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天意
我笑得很平静,因为什么都懂得。在我十六岁那年,她给我上了一堂爱的教育
课。我学得很好,学通了。对人,对自己,我怀有慈悲心理,我懂得去爱惜。
这大约是个星期四的下午,阿姐领我去街上走走,后来我们又去了一家商店,
她意欲为我挑几件合适的衣服。这事就发生在挑衣服的过程中。有时我觉得,在我
和阿姐的关系中,是有那么一点戏剧性、一波三折的东西的。也许我们本不该谈什
么计划,明天,未来。谈是可以谈的,但是阿姐的生活是即兴的,她朝不保夕。
从天而降这么一件事情,让我改变了主意,固执地留在她身边,我不知道这是
不是天意。
很多年后的今天,我还在想,我这一生是有内在逻辑的,从1980年那列南下的
火车上,到小学时代的“刀子事件”,还有朱二之死,直到北京站和阿姐的邂逅…
…都是极偶然的事件,可是它们按时间顺序,呈现出某种平行、递进的因果关系。
我们走进商店的时候,客人已经不多了。时间大约是下午五六点光景。起先,
我们逛的是女装柜台,阿姐拿来一件衣服在镜子前比试着。我想说,也许我应该有
一点预感,当我看见一个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也在挑选衣服。他站在不远的
地方,拿一件黑白条纹的连衣裙问一旁的售货小姐道,这多少钱?小姐报了一个数
目,我听得出来,价格不菲。他又对售货小姐说,你能帮着试穿一下吗?
这时,我看见阿姐侧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很漫不经心的,稍稍一抬眼。我
应该能想到下面会发生些什么,就凭她这么一眼。可是很遗憾,我大意了。一个夏
天,我和一个女骗子生活在一起,竟忘了她是个骗子。她告诉我很多事情,我都把
它们当做了传奇。
阿姐把衣服送还,搂着我的肩膀说,走,带你去看看男装。她又拉拉我的头发,
笑道,该去理发了,啊?长得那么快。她为我挑选的是一件套头毛衣。试样子的时
候,她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抱着胸认真地看我。唔,不错。她说,转过身去让我看
看。稍大了些,不过你正在长个头——这毛衣会不会缩水?她问一旁的售货员。
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拿一只手扶住小腹。这动作做得很是隐蔽,可是我察觉
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弯了一下身子,走近几步伏在我耳边说,没什么,肚子有点
疼,可能是着凉了。她让我在这里等着,她一会儿就回来。临走时又说,千万别走
开,免得我找不着你。
底下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了。她没去厕所,去的是她刚才试衣服的女装部。那个
男人大约还在。我无法设想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半个小时以后,也许有四十分
钟吧,我开始楼上楼下地找她。后来,我跑回女装柜,问那里的服务员,她想了半
晌说,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吧……
回来过,一露面就没了。
我问,那个男的呢?我向她比划着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的那个男人。她说,走
了。
我知道出事了。我站在商店门口。看见暮色苍茫里,许多人从我眼前走过。可
是她——她会在哪呢?我开始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找,哪儿都找遍了;后来,我又
回到商店门口,正举足无措时,感觉手臂被人撞了一下,一回头,却是她。她朝我
使了个眼色,径自走开。
她走得很快,可是看不出一点慌张。她的手里提着那只公文包,我注意到了,
是黑色的,样子很精巧。
差不多走到商店侧门时,我听到身后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男人
的喊声:站住!往哪跑?说真的,我当时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人群一下子
骚动了起来,很多人停下脚步,狐疑地看过来。
阿姐也转过头来,在那静静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那么镇定、机警。她
看了我一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侧身走进了一条胡同。
那个男人指着她的身影说,就是她,别让她跑了。底下的事,我是在事后才回
想起来的。人行道上横架着一排自行车,就在他绕过自行车拐向胡同的时候,我把
车一推,十几辆自行车像倒骨牌一样倒在胡同口。这男人倒也身手矫捷,他纵身一
跃,竟跳过去了。我想事情坏了。要出大麻烦了。区区一个人我都对付不了,要是
再碰上几个见义勇为的,那阿姐真是死定了。
我跟着他跑进了胡同,抬头一看,阿姐竟没了。真奇怪,她能去哪呢?
