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妖魔
她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这儿拿的。她向我努努嘴,示意证件放在她隔
壁的五斗橱上,我踅过去拿了,又看她一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退缩到门口,又站了会儿,希望自己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又不忍心—
—于情于理都行不通。一直犹豫着。她抬头看我说,怎么着,你这就走了?
我惊恐地说,你想干什么?
她笑道,你怕了?你那天打人的胆子到哪去了?
我无言以对,抱歉地笑笑。
她说,你下手太狠了。我估计三两个月好不了。你总得陪我去医院看一下吧,
我还没去医院呢——我一个人下不了楼。
后来,我跟阿姐讲起我的身世,通常情况下,先由她来发问,然后我回答。你
知道,两个人呆在一起,总得找一些话来说。尤其是在那段时间,她躺在床上,或
者坐在地板上,我往她身上涂药膏,服侍她吃药,隔三差五地陪她去医院打点滴。
做这些,我义不容辞。那是一段繁忙的日子,我整天奔波于医院,阿姐家,张
伯伯家。我不得不向我的监护人撒谎,一会儿去美术馆看画展,一会儿去故宫长城,
我常常在他们面前捧着张地图,在这个地方涂个圈,表示我已经去过了,又在那个
地方涂一个圈。
每天,张伯伯为我画好路线图,坐哪路公交车最近,人最少。回家的时候,我
便向他们描述我看过的风景(事先,阿姐已向我描述过了)。即便他们不问,我也
会主动说起,惯于撒谎的人都如此,他会破例说很多话。
我在他们面前发出由衷的感慨,我说北京真好啊,这么说的时候,我甚至搔了
搔头皮,做出一副腼腆的样子出来。总之,我装得惟妙惟肖,晃过了全家人。我想,
这也是常理,这是一户老实人家,安分守己,他们从未遇过像我这样的孩子。
阿姐的伤势总不见好,有时甚至更严重,大有复发的可能。她的情绪也是反复
无常,常常发脾气,大声地呵斥我,支使我团团转,我开始惴惴不安了。
我惴惴不安的时候,她又反过来哄我,向我道歉,发出她那迷人的、让我神思
恍惚的笑来。
我简直拿她没一点办法。我想完了,我这辈子将死在这女人手里,她拿伤痛要
挟我,只要她愿意,她会要挟我一辈子,让我永世不得安生。
她常常哼哼叽叽的,嘴里哎哎哟哟地叫唤着,我奔上前去,她倒又好了,坐在
墙角吃水果,她的神态安详之极,就像天使。我搓着手,在她面前束手无策。我尽
量陪着小心,低三下四地说话。
我说,你怎么了?又疼了?要不要去医院?
我只有这句话,那段时间,这差不多成了我的口头禅,只要她一哼叽,我头就
大了。我说,要不,就去医院吧?
横竖是钱倒霉,我知道。我不怕花钱,花钱能让我安心,我想,等我把这一千
多块钱折腾光了,她总该放过我了吧?
然而没有,那天她拒绝去医院,她说,花那个闲钱干什么?她突然笑了起来,
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是想花钱买平安吧?你以为,你在我身上花了钱,等我的伤养
好了,我们就两讫了,是不是?
我吃了一惊,我想这女人是鬼,我心里想的她怎么会知道?
她又笑了起来,看上去很愉快的样子。要不,你就是巴望我早点好,这样你就
解脱了,也用不着每天来见我了,你已经烦我了吧?你张伯伯家的娴娴,不是长得
很漂亮么?
没错,我确实跟她提过娴娴来着,我禁不起问,她一问,我全招了。我说,娴
娴很好看。她便问,怎么好看来着?这个我倒说不清楚了,眼睛盯着空气,想了半
晌,她说,眼睛大吗?
我说不是。
那就是身材很好?
我又摇了摇头。
她说,我知道了,你是喜欢她。
我的脸红了,只能以“瞎说”搪塞她。她笑道,还说我瞎说!是你在瞎说,要
不你脸为什么红呢?
