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
所以那个夏天,我们很快就摸索到了双方都很自由的方式。我知道这个女人在
教我技巧,她教会我的还有很多,关于怎样做男人,关于言谈举止,人情世故,关
于狡诈温良,以及善和恶。
她说,这世上没有绝对分明的善恶,这是没有的。比如说我很恶,我承认,我
做过坏事,伤害过很多无辜的人,但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善的,我也很无辜,我有很
多委屈。我不比别人更自私,只是活得很辛苦。我相信情感,并依赖它。看见美的
东西,我会特别伤心。
她笑着看我一眼,说,你相信吗,有时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淌眼泪。
我说我相信。在这种情境下,她跟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我都愿意相信。
她笑道,你又错了。在这种情境下,我也会撒谎。你不要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忠告知道吗?
我抱住了她,把她搂在怀里。我无法再说什么,对这样的一个女人,我只是心
疼。我从来都相信她,从相爱的那刻起,我就知道她已是另一个人,她变得很真诚,
充满了柔情,她不会撒谎。她老实巴交。
我说了一句话,是伏在她耳边说的,自己也没能听见。我吓了一跳。
她说,你说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我重复道,能改吗?
她笑了起来,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神情有些怪异,像在思索。她没再说什
么,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我的脸红了。我做了件蠢事,说了句最不该说的话。我在干什么?我在劝她从
良?我难过得快想哭了。
她惊讶地看着我,咦了一声,说,你怎么了?——她探头到我的脸上,不禁笑
了,说,你这
人怎么回事?我又没说什么!你简直像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娘娘腔?
我把手指抵着嘴唇,那一瞬间,我觉得委屈极了。我说,我不愿意你这样生活
……我的嗓子哑住了,我摇了摇头,知道自己不能够再说什么。我想说的还有很多,
我想告诉她,我为她感到害怕,我爱她,所以常常害怕。即便这些日子在家呆着,
我也时刻恐惧。我怕她会遭到报应。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遭到报应。她会毁掉
的。
我想告诉她,她完全可以有另一种生活,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的。因为我
爱她——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想娶她。
我多么想告诉她,我想娶她。我想大声地跟她说这句话,我知道她不会笑话我,
她不会的。
至多,她会沉吟着微笑一下。她会侧头打量我,以一种随意的态度说,嗯,你
想娶我,小家伙?那你拿什么来养活我呢?你知道,我这种女人,一般男人是养不
起的。她会托着腮,朝我耮耮眼睛。她会的。
或者呢,她会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是当真想娶我吧?你是想救我。我知道你的,
你想当救世主。这样可不好——她会一把搂住我,把手塞进我的衣颈里,轻轻挠我
一下,说,我不喜欢你这样,我喜欢你像个孩子,活泼可爱一些,上进一些。唔,
是这样——她把手伸进我的腋下,我一下子笑着跳起来。
她正色说道,唔,就是这样子,这样才好。
她会这样的,肯定会。她这样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是不会跟你多谈的。她
不会认真。有时候她是认真的,她会跟你说起她的身世,她会生气,发怒。她发怒
的时候就像一个孩子,
可这时候,她把你当做孩子。
我不能说出那句话。
很多天前,她就告诉我,她跟她丈夫是不会离婚的。她摇摇头,再次说,肯定
不会。我问为什么不会。她说,他是个好人,我已经害了很多好人,不能再害他了。
我说,你以为你现在不是在害他么?
她说,我知道。但我只能这样。我是个没有将来的人,我和任何一个男人是没
有前途的,虽然和他也没有前途,但我只能这样。
我不再说什么了,只有沉默。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说出那句话,我要娶她。
我要击溃她的诺言,总有一天,我要拆散她的家庭。我缺的就是时间,再等两年吧,
我十八岁了,个子长高了,有了公民权,更加自信了,我就可以娶她。那时我是个
自食其力的男人,我要养她,和她生个孩子——我要改变她。我要给她富足的生活,
让她衣食无忧。我要她做个贤妇,一个守法的公民。
我会的。
她在墙角坐下来,递给我一支烟,我也坐下了。隔了很长时间,差不多半支烟
的工夫,她才说,怎么跟你说呢?——她咬了咬嘴唇,夹着烟的那只手抵住额头半
天,又说,你知道,一个人走上这条道,是不容易回来的,除非有大变故。
我问,这大变故是什么。
她摇摇头说,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说,公安局有你的名号吗?
她说不知道。这么说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她的笑里有窘迫和调皮,
我看得出来,她是窘迫和调皮的。她常常是这样,说了几句正经话,就会发出这样
孩子气的笑来。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看上去很开朗,乐不可支的样子。她简直
是个乐天派。
她说,没准,也许早就挂上号了,管它呢,是不是?用你们南京话说,烦不了
的。她弹了一下烟灰,看了我一眼,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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