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交粮
交粮
不要说后来县委书记在全县“三级干部会议”上,拿孙乃社的诗作为反面典
型,痛批小农经济意识,如果让孙乃社知道了,是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就连孙
乃社本人,这种怡然自得的心情也没有维持几年。一肚子又粗浅又酸腐学问的孙
乃社,分田到户后,主动地当了自己家里的会计,一年记一本收入支出的明细账。
那首诗,是一种满足现状的定性描述,这本账,才是对现实生活的定量分析。
分田到户的第一年麦季,我们寨子家家户户大丰收。看着囤在屋子里那么多
的粮食,孙乃社心里的喜悦无法形容。他有生以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属于自己
家里的小麦。他找来一个本子,记了一笔账。全家七口人,打了八十六个“长虫
皮袋”小麦。(“长虫皮袋”又叫“蛇皮袋”,我们那里的群众把蛇叫做“长虫”。
装化肥的口袋是塑料篾子编织的,很像蛇皮,故得名“长虫皮袋”,化肥撒在地
里后,这种袋子用来盛粮食。)每袋按一百斤计算,一共打了八千六百斤小麦,
大人小孩均拉起来,全部吃白面,每人每年消耗六百斤,只要四千二百斤就足够
了,节余四千四百斤,也就是说,足够两年吃了。不要说秋天还有更多的收成,
就是颗粒不收,一点也不存在生活问题。
已经替代贵亭叔当了八组组长的刘继安,向各家各户宣布了交公粮的数字以
后,大家很不习惯,因为这在生产队的时候,本不是群众考虑的事情。那年月,
在粮食收打以后,自然由大队安排,生产队执行,群众只管“扬鞭催马送公粮”
就行了。不过,大家很快由愕然变为释然,上缴“皇粮国税”,千古一律,是老
百姓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当农民的,不上缴粮食,解放军吃什么,谁来保卫国家?
工人老大哥吃什么,谁给你生产农药、化肥?干部们吃什么,谁带领你走上致富
道路?这是人人都能够想得通的简单道理。再说,平均分配,一口人才三十二斤,
牙缝里漏下来的就够了。孙乃社家需要上缴二百二十四斤,不过是两个“长虫皮
袋”多一点儿,就这么多粮食,犯不着心疼,拉去交了就是了。
要不是高楼乡的领导们,早已预测到各家各户交粮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事
先做了周到严密的部署,交粮的秩序肯定混乱,千家万户拥进了粮站,交不多粮
食,也要排上长龙一般的队伍。英明的领导们预见性很强,把全乡群众划了几个
片,分期分批进站交粮食,虽然仍要排队,一般的,排不到一天,就可以把粮食
交上去了。
上级提倡交公粮,卖余粮,所以,大家都没有按照自己分配的任务交粮,而
是都多交了一倍以上。拿到交粮条子以后,刘继安把条子收集起来,交给了村里,
村里再拿到乡里进行结算。扣除了乡统筹、村提留这些五粮三款,分到各家各户
的钱基本上没有了,大家也不见怪,因为事先已经算好,交上去的粮食,公粮和
余粮折成钱,足够他们扣了。
刚刚单干的前几年,年年丰产,屋里盛不下了,家家户户喜欢把多余的粮食
卖出去。可是,粮站没有那么多的仓库,也装不下了,国家调拨的速度跟不上形
势发展,上级开始限制收购,严格控制群众上缴粮食的数量,再也不提倡卖余粮
了,这就出现了历史上少有的“卖粮难”。
我们寨子里的老百姓,没有多少副业收入,全指望用卖粮食的钱抵顶五粮三
款。况且这几年乡、村领导学能了,发明的扣钱名目越来越多,除了五粮三款,
还有各种“民工建勤以资代劳”啦,“保险”啦,“人防费”和“畜禽防疫”啦
等等说不清的项目,累计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说,卖粮本身,也是群众
干了一年换成现钱的机会,夏季卖小麦,一季管全年的上缴款,秋季卖粮食,是
落到自己腰包里的。小孩子要上学,年轻人要婚嫁,老年人要下葬,家家都有难
念的经,没有钱啥事儿都办不成,不卖余粮怎么行?于是,多卖粮的呼声越来越
高。
我们县里的崔县长,冒着政治风险,跑到省里为民请命,终于要回来了增加
公粮收购的指标。分配下来,各家各户增长了一倍多,老百姓好好地喜欢了一阵
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孙乃社写下了那首诗,暴露了他长期潜存在心里的“小
农经济意识”。
毛主席的辩证法真的厉害,他老人家说“坏事变好事,好事变坏事”的规律
十分灵验,又过了两年,沉重的粮食任务又成了老百姓的负担。任务上去了,就
降不下来了,收成不好时,仍然得上缴那么多的粮食,老百姓又开始咒骂起那个
早已调走的崔县长来,骂他太缺德,把任务长上去了,一拍屁股就走了,下一任
的虽然不姓崔,也是“催命鬼”。到了夏粮征购的时候,干群之间形成了相互敌
对的关系,一些不愿意交那么多粮食的人,想方设法给领导对赖,让他们征收粮
款的茬子越来越高,征收的难度越来越大。
孙乃社把几年的账本子摆在一起,算了一笔细账,终于发现种粮食,不但不
赚钱,而且赔钱。精打细算,扣除种子、化肥、农药,一亩地基本上扯平,所有
的劳力投入等于白干了。于是压减经济投入,谁知产量降了下来。孙乃社再也无
心写诗了,开始对那几个鼓噪上访的人打心眼里赞成。后来,“上访专业户”刘
继先他们几个的炮弹,有一些典型的数据,就是孙乃社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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