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节:单干
单干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我们高楼乡,马寨是起步最晚的一个村。要不
是上级强压硬逼,分田到户在马寨是行不通的。当其他行政村的单干风刮起来以
后,村支部书记刘庆典带头进行了抵制。支书说:“这是资本主义复辟的信号,
我们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地同他们斗争,坚决不能拉历史的倒车。”最让他想
不通的是,其他村的做法,上级竟然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刘庆典非常气愤高楼
乡领导的做法,亲自到乡政府质问领导,其他村这么做,是不是违背了毛主席的
革命路线?领导们笑着安慰他说:“老刘,不要生气,改革开放了,就是要允许
人家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嘛!”刘庆典说:“试个!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
解放前。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马寨坚决不能搞。”领导上也没有勉强他。
后来,省、市、县逐级下达了要求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文件,刘庆典
把这些文件压下来,不向群众传达。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说什么“家庭联产承包
责任制”,不就是单干嘛。他巴不得上级是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遭到革命的大
批判,一批批重新上台的老干部再一次下台。这一切,与他当初把刘继先拉下台,
欢呼过粉碎“四人帮”的胜利,拥护改革开放很矛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乡
里领导批评他落实上级精神不力,他也不在乎,照样我行我素,坚持不把土地分
给群众。
就这样,刘庆典带领我们马寨村,软磨硬抗了一个麦季。其他行政村的群众
大囤满、小囤流的,放开肚子吃上了白面馍,我们寨子仅仅勉强完成了公粮任务,
群众分到手的粮食比往年还少。出了门的闺女们回娘家,不再提白面馍篮子了,
而是送来了一袋袋麦子。比比外村,看看自己,群众们开始不听话起来。况且刘
庆典压着的上级文件,报纸上全部登了出来,瞒不过众人眼,三组、七组就不听
刘庆典那一套,率先把地分了。其他组也蠢蠢欲动,准备分地。刘庆典终于撑不
住劲了,召开了村组干部会议,草草地安排了一下,各村民组呼呼啦啦地就把土
地分了个精光。
分地最好的时机应该是在秋收以后,种麦以前,那时候,场光地净,容易操
作。可我们马寨分地是在三夏大忙时办的,就有些乱套。各村民组每天都有吵架
打架的事情发生,他们把“捞石”砸烂、井绳剁成段儿,全部分了。四组有两户
群众,为了一副牛套,大打出手,相互打伤,两家人把伤号送到医院,头上、身
上缝了许多针。
分地以后,群众们的生产热情空前高涨,根本用不了生产队长们再操心,一
个比一个晚睡早起。连六十多岁的老学究孙乃社,都克服了一生好逸恶劳的习惯,
天天下地干活儿,喜得他儿媳妇说:“俺老公公像换了一个人。”只有栾二哥和
刘继先,还改不了习惯,懒得种地,他们分的地撂荒了,毛毛穗草盖过了庄稼,
也没有人理他们。尤其是刘继先,老婆和他离了婚,孩子也带走了,精神和骨头
都散了架,赌友们忙着干活儿,没人陪他赌博。自己百无聊赖,出门怕晒,下雨
怕淋,整天躲在屋子里睡大头觉。大弟刘臭蛋和二弟刘继宗,曾经日亲道娘地骂
过他,他火了,说:“真是扯蛋,你们干啥管老子?我就是饿死,也不到你们门
口讨饭吃!”
