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狐狸精
雨長安夜,
燈獨客愁。
鄉雲水地,
夢不宜秋。
——滞雨·李商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正红时,人人噘著屁股跑来拍你马屁,等你一落魄
了,不但从此之後没人理你,还会躲你躲得活像你脸上已经刻上「瘟疫」两个字
一样。搞不好以前曾经和你有过口角纠纷,或互瞪过两眼,甚至只是看你不顺眼
的人,都会顺便来打一下落水狗。
前任兵部尚书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实例,自从他被降为右谏议大夫之後,又经
过那些打落水狗的人的「努力奋斗」,他再度被降为右司郎中,这下子可好玩了,
以前专门看他脸色的人,也可以让他瞧瞧他们的脸色了!
所以,当彩凤的爹亲跑去跟皇上「哭诉」他可怜的女儿当初也是被逼嫁给卢
禾天时,皇上马上就相信了,还很关心的问他们婚後过得如何?
「回皇上,卢都侯个性乖张暴躁,臣女不但日夜被欺凌,而且无辜遭受拳打
脚踢导致小产,臣女真是好悲惨哪!」工部待郎井大渊极尽夸张之能事,声泪俱
下、唱作俱佳。
皇上立刻一脸同情地摇著脑袋。「不像样、不像样,怎麽父亲这样,孩子也
是这样呢?」
「是啊!皇上,臣女还年轻,难道要她如此捱下去吗?恐怕用不了两年,臣
女就会一命呜呼哀哉了。」
「那可不行!」皇上立刻义不容辞地拍拍胸脯。「好,就交给朕吧!朕会好
好告诫他的。」骂人的事他最在行了。
「恐怕没有用啊!皇上,不如……」井大渊赶紧提出重点。「请皇上下个旨
意,让臣女改嫁臣女之前的未婚夫,如此才能给予卢都侯一个确实的警惕,而臣
女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脱离残酷的命运。」
「唔……这样也未尝不可,可是……」皇上谨慎地问:「令千金的未婚夫是
哪位呢?」
「回皇上,是都使傅子嘉。」
「咦?是他呀?」皇上略显意外地在双眉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这样的话,
朕恐怕要先问问他的意思比较好吧?」
「啊?这个……呃……臣认为应该不必了吧?」井大渊一听,不禁紧张起来,
已经被打回票了,还能再问吗?一问不就穿帮了?「他们曾是两情相悦的未婚夫
妻,让他们重续前情应该是得偿宿愿吧?」
「不,你不明白,」皇上摇摇头。「前两天,朕原本也想替他做个媒,你知
道的,很多人都很中意他这个女婿人选。谁知,朕只提了个头而已,他便一口回
绝了,而且还请求朕千万不要下旨强迫他。当时,股以为他心中早已有喜爱的对
象,所以就答应了他,现在朕又怎麽好未经他同意便下旨赐婚呢?这样不是陷朕
於言而无信的罪名吗?」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井大渊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麽了。之後过了几天,皇上
趁上讲武池观鱼的机会,又把傅子嘉给宣召了去作陪,想当然尔,他就是想甩著
红布巾客串媒人婆。
自然,傅子嘉又是以他心中确有喜爱之人而婉拒了。
「那就让朕来扛个冰斧吧,」这个皇上真是不务正业,放著国家大事不去管,
偏来管这种闲事,而且,还好像非赚到煤人红包不可。
「谢谢皇上的好意,但是,追求女人也是一种乐趣!」傅子嘉状极轻松地说:
「皇上不想剥夺臣的乐趣吧?」
既然傅子嘉都这麽说了,皇上也不想强迫他,说句实话,自傅子嘉从辽营回
来之後,他就对傅子嘉的印象很深,所以,一想到必须找人到夏州去办事时,他
第一个就想到傅子嘉。
而傅子嘉也的确很圆满确实的达成了任务,他不但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把李
继迁真正的意图查明,甚至还把对方的兵力和战力,还有实际占领的区域范围调
查出来,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确实,却也八九不离十了,可以说是交出了一张完
美的成绩单。
於是,皇上认为傅子嘉似乎很适於替他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计画要把
他调到身边来专门负责这类任务。也就是说,傅子嘉对他来讲,是比较「有用的
东西」,当然要多顾著他一点。
可是井大渊都特地跑来哭诉了,他好像也不太好装作没听到吧?想了半天,
是愈想愈无聊,都是那个卢混蛋给他找的麻烦,没完没了的,他真是不想管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宠信太监小成子突然轻咳两声。
「皇上,井大人之女只是想脱离卢都侯的虐待,那麽,改嫁给谁应该都一样
吧?只要是个老实忠厚的对象,能够好好的怜惜井大人之女不就好了?」他很尽
责地适时在皇上耳边咬上几句悄悄话,这才不会辜负他的身分。
咦?说得满有道理的嘛!
