子绝对不会察觉到,却没想到才刚离
开火州(今之土鲁蕃)不到两天,刚过七克台没多久,乌裴罗的亲妹妹阿部娜就
追上来了。
「你来做什么?」乌裴罗劈头就问,语气很不客气。
阿部娜斜眼瞪著紫乃夜,眼神更不友善。「我好心来警告你们也不对了吗?」
她是畏兀儿族里少数几个敌视紫乃夜的人之一,原因很简单,她明明是独生
女,紫乃夜却半途跑来抢去了父亲和哥哥对她的宠爱,甚至连她的未婚夫朵儿坎
都在偷偷喜欢紫乃夜,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连她的未婚夫都要「抢」,这
就太过分了!
乌裴罗狐疑地看看紫乃夜,再瞥向阿部娜。「警告我们什么?」
阿部娜这才转过眼来。「玛哈它已经派人追过来了。」
他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的?」乌裴罗冲口问。
「你对著我凶干什么?又不是我告诉他的!」阿部娜不满地横眼白他。「是
他原本就派人监视著紫乃夜,那又不关我的事!」
乌裴罗皱眉想了想。「他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吗?」
「陇西(今之甘肃)!」
咬了咬牙,「无论如何,目的已经来不及变更了,现在我们只能先越过天山
了!」乌裴罗断然道。「既然玛哈它已经知道我们要到陇西,他一定认为我们会
循著最快、最直接的路线去,绝不会想到我们会越过天山的。」
於是,他们毅然转进天山,希望能甩掉玛哈它的追踪。
不料两天後,当他们在奎苏村过夜时,阿部娜竟然暗中将紫乃夜骗了出去,
而且准备把她交给在村外等候的瓦刺族人,紫乃夜震惊得以为自己在作梦,一场
噩梦!
「为什么?阿部娜,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恨你!」阿部娜恨恨地道。「从你来到畏兀儿第一天开始,
父汗和王兄的眼里就只有你,族人喜爱的也是你,甚至连朵儿坎中意的也是你!
同样的……」她冷笑。「你不知道吧?提拉古丽也讨厌你,因为王兄喜欢你,所
以,只要有你在,王兄眼里就不会有她,因此,她就偷偷去密告玛哈它,想让你
嫁给玛哈它,这样你就永远别想再回到火州了!」
紫乃夜呆住了。她知道阿部娜和提拉古丽不喜欢她,却没料到她们竟然这么
恨她!而且……
王兄喜欢她?哪种喜欢?
难不成是那种喜欢?!
老天,难怪王兄说要娶她做侧妃!
「现在,你还是乖乖和他们走吧!」阿部娜冷冷地说:「横竖你都要嫁给你
会害怕的人,倒不如嫁给玛哈它,至少你还见过他两、三次吧?」
天哪!就是因为见过,才更觉得可怕呀!
紫乃夜永远也忘不了玛哈它眼中那股邪佞无情,还有他冷酷狂暴的笑声,光
是远远地瞧见他,她就想逃进火山里去了,更何况是要嫁给他?
她宁愿死!
「好,那我把她交给你们了。」说著,阿部娜就想将手中的缰绳交给瓦剠族
人。「我得赶快回去,免得王兄起疑。」
就在这当儿,紫乃夜突然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甚至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她竟然没有尖叫,而是蓦然一把抢回自己的缰绳,同时双腿一夹马腹,吆喝
一声後,马儿就拉开四蹄狂奔而去,只留下尘雾满天飞。
几个人愕然地张大著嘴吃了满口灰,直愣了好片刻才回过神来,因为他们谁
也没料到,一向胆小的紫乃夜居然会做这种事!这就好像看到鱼儿在陆地上走路
一样教人不敢置信。
可之後,阿部娜马上气急败坏地跳脚怒声大吼,「你们这几个笨蛋,还呆在
这儿干什么?不快快去把她给追回来!否则,不单单是你们要被玛哈它剥皮,连
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不到一会儿,瓦刺族人就全都追上去了,只剩下阿部娜一个人杵在那儿恨恨
地咬牙切齿。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乖乖的嫁给玛哈它呢?
······················
也不晓得是运气好,抑或是运气不好,紫乃夜才策马狂奔不久,就因为太过
惊慌而跌下马,一路滚进土道旁的草丛去了,而她那匹不知何谓忠心的笨马儿却
丢下主子傻傻地继续往前奔驰而去。
正当紫乃夜犹在草丛中摸著自己的屁股寻找自己的手脚时,蓦闻另一阵马蹄
声快驰而至,探头一瞧,只见明亮的月光下,飞奔而过的正是适才那些要逮她去
奉承主子的瓦刺人,她不禁心头狂跳不已。
好……好险!
随後,在她苦恼地斟酌考虑半晌後,还是决定设法回去找乌裴罗,请他带她
去找她的未婚夫,因为她决定要嫁给未婚夫了。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总比留
在这儿让王嫂和阿部娜痛恨,也比嫁给玛哈它要好吧?
於是,环视周遭一圈後,她便往自以为是的回途上走去。虽然四周黑抹抹的
一无人烟,三不五时还会掠过几道怪声怪影,可是这样她反倒不会害怕。
或许大家都以为她胆子小得实在不像样,其实,她什么都不怕,不怕黑、不
怕暗,也不怕妖魔、不怕鬼怪,更不怕毒蛇猛兽,甚至不怕死,唯独怕人,而且
怕得要死!因为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或猛禽野兽,而是人!
