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分开
她大约也意识到,她这一生就像一个玩笑,既然是玩笑,她就要开下去,开到
底。她比谁都荒唐,放纵,不负责任。她是不负责任的,可是她充满了感情,对很
多细微的事情,对我,对人生的拐弯处,她很好奇。
她说,真奇怪,我已经过了好奇的年纪,我对一切都不在乎。可是有些事情—
—她皱着眉头笑了:我觉得它很神秘,我只有敬重。
她抚着我的头说,我的孩子……她上下打量我,仿佛难以置信似的。一个孩子
就这样走过来了,她说,这其中有艰难和险恶,难以猝防,可是走过来了,慢慢地
长大,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是内心有很多变化,人心真是辽阔呵。
她很少发这样的感慨,那天,她大约有些感同身受。她伤感之极。她抱着我,
竟然流了泪。
我为她擦去眼泪。
她说,你别管我,我今天有点不正常,我太郁闷,哭一会儿就好了。
她叫我不幸的孩子。她沉浸到某种伤怀的情绪里去了。她常常是伤怀的,也不
知为什么。她的神情会突然冷却下来,她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在一瞬间里会变得清
冷,忧郁。
她常常看着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或者搂着我的头,把鼻尖对准我的鼻尖,
我听到她咻咻的鼻息。——她就这样看着我,即便夏日炎炎,肉体在狂欢,可是当
她静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神软弱而慈悲,就像圣母。
她也意识到了,很不好意思地笑道,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同情心太泛滥了,你
总得给我点机会,让我把它发泄出来吧。
我也笑。
她说,我知道自己是无聊的,这没任何用处,而且你也不需要。
我说我需要。在她大而无当的悲悯心的笼罩下,偶尔,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我喜欢这种感觉。这时候,我不想做男人,我做不起来的。
她总是很害羞,为自己竟有博大、光辉的母性,这听起来确实像个讽刺。她一
直感到很奇怪,她这样的女人,身上也有这种东西。而且,只要条件允许,她笑道,
她指望普天下所有男人都认她这个母亲。
她说,我没有儿子,我把所有男人都当做儿子。
我说,你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一方面爱他们,一方面也骗他们。
她笑道,这是两码事。骗是难免的,骗他们的同时,我也同情。
我笑道,你倒是分得很清楚,做起来也毫不手软。
她说是的。男人就像孩子,她把他们已看到骨子里了。遇到她这样的女人,他
们是幸还是不幸呢?她想了一下,最终没想出来,抿了抿嘴唇,笑了。
她把我搂在怀里,亲我,向我耳朵里吹着热的风。她说她爱我,爱得发狂,爱
得愚笨,失去了幻想。她不能解释,在她这个年纪,这是不可思议的。这不是好征
兆。
她知道我缺少爱,她说她要把这十六年来,我所缺少的东西都还给我。由她来
还,她要替我的父母来还这笔账。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充满了勃勃雄心。——她
又是软弱的:一切已经太迟了,什么都补不回来了。她说,我没这个能力,孩子你
知道,我没有能力。这么说的时候,她的眼里会含着泪水。
我没指望爱会补回我什么,我只是单纯地爱她,我的爱仓促、穷凶极恶,越来
越急迫。我要的很多,我贪婪之极。每当我伏在她的身上,我总嫌不够。这太阳一
样的爱情让我如此凄冷。一个饥饿的孩子,饿了十六年,饿惯了,神经趋于麻钝。
他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从前的事,他差不多已经忘了。
谁能承望呢?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就会遇见这么一个女人,她带给我爱情,那
是远比爱情更丰盛的晚餐,笙歌燕舞,温柔富贵。我吃着……很可能是空前绝后的
一次,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要来不及地吃,拼命地吃。样子很凶残。
吃饱了,便开始哭,我觉得委屈。从前的一切回来了,我开始觉得疼痛。疼痛
就像阵雨,在那个夏日时常袭击我。我潦倒,背运,我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我本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没有亲人,我像站在荒野里,浑身冰冷,四处够不着人,
能够着的就是她了。而她抱着我,她也够着我了。
她说,你也看到了,爱是没用的。它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我的眼泪淌下来了,坐在墙角,拿手擤鼻涕。她说,事情变坏了,不是吗?我
摇摇头。我只是变贪婪了,对于人世,我开始奢望。我的情感慢慢复苏,欲念变得
具体而繁杂,呈现于光天化日之下。我勇敢了,能够直面往事,回忆如虫豸蠢蠢欲
动,它是疼的,鲜活的,备受煎熬的。我看着淤血的疮口,可是我无能为力。——
我没法抚平它。我哭了,简直无聊。
她叫我脆弱的孩子,她说她需要我。
我点点头。
她说她需要我,比我需要她来得更为迫切。
我问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笑了。她说,她有时会恍惚觉得,她并不是爱我。
用爱是不准确的,她说。是比爱更复杂的东西,比如说是需要。需要更朴素一
些。可是需要也不准确,或者说是关怀和疼爱,而不仅仅是爱情。她说她不相信爱
情,可是见了我以后,
这想法又改变了。
她说她爱我,这一点是不用怀疑的。那她怀疑什么呢?她低头想了一下说,她
怀疑她爱我,是为了取暖。
当然了,她又笑道,男女之爱都是为了取暖,这一点是肯定的。可是不能肯定
的是,为什么遇见我以后,她发现自己迫切地需要取暖。这是为什么呢?我并不是
个很好的取暖对象,她说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所以,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她
的问题。
我和你一样是冷的,她说。遇见你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很寒冷,我知道这个世
界上有个孩子,也很寒冷,我们都需要取暖,我们正好碰上了。
我说,两个寒冷的人能取暖吗?