好,那就这麽决定了!
「小成子,去帮我看看,朝班里有哪个符合你说的条件的!」
「奴才遵旨!」
想都不必想,当然就是内殿崇班的修武郎唐思允啰!
於是,皇上作主让卢禾天主动放妻,接著又教唐思允去提亲,三两下就把亲
事订下来了。
哈哈!他的媒人红包终於赚到啦!
千算万算,人算不如天算。
井大渊就是看皇上对傅子嘉似有愈来愈看重的倾向,所以才想攀上他这层关
系,却没想到弄巧成拙,皇帝竟然把他的女儿配给一个小武官,真是偷鸡不著蚀
把米,枷锁没锁到该锁的人,却锁到了自己,而井彩凤更是心酸不已。
没想到傅子嘉竟然如此坚决地不要她,她到底做错了什麽?既然是大家闺秀,
当然得德才娴静、端庄知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是人人都称赞她吗?
女人家纤细柔弱也是很自然的吧?男人不也喜欢呵护照顾女人,如此才能满
足他们的大男人心理,不是吗?她希望傅子嘉全心放在她身上也有错吗?不都说
女人是善妒的吗?为什麽她就不可以?
既然她是「表现良好」的闺阁千金,希望自己的未婚夫能更配合自己又有什
麽不对?那样对他的前途也有益处的不是吗?她哥哥也是武官,人家就能斯斯文
文的,就连卢禾天也能够有认真严谨的修养,为什麽他就不行?
难道他不知道如果他的行为举止能够符合她的标准,以皇上现在对他的看重
程度,说不定很快就能升上太尉了,届时,不也只有她这个京城第一才女才配得
上二品夫人的头衔吗?
而她最最不明白的是,为什麽他竟然说他不爱她了?
不过,她倒是很清楚,如果这次再乖乖的改嫁出去,恐怕她再也没有翻身的
机会了!
於是,她就托词小产後身体尚未复元,所以还不方便和那个八品小官成亲。
井大渊自然不反对,只要坚持到最後,总是还有机会的。他们父女俩打著相
同的主意,都想藉由井翔邀约傅子嘉常上井府来坐坐,设法再找回以前的感情。
没料到,八月中秋刚过,皇上竟然撤去了傅子嘉龙卫屈直厢都指挥史(从五
品)之职,当大夥儿正感莫名其妙之际,却不知道那正是皇上为数日後的安排所
做的准备。
「……右骁卫上将军刘廷让为雄州都部署,彰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王承衍
为贝、冀都部署,郭守文及郢州团练使田钦祚并为北面排阵使,定国军节度使崔
翰复为高阳关兵马都部署,轻车都尉傅子嘉为协忠大夫兼殿前司殿前指挥使左班
都虞侯,御史中丞赵昌言为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
傅子嘉只不过是圣旨上一长串名单中的一位,实在是没什麽大不了的,只不
过又升了一级,和父亲恰巧为一文一武的正五品官,在朝班里可以和父亲平起平
坐而已。
虽说他早八百年前已是从四品的轻车都尉和中郎将,但一个是勋官,一个是
责成散官,只有品制而没有实权,感觉上就没什麽了不起,说出来也没什麽好跩
的。
可协忠大夫虽然仅是五品官,却也不是闲闲没事干,专吃朝廷白食的,而殿
前司不但是禁军中的精锐,殿前指挥使班更属宫廷中负责皇帝安全的禁卫军。
跟著,傅子嘉又被皇帝老爷子召唤去「下一盘棋」了。
「朕下旨免了诸州吏所逋京仓米二十六万七千石。」
抓著棋子儿想了老半天的皇上突然冒出这麽一句话,丈二金刚的傅子嘉百思
不得其解,只好将眼里的大问号朝皇上丢了过去。
皇上干嘛向他「报告」?