那个男人拐进了胡同的一条岔口,我站在那儿正自发愣,犹豫着是不是要跟过
去时,这时听到身后一声咳嗽,我回过头,却见阿姐从公厕的一侧走过来,她微笑
着朝我努努嘴,领我往一条相反的岔道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阿姐说,你别看,看了会出麻烦的。有时事情就是这
么奇怪,当我再次回头时,和那个男人的目光碰个正着。他站在离我们身后的不远
的地方,看上去喘息未定。
我惊讶极了,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承认我害怕。我拉了一下阿姐的
衣袖,她也停下了。
她一边看着这个男人,一边拿手指揭嘴唇上的一块裂皮。她在等他。
她把公文包送还,说,这是你的吧?那男人接过包,并不答话,朝她脸上只一
扇,阿姐叫了一声,捂着脸坐下了。
我俯身看了她一眼,说,没事吧?
她说,没事……可能是淌血了。
那男人正开包清数物件,我把包从他手里又拿了回来,往脑后这么一扔,顺势
揪住他的衣领。老实说,我有点心虚。阿姐该打。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待她。
她配。我不是也这样打过她么?可事情就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偏倚,因为我爱她……
我爱的是这么一个女人,这是我生命转弯的地方。
我侧头看她一眼,她正坐在墙角,嘴角有血。她拿手背去擦拭。她抬起头来。
路灯光下她的脸静静地抽搐。……当我看见了这一切,我就知道我该干些什么了。
忘了是谁先动的手,总之,我和那个男人很快打起来了。我想我是疯了。我不
爱惹是非,可那天晚上我真的疯了。周围渐渐站出来一圈人。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只听身后有人说,快别打了,民警来了。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震了一下,这才想起阿姐。我扔下棍子回去找她,不由分说,
拖起她就跑。很多天后,当我想起这一幕,似乎还能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脚步声。
各种嘈杂的声音。
有人被撞了一下,恼恨的声音:神经病!
胡同里的路灯光。枝叶的影子。那么多可爱的影子,安宁的,慈祥的,在这初
秋的夜里就要睡着了。这是1986年北京某条胡同发生的一幕,一个少年带着他的女
人狂奔不止。他的身上出汗了,他的影子飞起来。
这确实是惊险的一幕,就像我们通常在电影里所看到的那样。后来,他们换乘
了三辆公交车,终于安全了。女人的脸上还有伤痕,她拿手抚着那伤痕。她说她被
打蒙了,脑子里有苍蝇在飞。她把脸贴在少年的怀里。
他们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车上人很少。她叫他把手伸进她的怀里,内衣的
左侧有一沓纸票子,她说,她预感到今晚会出事,所以先拿了一部分。她又说,他
的包里倒是有很多钱,只可惜那钱了。
她让他摸一下她的怀里有多少钱。唔,大体数一下,三十张还是五十张?他把
手抽出来,侧
头看窗外。她笑了起来,伸手挠了一下他的脖子,说,生气啦?我是逗你玩的。
她把脸搁在他的腿上,正面仰着,闭上了眼睛。街市的灯光在她脸上变换不同
的颜色,明亮的,暗淡的,有如梦幻一般。她打了个哈欠,似乎想睡了。她说,累
了。蜷了一下身子,又说,现在好了,都过去了。
他俯身看她的脸,那是一张沉静而疲倦的脸。他看了很久。他听见她在说,有
了钱,就好办了。你可以带一部分回南京,一个夏天都在用你的钱,这笔钱应该还
给你的。另一部分呢,我自己留下。——她轻轻笑了。那一瞬间,她的整个脸活了。
笑容不是浮在脸上,而是先浸濡到血肉里,再从血肉里长出来。这是第一次,他见
她这样笑过,那么静美,灿烂,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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