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麻烦
1986年的中国,虽说不上物欲横流,人们也待从精神的荒漠里慢慢苏醒。最早
下海的一批人暴发了,更多的人蠢蠢欲动。这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呵,太阳每天都是
新的,人们因激动和狂想流出汗珠来。燥热,不安,古老的国度从未如此骚动过,
焕发出勃勃生机。
阿姐不嫉妒有钱人,她没钱,却过着有钱人的生活。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奋不
顾身地投入到时代的大潮里去了。她和他们一起“做生意”,赚他们的辛苦钱。她
忍心。伤风败俗。她有自己的解释。她说,你以为他们的钱来得地道吗?一群暴发
户,坑蒙拐骗,贪赃枉法,逃税漏税。你以为他们赚了钱就会行善?呸!不过是用
来挥霍,吃喝玩乐,嫖女人,做脏事。都是钻空子,她很知道,暴发户钻法律的空
子,而她钻道德的空子。她做这一切心安理得。
她说过,男人就是要被骗,要不长不大。
我笑道,男人长大了,也许会变得更坏。
她说,那我不管。我能做到的,就是要让他们坏得小心一些,不要太恣意妄为。
我说,那更可怕了。坏不可怕,可怕的是坏得小心翼翼,不露痕迹。
她朝我笑道,我也坏得不露痕迹吧?这也是男人教的,现在我学会了,再还给
他们,也算是礼尚往来。
总之,她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本不需要理由。
我告诉她我很担心,钻法律空子的可能会逃掉惩罚,钻道德空子的,法律正在等着
她。
她把双手叉在胸前,“唉”一声笑道,有什么办法呢?认了吧,人生就是这样
不公平。
此刻,她站在屋子的中央,环扫四周。这屋里的一切都是她亲手挣来的,挂在
她的名下,由她一样样添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它来得有多不容易!冒着风险,
艰难珍贵。她由衷地疼惜它,拿眼睛抚摸它,她的眼睛里有深深的爱和同情。她缠
绵悱恻,情意绵绵。
我看见了一个女人,怎样站在她的年代里,爱着,恨着,可是很清醒。她必须
有所附丽。她可是什么也没有了,这炎夏一样的时代却紧紧包裹着她,她听到蝉声
聒噪了吗?抑或看见尘土在飞扬?阳光一片片的,热,烦躁,汗涔涔的,她只是静
不下心来。谁能相信呢,她的物质生活较之于同时代的中国人,竟提早整整十年。
1986年的她,在过1996年的生活。1996年的她……谁能看得见呢?她会在哪呢?她
知道吗?
她突然抱住了我,把头磕在我的肩膀上,拿手指搓揉我的脊梁骨,竟哧哧地笑
起来。她笑得如此孩子气,像一个痴呆的婴儿。她说,做爱吧。啊?做爱吧。她的
声音如此迫切,像在哀求。她解我的衣扣,动作粗野而鲁莽。总之,她任性之极,
就像在耍闹。我能够懂得,有什么东西突然间袭击了我的阿姐,她感到害怕了。她
害怕什么呢?
我把她放倒在床上,我的身体随着她一起飘摇,坠落,颠沛流离。它几乎是软
弱的,沮丧的。可是它也愤怒,偶尔发出咆哮的声音。没有比这样的情境更让我彻
底明白一件事情:什么都来不及了,对我的阿姐来说,爱情,快乐,物质,肉体享
乐……都是一瞬间的事。来不及了,一切太匆匆。
至于我自己呢,我不知道这十六年来我都干了些什么。我用十六年的时间去忘
记一个女人,忘记她给我的生活曾造就的阴影。我像浮萍一样生活,虚度年华,又
不甘寂寞。我在社会上跌打滚爬,左冲右突,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钱。
不能说我是奸商,严格意义上,我不是。现在生意难做了,不比从前,在阿姐
那个时代,一夜暴富算不得什么神话,搁现在就不行。经过十年的狂躁发展,社会
稳定了,制度健全了。
我是说,老老实实做点小本生意是重要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对人
不再信任了。
我提防心很重,也许我提防心一向很重,但是我不能忘记,和阿姐一起生活的
两年,她曾带我四处行骗。我见过太多的人和事,看他们怎样被玩弄于她的股掌,
却无知无觉。
我不知道这些以后,我是否有过真正的爱情,也许有过,但骨子里又很怀疑。
到了后来,我几乎厌倦了和女人的相处,真的很累。额外的东西太多了,她们总爱
谈婚论嫁,拐弯抹角地说,翻来覆去地说。没错,我是发了点小财,有一家经营不
错的公司,有车,有房产。她们是爱我这个人吗?我猜不是。我这么一个人,懒散,
蔫,没学识,没才华,对女人不够耐心。
我对一切都不起劲,除了钱。——我猜,她们爱的是我用钱提供的那份生活。
老实说,是在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我身上已经没有爱了。我相信爱,有时
也盼望它到来,为一个女人魂牵梦萦,失魂落魄,为她热血沸腾,为她受苦,为她
犯罪……可是这么多年来,没出现过这样的女人。恋爱是谈过一些,很安静,很正
常,总的来说,相敬如宾。我想,这不是她们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我丧失了爱的能力,从我十八岁和阿姐分手。我不会忘记十八岁的我,摆脱了
一桩爱情的羁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为从此获得了自由。我雄心勃勃,一身蛮
劲。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重新学画,再恋爱。我也这么去做了,可是事与愿违,
我做得不好。
这一切是缘于阿姐吗?我不知道。她是否从我身上带走了什么?理想?爱情?