又瞧了片刻之後,皇上终於找到一个好地方把棋子儿放下去。
「根据彭山县令齐元振的报告,川蜀地区的暴乱是因为赋税太重,以至於百
姓抱怨不已,久而久之便导致暴乱。」
傅子嘉总算不太笨,他明白了。「皇上要臣去查查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个原因
而已?」他边问边落棋子,对於文诌诌的事他一向不爱,可只有下棋这档玩意儿
他可是精得很——跟打仗一样嘛!
皇上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兀自盯著棋盘又是好半晌之後,才放下另一颗棋子
儿。
「你班里的事就交给下面的指挥使就行了。」
果然!他就知道皇上不会没事把他调到殿前指挥使班来下棋摸鱼,原来是方
便他差遣。不过这样也好,总比教他整天像孤魂野鬼似的在宫里晃来晃去好吧?
照他的看法,护卫皇帝的工作虽然要紧,却一点刺激感都没有,实在不好玩。
「臣明白了。」傅子嘉回应著,又迅速落下一子。
皇上拿著棋子儿沉吟。「再到瀛州去看看朕能为瀛州百姓们做些什麽。」
「是,皇上。」
「还有郑州团练使侯莫陈,朕想知道他背著朕做了多少「好」事。」
「是,皇上。」
「接著是……」
哇!到底要他跑多少地方啊?
呃!至少……食宿可以报公帐吗?或者,该有点出差补助费吧?当然,如果
能有加班费的话就更好了!
一路从许州到金州,傅子嘉和紫瑚快马疾行。之後自巴州开始,他们缓下了
行程,由梓州、潼州府到成都府,他们不但慢慢的晃、仔细的观察,而且悄悄地
明查暗访。
也就是说,这两个龌龊的家伙,不但白天到处去挖人家的隐私,一过了三更,
就会结夥摸到人家的屋顶揭瓦片,或趴在人家的窗外去偷听人家说话。当然,有
时候也会不小心去给他听到人家正在嘿咻嘿咻地拚老命做人的声音,两人便会无
声窃笑不已,而後就三不管地赶紧回客栈里也去给他嘿咻嘿咻一下再说。
「做人」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成都府之後是雅州、黎州,最後,他们越过森林茂密、岭峻谷深的凉山来到
北宋与大理边界附近的泸沽湖,畔湖居住的是蠡族分支纳西族摩梭人。
摩梭人是一个母系氏族,财产按母系继承,家庭由年长的女性当家,凡家庭
农副业生产计画、劳动分工、家务管理、食物分配都由女性家长安排主持。婚姻
则是「阿注」婚制,蠡语「阿注」是伴侣和亲密朋友的意思。
在纳西族里,儿童只要年满十三周岁,就要举行成年礼「换裙子、梳双辫、
扯耳线」,意即褪下红白色童裙裤,把童年时穿耳的旧线扯下,换上银光闪闪的
耳坠,单辫改梳成双辫,戴上绣满彩花的头帕,再穿上中段是黑色的拖地百褶长
裙,表示著该少女已经长大成人了。
男人则穿上黑色窄袖且镶有花边的右开襟上衣,下著多褶宽脚长裤,头顶留
有约三寸长的头发一缯,汉语称为「天菩萨」,蠡语称为「子尔」(这是象徵蠡
族男子的男性尊严,绝对不能触摸),外面里以长达丈馀的青或蓝、黑色包头,
右前方扎成拇指粗的长椎形「子尔」——汉语称「英雄髻」。再利用闲暇时把胡
须一一拔光,耳朵上戴有缀红丝线串起的黄或红色耳珠,珠下缀有红色丝线。
成年礼之後三、四年,摩梭少年男女们便可依自己的意愿寻找「阿注」,摩
梭人爱歌舞,所以,对歌便成为男女交往最普遍的形式。
「我是牛奶,你是泉水,水乳交融不能分……」
「我是盐,你是茶,水煮盐茶不能分……」
很可笑的歌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此对和便表示双方都看上眼了,之
後女方便以手镯相赠,男方以腰带还赠,就此决定了同居的对象。
不论春夏秋冬,每当暮色降临,在泸沽湖畔,在村前屋後,随时都能看到一
些行色匆匆的男人,有人影闪过墙边,有人蹑足房前,活像准备趁夜到人家家里
去大搬家的盗贼之流,事实上,他们是到女阿注家夜宿去的。而天一亮,他们也
会头也不回地立刻离去,毫不眷恋。
摩梭人各居母家,男不娶、女不嫁,只是夜里偷偷摸摸的来、清晨又偷偷摸
摸的去。夫妻间没有经济关系,孩子也由女方抚养,你不属於我,我也不属於你,
这是最基本的同居观念。所以,只要有任何一方不愿继续同居,同居关系即可宣
告终止,然後各自再另觅新的阿注同居。即使生了儿女,从此也不再相认,有些
孩子自出生到老死都不知道「阿达」(父亲)是谁。
老实说,这种情况已经够惊人了,没想到傅子嘉和紫瑚两人才刚到摩梭村落
隔天,居然就有人分别向他们示爱了。
「谢谢,不必了,我有妻子(夫婿)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猛摇著双手。
「我知道啊!不过没关系嘛!换个人试试看也不错呀!」
换个人试……天哪!这是什麽话啊?