她摇摇头。隔了一会儿她说,也许……两个寒冷的人是需要取暖的。
她对我的身世很着迷,总是再三问起。我说了,她认真地听着,一改平时胡搅
蛮缠的态度,她变得安静,端庄,仿佛沉浸在往事里。只偶尔,她会打断我,问某
些细节的问题,或者做一些点评。她说,是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你的方向变了,
你开始转弯了,你是知道的,可是你不能控制。
不过这算不了什么,她自嘲地笑起来,几个小屁孩一起玩闹,虽然死的死,伤
的伤,可是比起遇见我,那算不了什么。
我笑了。我明白她的意思,可是我不在乎,我早就不在乎了。我的一生已经坏
了,跟着她,还将坏下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该来的就来吧,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此等候,我心静如水。我爱她,为她堕落,为她粉身碎骨……一个人已准备粉
身碎骨了,那他还怕什么呢?
可是她感到害怕。她说她不想毁了我,这是难免的,跟着她,我难免会有改变。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些改变……所以,她有些惴惴不安。有时她是自信的,到了
她这个年纪,她可以控制很多东西。她得小心翼翼才是。
有一次,她问起我的父亲。她说她要跟我谈谈父亲,我问为什么,她说,亲情
是世界上最神秘的感情,你以后得去深究它。
我点点头。
她说,对个人来说,世界上只有几个人是与自己相关的,父母,子女,只这几
个人,别的都是不相干的。我和你也是不相干的。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哪怕爱到生
死相许,我对你的影响已深入骨髓,可是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分开了,就是不相
干的。
我说我现在还没想到这个问题,关于分不分开,我们才开始,我想和她在一起。
她说分开是难免的,只是时间问题。这个世界上没有永常的爱情,只有永常的
亲情。
我感到很茫然。我告诉她,我父亲曾扬言要杀我,那年我十二岁,念小学五年
级,身材很瘦
小。他举着刀,隔着一张饭桌,站在我面前。那是夏日的正午,天很热,能听
见知了在叫,和现在没什么两样。我站着,我当时吓坏了,他也吓坏了。当他意识
到自己在干什么时,他确实吓坏了。他面色惨白,就像死人一样。
有很长时间,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睁眼看着对方,空气非常安静。脑子里嗡嗡
一片响,偶尔能听到屋外庞大的蝉声。我说,那时我很像一具尸体,真的呆掉了,
也不晓得害怕。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窒息了。悄无声息的,突然一下,就窒息了。
她说,后来呢?
后来他哭了。放下刀,捂住脸,就像孩子一样哭了。
我也哭了,低着头把五指并齐,看着它,我的眼泪淌了下来。我不能谈起父亲,
我跟她说过的。我也常常谈起父亲,我爱他,直到现在,我还留着他给我的清寒、
惊恐的记忆。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无法忘怀。
我告诉她,我爱父亲。非常爱。我长得很像他,爱他就像爱我自己。我说,你
能理解这种感情吗?它有点病态,接近于疯狂。我知道自己是病态和疯狂的,我依
恋他,为他,我愿意去死。可是我们之间全错了,我们互相折磨,奄奄一息。
他是个不幸的人,我说,没有人比我更懂得他。我们是血肉相通的,你知道什
么是血肉相通吗?我抬起头,终于哭出声来。是他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给了我生命,
然后给了我不幸。
我说我怕他,在他面前常常就哭了,我不是因为怕他而哭,而是因为爱他。他
长了白头发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白头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是我哭了。我
是很没出息的,知道他在衰老,知道他将变得无力和丑陋。
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说我怕老,我才十六岁,总担心自己会突然老去,有一天,就像他那样,慢
慢地老去。没有知觉,无力,感叹。可是我愿意替换他,我宁愿衰老。
我叫她阿姐,我抱住她,我说,我这一生全错了,已经错了。才十六岁,已经
来不及重新开始了。只能这么错下去。我和他之间其实很生疏,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叫她姐姐,我和她做爱。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话,我们便开始做爱。有时
是因为无聊,有时是为了身体,现在则为悲伤而做爱。在悲伤的时候,只能做爱,
我们找不到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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