对人世不多的一点幻想?现在的我,很像一具躯壳,慢条斯理地活下来,仅仅为过
物质生活。我想于其中汲取微弱的光,就像当年的阿姐一样,我态度虔诚,心甘情
愿地躺在其中,任它们埋葬。我就像她的影子。人走了,她的影子留了下来,附在
我的身上。她代我去思想,去说话,去行事。——我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我做
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按照她的旨意去生活。我如此服从,就像习惯。
来看看这么多年来,我的“幸福生活”吧。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男子,衣食无
忧。每天洗澡修面,口腔清洁。开着“本田”上班下班,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我
知道我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分子。即便不照镜子,我也能看见自己那张小资的脸,平
安而富足。一张黄色的脸,神情茫然呆滞,我想这是因为疲乏。
有时我觉得自己真是累极了。我必须工作,每天像陀螺一样被牵着四处跑,深
夜回家躺到床上,瘫软如泥。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理应觉得空虚,可是没有,
因为不久我就睡着了。我想说,我喜欢这种感觉,虽劳碌麻木,可是一觉醒来是早
晨,满屋子的天光,白窗帘飘飘欲仙,我迅速盘算一下公司的事务,精神抖擞,新
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以为自己还算热爱生活,且身体健康,二十八岁以后,每周坚持锻炼。邀三
两个朋友,周二打网球,周末爬香山。此外,我还办了一张游泳卡,没事的时候,
我一个人去游泳。我用正确的方式浪费时间,生活充实而优裕。近一两年来,我甚
至开始洁身自好了。我想说,这很了不起。我不再去找小姐,没什么意思,这类事
做多了,我会小瞧自己。兴致好的时候,
我便约约姑娘,和她们坐坐“星巴克”,在四目对视的一瞬间,我相信自己是
笑了,眼神很亮,很愉快。晚十点之前,我送她们回家。
至于性生活嘛,这我可说不好。你知道,对一个单身男子来说,这是个问题。
我不是说,我找不到姑娘睡觉,姑娘有的是,可是睡完了以后怎么办?这是个问题。
凭经验而论,我知道有的姑娘是可以碰的,而有的则不可以。有的你可以随便带她
上床,而有的也只能坐坐“星巴克”。这里头有个“度”的问题,弄不好就会惹麻
烦。唉!良家女子纵有千般好,可是一沾上了身,她就好比藤蔓缠上了树,非逼你
娶她不可。我告诉你,头都大了!
这里顺带说一句,我不是个恶棍,我尊重一切的女性,并热爱她们。可是我不
想结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三十二岁了,单身,我不想负什么责任。我不可能
每次带姑娘上床,就事先跟她打招呼说:嗨,听我说,姑娘,我不可能跟你结婚。
或者说,假设我不跟你结婚,你还愿意和我做爱吗?我不能这么问。第一,太傻。
第二,我也不能保证她就不会成为我的妻子。每次我总希望这是最后一个,我会爱
上她,娶她,和她过和和美美的日子。但是很多年过去了,我的希望落空了。
可是我曾允诺过阿姐的,要尽早结婚。我几乎实现了她所有的愿望:忘掉她;
从良过普通人的生活;挣一份辛苦钱,安分守己去享受生活。——我实现了她所有
的愿望,可只在结婚这一点上……阿姐,我做不到。
生命是麻烦,阿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表面光洁如玉,
可内里不堪一击。我曾以为自己很“幸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要我想得到
的东西,最终都能得手。我怀疑我从未真正痛苦过,为一个姑娘,或者为友谊。…
…让我想想,这是哪一年的事了。噢,1986年。在这一年里,我痛失过一个好友,
然后开始了一场爱情。我常常哭泣,那时我敏感,多情,还是个少年,心像青草一
样能掐出汁来。
多少年过去了,是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忙忙碌碌,麻木不仁。也许我
“痛苦”过:一场谈判失败,一个订单飞了,我的员工背叛了我……净是这些。那
些为女人如痴如狂、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日子是怎么走丢的呢,我再也不会知道。
这个秋天,我总在问自己,你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如此沮丧?我
没法回答。我不想说,我父亲的死打击了我这一类的话,事实上我很麻木,神情干
巴巴的,人变得很痴呆。从南京回来以后,我就病了。我躺在病榻上一个秋天,满
脑子胡思乱想。
我不以为自己是真的病了,也许是悒郁所致,也许是受了点惊吓。我总觉得我
应该大病一场,我累极了,能有时间躺下来看看窗外的蓝天,整理一下自己的生活,
想想生命,青春,爱情这些空洞无用的东西,我会觉得自己富足而奢侈。
有多少年,我远离了这些东西。我害怕吗?也许吧。可是为什么想起它,我又
会心驰神往?
如果单看表面,我自己也察觉不出我生活的变化,房间还算整洁,一日三餐,
偶尔接听一下电话……有时我会觉得头晕目眩,四肢乏力,总之没个精气神儿。你
也许会说,不要紧,情绪所致,过一阵子就好了。可我担心事实并非如此,它要坏
得多。
我看见一样东西倒塌了,就在这年秋天;它在我的心里,苦苦支撑我很多年。
现在它一片狼藉。我看见一样东西倒塌了,阿姐,这是真的。它发出轰然的巨响,
灰尘像热气一样冒散。
第一次,我意识到自己活着不容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走了,他与我
曾有着血肉的联结。
这才是我生命的一切:爱。成长。久已消失的青春往事。各种纠缠和烦恼。我
父亲。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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