可再隔个一天,他们就知道为什麽了。
村头的阿铁格罗能干又富裕,所以有女阿注五、六十人;而村西的郭他和阿
楚俊俏有风韵,所以有男阿注百馀人……也就是说,只要不怕光溜溜的死在床上,
女人(男人)是多多益善。
所以说,摩梭人根本不知何谓夫妻,也没有所谓的忠贞观念,他们完完全全
是以几近於杂居的方式生活在一起,无怪乎孩子会至死都不知道父亲是谁,恐怕
连母亲自己都不清楚吧!
不知道要是某一号男阿注摸到某一号女阿注家,发现自己已经晚了一步,里
面早已有人在嘿咻嘿咻时,他是不是要赶紧转战其他战场?要是又慢了一拍呢?
再想想下一号是谁吗?
「要不要试试?」紫瑚一派天真无邪的问。
「除非我死了!」传于嘉怒吼道。
然後,傅子嘉几乎是连躲带逃地拖著紫瑚离开了那个恐怖的村落往回狂奔,
直到抵达毅州之後才停下来找客栈打尖,途中,他始终紧抓著紫瑚,好似有人在
追赶他要抢他老婆似的。
九月下旬时,各地街道上已经开始在卖纸钱、衣、鞋、帽等各种冥具了,如
今已入十月初冬,眼看著十月十五就快到了,紫瑚不觉轻叹了一口气,正埋首在
她发问,陶醉於她身上特有檀香味的傅子嘉不由得愣了愣。
「怎麽了?难不成你真想试试看?」
懒洋洋地趴在他光裸胸膛上的紫瑚立刻掐起他一大块肉用力拧了一下。
「哇、哇!痛啊!紫瑚,你想谋杀亲夫吗?」傅子嘉用力握住她的手,却不
敢拉开,怕一不小心顺便抓下自己的一块肉可就惨了。
紫瑚冷哼。「谁教你讲话不经过脑袋就溜出来了!」
「那你干嘛老是吹气?」傅子嘉揉著胸口道。「很冷耶!」
「冷?」紫瑚双眉一挑,随即身子一挺,继而将双手撑在他的身侧两边,然
後俯下脑袋开始使力在他胸口吹个不停。「是喔!我就是要冷死你,怎麽样?」
傅子嘉却开始笑了起来。「不要,紫瑚,不要,很痒啦!」
「痒?」紫瑚双眼一眯,索性探下头去用力……
「紫瑚!」傅子嘉猛然倒抽了一口气。「你……你干嘛咬我?还这麽用力?
老天,说不定流血了啦!」
紫瑚满意地欣赏著那个小小的齿痕印,的确有点血迹隐隐渗出来了。
「嘿嘿!留点记号,这样那个什麽女阿注的才不会跑来偷吃你!」
「是吗?」傅子嘉低喃,旋即猛一翻身把她压在身子底下。「那样的话,我
也应该在你身上留点记号罗!」
「才不要咧!」
她说不要就不要,那他多没面子啊!
於是,一个坚持要烙下印记,一个又笑又叫地又躲又逃,可床就那麽小小的
一张,她还能逃到哪儿去?墙角的老鼠洞里吗?
当然,这场印记之争最後肯定会演变成肉搏战,一场永远没有输赢的肉搏战,
而且,总是双方同时败下阵来,不约而同地互瞪一眼,表示「下次再给你(妳)
好看!」,然後各自喘息去也!