我简直无地自容。在这个女人面前,我太嫩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后来,
偶尔的一句话——那纯粹是心血来潮,我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我说,她没你好看。
说完以后,方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手心里汗津津的。
她说是吗,拿牙齿咬住嘴唇,轻轻笑了。
我精神大振。我承认,看着她的样子,我有点心旌摇曳。有什么办法呢,这样
一个女人,她充满了孩子气,她的神情就像一个少女。她虚荣,无聊,需要有人夸
赞。
我让她舒服了,她感到害羞,她的脸红了,她无法掩饰这一点。第一次,我在
一个女人面前充满了成就感,我觉得自己像个男人,我打击了她的气焰,在我和她
的关系中,我第一次获得了主动。
底下我就不说话了。直觉告诉我,沉默是重要的。
那时候,我和她相处已有一些时日,彼此都有些熟悉了。她拿我当小弟弟看待,
心情好的时候,她就让我坐到她的身边。她说,来,坐这儿来。她拍拍身边的坐垫,
说,给我涂点药膏。她把袖子捋起来,我蹲着,拿一只膝盖撑住地,她说,轻点,
我怕疼。
我触摸到了她的皮肤,她的皮肤光滑,柔软,有温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挨着
一个女人,我闻到了她的气味,她的鼻息吹在我的头顶痒酥酥的。我觉得有什么东
西,顺着我的脖颈,一溜地滑下去,它滑到我的身体里,轻轻地捅着我的四肢,胸
脯……那身体的更深处。我觉得自己难以自持了。
我多么渴望抱住她,把她拥入怀里,就像电影里的那样,手指和手指交叉相握,
扭动,用力,纠缠在一起,关节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想抚弄她的头发,我从来没有抚弄过女人的头发。那湿润的、散发着洗发露
清香的头发,很多年前我在梦里就闻过了。那一定是她的,我知道,不会是别人的。
就这样,我帮她涂药膏,她侧着身子,皱着眉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后
来,她到底发脾气了:我让你小心一点,肉没长在你身上是吧?你不知道有多疼。
我没说话,继续涂着,我的意思是让她再忍耐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不想她
一下撂开我的手,说,我不涂了,你什么意思,你想害死我啊。我站起身来,顺手
把药膏摔在地上,掉头就走。什么玩意儿,竟跟我来这招。我很奇怪自己在两分钟
之前,竟对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存有神往之心。
我已经走到客厅了,她在里间唤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说,哎,你生气了?
你这人真不禁逗,跟你开句玩笑也当真的,不好玩了是吧?
我说本来就不好玩,我已经受够了。我侍候不了,有人能侍候的,那就另请高
明吧。
她笑道,我觉得你最合适。——快回来,要不我真恼了。
我站在客厅里不出声。她说,你不会让我起身拽你吧。——你怎么忍心,我被
你打成这样,现在缺胳膊少腿的。
这是她的杀手锏,我知道。一说到此,我立刻就软了,只好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她笑道,你脾气也忒大了些。我说,真不知道谁的脾气大呢,也只有我能受你这一
招。
她很得意,笑道,你受是应该的。
总之,我拿她没一点儿办法,她一会儿温言软语,一会儿刻薄乖张。说了一会
儿话,她便嚷着饿了,我说,我下去给你买吃的,你今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想喝鱼汤。
我说这好办。我下楼吩咐一下,让熬两碗鲫鱼汤送上来就是了。没有的,现买
也来得及。
她说,我不想喝饭店的鱼汤。那家饭店的口味我已经吃腻歪了,闻见了就想吐。
我一下子没明白她的意思,就说,要不,就换一家?