只有人类才有办法让另外一个人生不如死!
可是走呀走,走呀走的,直到天色大亮後,她终於惊觉不对,脚步也慢慢停
了下来。
这里……是哪里啊?
同一时刻,在天山南麓这一边的大南湖,沈君陶突然一把抓住正待继续上路
的墨劲竹,同时用一双流露著无限渴望的眼神湿漉漉地瞅著墨劲竹。不过,他要
是个姑娘家那还好,偏偏他是个大男人,所以,那副模样看起来还真是有点恶心!
墨劲竹不觉暗暗打了个哆嗦。「干嘛?」
「大爷,一下下就好,咱们去听听鸣沙山好不好?」连声音都有点恶心!
「听?」
「是啊!大爷,听说鸣沙山会发出奇妙的声音呢!」
「你是说,为了让你听听那座奇怪的山发出的奇怪声音,所以我们要特别越
过天山去?」
「大爷,我发誓,保证不会耽搁多少时间的啦!」
天哪!他不会是在撒娇吧?
墨劲竹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好吧!」为免沈君陶继续用那种眼神看到他
呕吐,他还是乖乖答应比较好。
沈君陶一听,立刻兴高采烈的转身就跑,连马都忘了骑,那副雀跃的模样好
似那种少不更事的毛躁小伙子。墨劲竹不禁开始怀疑,到底是沈君陶在忍受宫震
羽的坏脾气,还是宫震羽在忍受沈君陶的怪脾气?
自然,若是尽展轻功,而非骑马,越过一座山的确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只
不过,天山北麓山顶到山脚差异鲜明的气温和景色变化,让他们一口气尝尽了春
夏秋冬四季的感受罢了。
不消多久,他们便已穿过天山北麓的口门子了。
那是一座天山峡口(北口),三面崇山峻岭,林海苍茫。一出峡口即是茫茫
的巴里坤大草原,绿野绵延,金黄色的油菜花和鲜艳的野山花在翠绿的草原上竞
相奔放,羊群像朵朵飘动的白云,右方松林里尚点缀著座座毡房,悠扬悦耳的冬
不拉声,以及浓浓的奶香与酒香迎风飘扬。
再顺著潺潺的柳条河沿岸走去,连鸣沙山的影子都还未瞧见,他们果真听闻
一阵「奇妙」的声音遥遥传来。
「呜呜~~救命啊~~呜呜~~救命啊~~」
沈君陶不由自主地呆了呆,「咦?这就是鸣沙山发出的声音吗?」他惊愕地
道。「果然奇妙!」
他才刚说完——
「救命啊~~哥哥~~救命啊~~」
「别再跑了,你敢再跑,待会儿抓到你之後就先打断你的腿喔!」
沈君陶更是错愕无比,竟然脱口道:「哎呀呀!居然还有对白耶!真是太神
奇了。」
他是白痴吗?
墨劲竹啼笑皆非地瞪他一眼,随即双足轻点,飞身掠去,犹在赞叹鸣沙山真
是神奇无比的沈君陶连忙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在一座雪白的沙山前,两人赫然
瞧见一个瓦刺装束的大汉正探手往一个跪伏在草地上哭嚎尖叫的少女抓去。
不假思索地,墨劲竹立刻一掌挥去,那个猥亵的汉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就倒地不起了,继而又旋身飞点数指,其他几个瓦剌人也跟著横躺了下去。然後,
墨劲竹小心翼翼地来到依然嚎啕大哭不已的少女身边弯下身。
「姑娘,你没事吧?」
注1 :维吾尔族原信奉萨满教,自漠北西迁後,同时崇奉拜火教;公元五世
纪时,又有不少人信奉道教;公元八世纪时,摩尼教成为回鹘的国教;宋朝时,
景教(基督毅)亦由流亡的基督教徒传入西域,再传入内地;伊斯兰教(即回教)
在唐代传入西域,最终在十五世纪时取代其他教派成为全族信仰的宗教,所以,
维吾尔族的生活习俗里同时也融合了其他教派的某些教义(如注2 )。
注2 :这两块饼虽然咸得发苦,但两人一定要吃下去,象徵夫妇终生同甘共
苦的决心。维吾尔族视盐为圣物,这是依据最古老的自然崇拜,即原始宗教的习
俗。
注3 :按照传统习俗,迎亲队伍经过时,乡亲们可以「拦驾」不让迎亲队伍
通过,这时,迎亲队伍必须向拦路者赠送礼物,新郎要把右手放在胸前向众人频
频拖礼,给孩子们散发喜糖之後,方可继续前进,这主要是为了使婚礼的喜庆气
氛更加热烈。
注4 :维吾尔族男女一般内著贯头衬衣,外空宽袖对襟、无头无扣的各式外
衣长袍(长过膝),统称为「袷袢」。根据季节,「袷袢」又分为棉、夹、单三
种。男人比较简单:土要有各种皮帽(保湿、防暑)、亚克大克(长外衣)、托
尼(长袍)、排西麦特(短袄)、尼木恰(上衣),库依乃克(衬衣)、腰巾等。
腰巾长短不等,长的可达2 米多,也有方形腰巾,系时在腰间露出一个角。
随身携带的小刀拴在腰带上,细小物品揣在胸前或裹在腰带里,随用随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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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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