好半晌後,傅子嘉轻柔地摩挲著紫瑚的头发,闭著眼漫不经心地问:「你刚
刚到底在叹什麽气?」
枕在他肩窝上的小脑袋给他的回答是另一声长叹,傅子嘉吁了口气,而後毅
然地挺起身子,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同时把她抓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好,说吧!到底是怎麽了?」
紫瑚两粒乌溜溜的瞳眸往上瞅著他,看起来有种小动物似的可怜味道。
「十月十五快到了。」
「呃?」
「下元节啦!」
「啊……」傅子嘉恍然大悟。「你想去拜祭敏妹妹?可是,你不是说敏妹妹
已经去投胎了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紫瑚黯然的垂下眼。「我才很失望呀!」
「紫瑚……」傅子嘉心疼不舍地将她拥紧了。「如果敏妹妹知道你还在为她
伤心的话,她也会很伤心的喔!」
紫瑚沉默片刻。
「夫君,我一直在想,可不可以把我们的第一个儿子过到敏妹妹名下?」
傅子嘉笑了。「我还一直在猜想你到底什麽时候才要告诉我呢!」
紫瑚讶异地抬起眸来。「你知道了?」
他将大手抚在她微凸的小腹上,「那当然,你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我都清
楚得很,只要有一点点不一样,我立刻就知道了!」傅子嘉得意地说。
她的手也搭上他的手。「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傅子嘉笑咪咪地说:「就听你的,这孩子若是男的,就过到
大房名下,如果你愿意多生一点的话,再过一个女孩也可以。」
紫瑚噘了噘嘴。「你好贪心喔!」
「在这方面,哪个男人不贪心?」傅子嘉反驳道。
紫瑚不甘心地斜睨著他片刻,而後垂下眼,小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口上画上乌
龟、小鸟什麽的。
「其实啊!敏妹妹去世那年,因为我太久没有回家,所以才会被我娘给叫了
回去,她想劝我早点成亲,然後啊!爹还擅自替我订了一门亲事呢!」
傅子嘉睑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订过亲了?」他的神情宛如刚吞下一坨屎
一样。
「算是,也算不是。」
傅子嘉皱起眉。「这是什麽鬼回答?」
「因为我们族里也有点类似摩梭人母系社会的方式,大部分的事都要听从女
人的决定,譬如成亲这种事,女人自已有百分之百的掌控权,所以,虽然我爹硬
是替我订下了亲事,可如果我没答应,这桩亲事就不能算数,而且,我嫁给你作
妾这件事,我也从来没向家里提过,因为我决定了就算。」
傅子嘉这会儿的样子又像是被一颗鸡蛋给噎住喉咙般。「跟……跟摩梭人一
样?不会吧?」他不敢置信地说:「不只摩梭人是那样的吗?你们……你们不会
也像他们那样……那样……」他说不下去了。
啪!紫瑚响亮地在他胸口上打了一下。
「谁跟他们一样啊!」紫瑚娇嗅道:「只不过,我们族里不管是大事或关起
门来的家务事,都是女人在做主的,而且啊!我们族里非但没有守节这档子事,
还要愈快再嫁出去愈好,因为族里的女人负有延续种族的重责大任。」
傅子嘉呆了半晌。
「可恶!我发誓绝不会太快死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样吗?」紫瑚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但是夫君啊!我们族里还有个习惯,
只有女人可以休夫,男人却不能休妻喔!也就是说,如果作丈夫的不乖一点的话,
女人就可以把他轰出去了。」
傅子嘉活像看到天开了似的瞪著她。
「休……休夫?」
「没错,也就是说你呀……」紫瑚用青葱玉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如果教我
不爽了,我就回家去改嫁给我爹替我订下的人,没人敢说我不对。你要知道,若
不是敏妹妹的万般哀求,我早在敏妹妹投胎之後就回家去了,才不会留在这儿嫁
给你这个没良心的作妾呢!」
傅子嘉的脸色霎时郁卒到了极点。「你家在哪里?快告诉我!」
紫瑚眨了眨眼。「干嘛?」
「你要是敢落跑的话,我就立刻去把你给抓回来!」傅子嘉恶狠狠地说。
紫瑚笑了。「你抓不住我的。」