她笑道,不换了,你熬给我喝吧。
我一下子站起来,吃惊地看着她。她悠悠笑道,怎么样,就这么定了吧?我今
天想喝你做的鱼汤。
这怎么可能呢?我叫嚷起来,我从没下过厨房,连煤气灶都不知怎么点。——
她笑道,我教你,你总要学的,就从今天开始吧。
我怎么也不答应,找了很多借口,比如我不会剖鱼,——我看见杀鸡都发抖,
不要说剖鱼。
她扬声笑道,噢,你原来这么胆小,真没看出来,你那天差点把我给杀了!这
样吧,你剖鱼时,把那条鱼想成我就是了。
我只好下楼买鱼,这女人疯了,她虐待我,她拿捏得我如此舒服,心里一定暗
自得意。我是她手里的一粒棋子,要放哪儿,全凭她一时高兴。我买了鱼回来,还
没进门,就听见她在隔壁遥控指挥。先把鱼放在砧板上,她说,用刀拍昏它的脑袋。
我这么做了,可是鱼在砧板上一跃,蹦到了地上。我吓了一跳,扔下刀,跑到厨房
门口。
她说,你叫唤什么?
我没说话。
她仿佛看见似的,说,把鱼拾起来,重新再拍——敢情她都是这么剖鱼的。我
趋身前去,刚待捡起,可是鱼又是一跃,我再次夺路而逃。这他妈简直不是人过的
日子,我窝囊之极,我敢保证,我从来没这么窝囊过。我一脚踏住鱼身,狠命扭了
几下,可是它在我脚底下又软又滑的,只是不得力。
我只好拿来刀,闭着眼睛乱拍一通。她又说话了,这就对了,你把它想成是我,
这样你就来劲了。你闭着眼睛,你把它往墙上摔去——你闭上眼睛了吧?她格格地
笑起来,那一刻,我把她恨得牙根痒痒的,我想,总有一天吧,我要好好收拾她。
可是怎么收拾呢,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心猿意马了,浑身不得力。
嗨,说真的,我浑身不得力。
她说,你真像个女人,——可是像女人也没什么不好,男人有时就应该像女人
的。
我把鱼捡起来,扔到水池里,说,你嚷什么嚷,再嚷我就不做了。
她立刻噤声了。我按她吩咐的刮鱼鳞,剖鱼肚,去腮……她把我折腾得够呛。
可是站在厨房的窗口,蓝天上有白云流过,地上有人。放眼望去,满眼茂密丰盛的
树叶,我知道是夏天来了。
对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系着花围裙;是正午时分,他也
许正在做饭,抽空跑到阳台上,给花浇浇水。他正在发呆。在那静静的一瞬间,有
什么东西突然打动了我,让我心疼,向往。
我知道这是日常生活,在这户屋子里,和一个女人。就像我小时候玩过的做家
家游戏,女孩子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休息。男孩子呢,骑着倒放的木椅,下班回
家了,他背着一袋子米面,还有蜂窝煤球。两个人一递一声地说着话。
这全是真的,就发生在眼前。
她说,你在干什么呢?
我咳嗽了一声,说没干什么。——在发呆。
她笑道,发呆有什么意思——你在想什么呢?
我不说话了。我看着煤气的火焰像蓝色的花朵盛开,闻到白钢筋锅里飘来鱼的
鲜香……这全是真的,我和一个女人在过家家。恍惚之中,我觉得自己像这户屋子
的主人,这里有我熟悉的一切:她,拌嘴,和解,侍候她的日常起居,轻轻地说一
些话,有时也会心一笑。
我每天都回到这里,我离不开她,一天天地依赖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
是留给她的。
温柔也罢,暴戾也罢,我认了。整天为她的坏脾气折磨着,我时而惶恐,可是
我认了。呵,这个让我无所适从的女人,她情绪化,脾气暴躁,可是她可爱之极。
她很容易就掌控了一个男子,让他服服帖帖,俯首称臣。
她是个妖魔。她那么美,她是所有男人的劫难,他们躲不了她。从见面第一刻
起,我就知道我会爱她,她与我这一生有着不可割舍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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