元叔的母亲已经去世,他和那个四川婆娘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大的是女儿,
最小的是个男孩。在分地那一年过春节的时候,元叔夜观天象,看到天狼星比以
往出现得早,比较明亮,就判断今年成豆子。分地后,别人家仍然大量种植红薯,
他却把几亩地全部种上了黄豆,套了玉米。那个四川婆娘最听元叔的话,元叔安
排什么,她都说:“要得,要得。”个子虽然不高,干活却最肯卖力气,背上背
着小儿子,一天到晚不闲着,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家五口整天泡在地里,伺
候庄稼胜过了伺候孩子。大女儿孙松玉也非常勤快,往玉米棵上抓化肥,抓上一
把,就把玉米根旁的野草拔下来,地里找不到一根杂草。
孙二孬也学元叔,把自己的地种的模式同元叔一样。妹妹孙丫丫放暑假,要
到地里帮助哥嫂干活,他们两口子说啥不让,要她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马
玉花说:“妹妹,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也累不着我们。我没有能够上学,后悔一
辈子,再不能让你也走长大就嫁人这条路了。”孙二孬对马玉花的这种表现,打
心眼里满意,嘴里却说:“咋,嫁给咱后悔了?”马玉花笑着说:“后悔后悔,
就是后悔,你和刘臭蛋都是响赖东西!”说完,可能忽然想起了刘臭蛋让她猜谜
的往事,顺手拍了孙二孬一巴掌。
这一年,老天爷和党的政策、民心很合拍,不管是元叔家,还是其他农户,
全都获得了大丰收。元叔和孙二孬家的黄豆多,他俩合伙把那个“水打磨”修好,
开起了豆腐坊。一入冬,四川女人和马玉花在家里磨豆腐,元叔和孙二孬腰里束
着草绳,分别到四外村去卖豆腐。给钱可以,拿豆子、小麦换也可以,不仅有了
细粮吃,手头也开始活泛起来。发旺哥就曾经赞赏地说:“有脑筋的能人就是和
我们不一样,不论啥事儿都是光屁股骑扁担——有板有眼儿,比我们弄得强多了。”
到了这年头,没有人织布、染布了,刘庆典的小金库,我们寨子里很有名的
染坊倒闭了。有一些家庭向元叔学习,合伙开起了粉坊,做粉条、粉皮的买卖,
也有很多收益。
栾二哥还想把村里的小剧团组织起来,动员了许多人,没有人肯参加。有的
人说话很刻薄,戏弄栾二哥说,二哥,唱的戏,到外边唱戏弄钱花,跟要饭吃差
不了多少,是下九流的事儿,咱丢不起那份人。栾二哥很无奈,眼看六十多岁了,
一生一事无成。想想自己干不动庄稼活儿,还是干老本行,唱起了大调曲子,趁
着年下,到各村去做说书艺人。他重新捡起了过去的唱本子,唱了一出《李豁子
离婚》,唱词朴实,唱腔优美,很受欢迎。后来,市里、县里的文化部门,专门
为他这个大调曲子录了磁带,在我们那里流传很广。有一句唱词是:“长得好了
吃好哩,长得不好就吃那黑窝窝。”竟然一语中的,说出了现在搞美女经济最基
本的理论根据。栾二哥虽然做农活不行,到底还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位置。
快到春节的时候,老学究孙乃社饮了几杯小酒,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也不
知是自己杜撰的,还是抄袭别人的,写了一首诗,贴在屋子里:
日出东海落西山,
乐也一天,喜也一天。
种了几亩责任田,
东屋一圈,西屋一圈。(圈即囤,我们那里用茓子盛粮食,群众说是“圈”)
交足公粮归自己,
肚里舒坦,心里舒坦。
一壶小酒桌上摆,
你也端端,我也端端。
有吃有穿有活干,
行也坦然,睡也坦然……
见到这首诗的人,都说好。后来,县里来了个小报记者把它抄走,登在了本
县的消息报上,另配了编者按,说现在的农民富了起来,幸福的心情溢于言表,
写出了脍炙人口的诗篇,说明党的政策是英明的。谁知到了后来,县里领导总嫌
经济发展的速度太慢,主要是思想落后造成的。为了组织各级干部解放思想,更
新观念,领导们带领县乡干部分几批到经济发达地区观摩学习。回来后,县委书
记作“大步流星奔小康”的工作报告,再一次引用了这首诗,批评说写诗的这个
农民,反映的是全县干部群众的心态,“这是典型的小农经济意识”,与经济发
展的大潮很不合拍。当然,领导作报告,轮不到孙乃社去听,他根本不知道还有
这种遭遇,要不然,又会说:“啥领导,一点水平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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