说的也是,傅子嘉顿时沮丧地垮下脸来。「早知道,就好好的学一点堂伯教
我的法术了,说不定比你学的还厉害呢!」
一提到那个道行似乎相当高强的道长,紫瑚就觉得不太愉快,「你想得美!」
她泄恨似的又狠狠地掐了他一下。「想比我厉害?下辈子吧!」
他再一次翻过身来把她压住,还抓住她两只手分压在她脑袋的两侧,「既然
如此,」他凶猛地说,「我就不让你有机会离开我!」
紫瑚凝视他许久。
「我希望真有那麽一天时,你做得到你所说的话。」
在腊月二十三日这天,也就是小年夜的前一天他们才回到京里,因为期间他
们又拐到辰州、江陵府和郑州去处理皇上交代的其他事项,能赶得上过年就算很
不错的了。
「官三民四蛋家五」,所以,这天也是官府祭灶之日,一般民家则是在二十
四日,而水上人家就是在二十五日举行祭灶。
另外,从进入腊月後,开封城里还有「打夜胡」(也称打野胡,胡为狐的借
转字,意即打野狐)的习俗。凡是贫困穷苦的人会三、五个凑成一夥,各自装扮
成妇女、神鬼等等,敲锣打鼓地沿门讨钱。他们会在门前略微表演一下,表示驱
除凶邪之意,然後摆出一副期待的样子来,说穿了就是要钱好过年。
当然,如果有哪家能扔出个小娘子来让他们带回家作媳妇儿更不错,有钱没
钱讨个媳妇儿好过年嘛!就算没得吃好的、穿好的,夜里能有个人当暖炉抱在怀
里也是不错的。
除此之外,也有人从朔日至二十四日为止,会扮钟馗、灶神之类的沿家驱鬼
乞讨钱米,这即是「跳灶王」。
百姓们捉襟见肘,富贵人家就极尽铺张之能事,他们一遇到下雪天,就会开
筵席,堆雪狮、雪人之类的,还装上雪灯招引亲朋好友来聚会,饮酒听曲看戏,
还兼赌博。
细雪纷纷中,一向穿紫衫薄纱的紫瑚也披上了皮毛大麾,两人两骑从络绎不
绝的新郑门进入开封府,往右转去横街的僻静宅区。
能赶上过年应该是极为兴奋的才对,像傅子嘉就是,可紫瑚不知道为什麽,
愈接近傅府,她就愈觉气闷,心中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她不由自主地扯一下缰
绳,让马连缓了下来。
「怎麽,累了吗?」傅子嘉立刻关心地问:「再一会儿就到家了,届时你就
先回房去歇著,拜见爹娘那一套等你有精神後再说吧!」
紫瑚却兀自盯紧不远处的傅府,「夫君,你还记得吧?」她低喃。「你曾经
说过,无论我是什麽人,你都不会害怕,也不在意,不是吗?」
傅子嘉闻言,不由得转过头来奇怪地瞧著她,不解她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种莫
名其妙的话来,转眼再一想,听说女人在身怀六甲时,情绪很容易起落不定,还
会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想必就是像她现在这样吧?
於是他赶紧伸过手去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当然、当然,你放、心好了,反正我们都还年轻,而且还有我大哥在,无
论你生男生女都不要紧的。」
他在说什麽呀?紫瑚柳眉一皱,正想再说清楚一点,蓦地脸色一沉,硬扯住
缰绳,冷酷犀利的视线同时朝傅府与隔邻张驸马府之间的巷弄射过去,那是傅府
侧门所在。
这条街道左右几乎全是各大小京官的宅府所在,鲜少有闲杂人等没事到这儿
来闲晃,所以非常静谧,特别是在满天飞舞的飘雪日,更显得寂寥孤静,隐约有
股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四周。
「怎麽停下来了,紫瑚?再几步路就到了呀!」
紫瑚没有理会他,迳自飘身落马,面对著巷内,傅子嘉不觉疑惑地循著她的
视线看过去……
「咦?堂伯?那不是堂怕吗?」他突然惊讶地叫起来。「哎呀!真是堂伯耶!
啊……紫瑚、紫瑚,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堂伯,你记得吧?那位道长堂伯啊?你
看他的衣服就知道了,不过……」他的声音突然转为困惑。「他今天为什麽穿成
那样?」
除了一如以往的九梁巾、云鞋之外,矮矮胖胖的寒一道长穿著的并不是十年
如一日的道衣,也没有常伴在他身旁的玉柄尘尾,反而穿上开坛作法专用的金星
斗云霞法服,右手是呼风唤雨、召神遣将的五雷令牌,左手则是敕召天将、破狱
度亡和驱邪镇魔的法印,身後还背著降魔除妖、驱鬼杀魂的桃木剑。
这是怎麽一回事?堂伯穿得这麽隆重干什麽?欢迎他们回家吗?
一手抓著两匹马的缰绳,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拉住紫瑚,他兴奋又迷惑地快步
朝寒一道长走去。
「堂伯,您来了,真意外啊!您好几年没来了呢!不过,您穿这样干什麽?
不会是特地跑到我家来捉鬼的吧?」他开玩笑地说。
很奇怪的,一向诙谐爽朗、不拘小节的寒一道长,在这时却神情严厉地瞪著
他……不!瞪著他後面,不但不回应他的幽默,甚至还沉声命令他。
「子嘉,快放开那只狐狸精到我身边来!」
傅子嘉一听,不由得大皱其眉。「堂伯,您太过分了吧?就算紫瑚长得太美
了,你也不能用狐狸精来形容她啊?」
寒一道长心里明白再和那个愣小子说什麽都没用,所以,寒一道长看也不看
傅子嘉一眼,迳自对紫瑚冷冷地说:「你是天狐一族的吧?听说天狐一向不与凡
人有所瓜葛,今天又为什麽要来纠缠他?」
紫瑚自嘲地一笑,随即挣开傅子嘉拉著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检衽为礼,神情
却相当冷漠地淡淡道:「小女子并无恶意,道长,法外也该有施恩的时候,道长
何不睁一眼、闭一眼的放过小女子?小女子日後必当报答。」
「那是不可能的!」寒一道长断然道:「姑且不论子嘉是我的亲侄儿,基本
上,人妖本来就不能共存,你何不回你的山林原野,让人妖之间依然保持界线,
如此,本道长或许可放你一回,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本道长也不愿多造杀孽,
你……」
「等等、等等……」傅子嘉一脸疑惑地看看那个、瞧瞧这个。「你们在说什
麽?为什麽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谁来帮我解释一下?」
「子嘉,」道长这才转头认真严肃地对傅子嘉沉声道:「快离她远一点,她
不是人,而是妖,她是天狐,是狐狸精!」
傅子嘉愣了愣,旋即失笑,「你在开什麽玩笑啊,堂伯?」说著,他转向瑚,
「紫瑚怎麽可能是……」话到中途,他突然噎住了,看见紫瑚那无奈中带著祈求
的眼神,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紫……紫瑚,你为什麽这样看我?」
「夫君,」紫瑚幽幽地凝睇著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无论我有多可怕,
你都不会在意,更不会怕我的,不是吗?」
傅子嘉微张著嘴,感觉脑袋里好像开始在打结了。「紫瑚,我不懂,你……
你这麽说是什麽意思?」
紫瑚凝视他半晌,而後黯然垂下眼眸。「道长没有在开玩笑,我的确是天狐,
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狐狸精、狐妖,随便你怎麽说。」
有片刻时间,傅子嘉僵在那儿完全无法言语,甚至无法正常思考,他努力想
理解紫瑚所说的话,非常非常的努力……倏地,他猛然倒抽一口冷气,继而踉跄
地倒退两步,满脸的震惊和骇然。
「你……你是狐狸精?」
紫瑚轻轻抬眼,一瞧见他的神情,不觉露出苦涩嘲讽的微笑。「我是,夫君,
你终究还是会害怕,终究还是不能做到你答应的事。」
傅子嘉惊喘一声,便再也无法出声了。
紫瑚伸出手想去碰碰他,他却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避开,可就在他退开的同
时,他也发现自己做错了,虽然那不是他的本意,完全是躯体本身无意识的反射
性动作而已,可毕竟是错误的,而且是他犯下的。
他立刻想补救,但是,他才刚踏前一步、手刚抬,就看见紫瑚哀怨恼怒的眼
神狠狠地射在他脸上……他知道来不及了。
「我明白了,」紫瑚冷漠地说:「人妖终究是不能共处的,我会离开,离你
远远的,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傅子嘉的心头重重一震,脱口便大叫,「不!你不能……」
太迟了!
只见紫瑚的身子平平地往後飘去,不见她提气、不见她作势,双脚更没有任
何动作,彷佛只是被风吹走了似的诡异地往後飘去,随即宛若鬼魂飘然隐身般凭
空消失了!
傅子嘉不敢置信地瞪著她消失的地方,重重地喘著气。「不、不!你不能离
开我、不能离开我……你不能、不能……」他惊恐地低喃,而後悲痛地大吼,「
不要!紫瑚,不要离开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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