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6日
几乎没有一天是例外的。你妈妈总把你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让你去上
学,可你每天回家没有一次不弄得邋邋遢遢、歪歪扭扭的。就是上幼儿园那几年也
这样。我真不明白,你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拣垃圾、扒煤灰,何以天天搞成这副样
子。有时候为了到朋友家去作客或带你去什么地方玩,你妈妈常常会因为一时找不
到一条完好的裤子而又难堪又恼火。再新再好的裤子到了你的身上,不出3 天,有
时索性当天,不是这个地方划了个口子,就是那个地方磨了个洞。就象你的那一大
堆玩具,我已无法从中能挑出哪怕是一件完好无损的了——望远镜是独眼的,溜冰
鞋分别少了两只后轮,飞机只有机身却没了双翼,电动的指挥车、上发条的坦克早
已处于永远的休战状态,至于那些熊猫、猪、猴等玩具更是惨不忍睹,一概地成了
断胳膊少腿或没了尾巴掉了耳朵的残疾动物。
今天你回到家,又是这般模样:满头大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裤子落到了
肚脐眼下,汗衫大概由于撩起来擦汗的缘故,弄得皱巴巴脏兮兮的。
“你干吗天天搞得象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我说。
“我玩的!”说得好轻巧好不在乎。现在,“玩”已经成了你搪塞一切问题的
最充分的理由。
“我可从来没妨碍你玩过。”我说,“可你玩也该稍稍玩得文明一点嘛。
你这样的玩法,得雇个保姆整天给你洗衣服才行。”突然,我发现你头上有一
个微微隆起的包,我伸手一摸,你大叫起来:
“哎哟,疼!疼!”我着急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放学后我和同学玩滑梯,不小心从滑梯的边上跌了出
来,头正好撞在滑梯的木柱子上。”“我的老天爷,多危险!”我又心疼又生气地
说,“你是玩滑梯还是玩杂技?你倒没来一个倒栽葱,在头上撞一个窟窿回来!”
你不仅对我的着急和椰榆毫不介意,相反饶有兴味地问道:
“爸爸,头上撞个窟窿会死吗?”“我也不知道。你以后不妨撞一个试试。”
“唔,那不行!”你轻轻地揉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包,说,“头上有窟窿就会流血,
血流干了,人就会死的。”“你既然知道了,他妈的还问我干什么!”我有点火爆
爆他说。
“爸爸,你又骂人了!”那个难听的“词”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妙了,可收回
已来不及了,你走上来,踮起脚,伸手打了我一个嘴巴子。
我揉了一下嘴巴,连一点反抗的打算也没有;你打了我,也毫不担心我会报复
你,而且还撇了撇嘴,气字轩昂地乜斜着我。我毫无办法,那是你妈妈给你的“特
权”,而且我也保证过了——只要我的嘴里一溜出那个”词”,你就打我一个嘴巴
子,溜一次打一次,决不允许我还手,虽然你的“打”是象征性的,但这“特权”
你行使了大约也育两年的历史了;如果有心统计一下这数字我也绝不好意思公开的。
有一次来了朋友,我和他们说话,5 分钟里就给你逮到了3 次。说来也奇怪,在这
方面你的耳朵特别尖,你明明在你的小房间里看书,我在工作间里和人说话,只要
我一溜出这个“词”,你就会救火似地跑来完成你的“使命”,这简直成了你的一
种乐趣。
做一个老被儿子“教训”的父亲总不是滋味,尤其当着客人的而。我很伤脑筋,
这个短命的“词”老是粘着我,赶都赶不跑,就象“的、地、得”等结构助同一样
成了我说话中不可或缺的句子成份了,说起来顺溜得就象吃最滑润的凉粉。虽然在
你如此不折不扣的忠于职守下,它出现的频率已经大大减少了,但终于还不能彻底
杜绝。瞧,现在一不小心又溜出来了。役办法,我只得认错:
“当然罗,爸爸说粗话是不好,得改掉这坏毛病。可你每天弄得这样黑不溜秋
的也得改,你得体谅妈妈,妈妈每天给你洗衣服都来不及啊!”“我知道了。”
“你老说‘知道了,知道了’,可为什么老改不了呢?”不知怎的,我的嗓音又提
高了。
你眨巴着眼睛看了我一会,狡黠地笑了笑说:
“可你为什么也老改不了呢?”“我什么改不了?”我一时没转过弯来。
“说粗话的坏毛病。”你可真厉害!我被噎得气咻咻地,无话可说,只得悻悻
地忙乎晚饭去了。
我当然极为自然地想到了类似“言传身教”、“身教重于言教”等教育法则,
而想到这些法则我就不免有点懊丧。我在你面前总很随便,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油滑,
你妈常说我:“对孩子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可让我正经我可实在正经不起来。要
么惹得我大发脾气,嗓门吼得山响;要么就是这副德性。如果让我老是板着面孔,
做出父亲的样子永远不苟言笑,我不仅不愿意,也确实做不到,除了等我什么时候
患了面神经瘫痪症以后。我觉得我拿自己也真没办法。
“爸爸爸爸,今天我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可不管几分钟前还把我噎得差
点没背过气去,依然乐不可支地闯进厨房来叫道。
“什么事?说吧!”我一边炒莱一边说——我可真的开始学做莱了。
“老师今天表扬我了。”“是吗,表扬你什么?”“我们班上的孙成同学课间
时摔了一跤,腿摔疼了,不能走路了,我就把他背上了二楼,背到了教室里。”
“好,不错!可你背得动他吗?”“背得动!孙成很沉很沉的,起码有几百斤重。
可我还是能背动他。爸爸,我的腿可有劲呢!”“别吹了!几百斤重还不把你压垮。”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重,反正很沉很沉很沉很沉,我背着他一步一步扶着楼梯
走上楼,全身都是汗。”“好样的!同学遇到困难就得帮助他。”“老师在班上要
大家向我学习呢!对了,孙成的妈妈下午也到学校来感谢我了。”“真的?”我问,
“你怎么说。”“我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套话!不知你从哪里学
来的这套活,反正我好象没教你。可你能做这样的好事,我还是很高兴的。我说:
“孙成现在已经是你的好朋友了?”“是的,我们最要好了。他现在是我们班
上的大王,我是二王。我就听孙成一个人的,别的人都听我的。”没想到,你上学
才几天,已经当上二王了。我说:
“当二王算不了什么,当大王才来劲呢!”你有点沮丧他说:
“孙成比我高半头,我打不过他,没办法呀。”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是因为孙成是大王才背他上楼的?”“不!要是别的同学摔坏了,我也会
帮助他们的。”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知道你自幼就有一副热心肠。
菜烧好了,是于丝炒肉丝。我用调羹舀了一点汤汁,说:
“阿波,来尝尝爸爸的手艺。”“爸爸,我得叫你‘烹饪大师爸爸’了吧?”
“你的记性可真好。”我得意他说。
谁知,你用舌尖碰了一下汤,竟马上“呸、呸”地吐掉:
“爸爸,咸死了!咸死了!”我一尝,果真太咸了点。我敢肯定,在我和你说
话的时候,不留意又放了一次盐。我说:
“没事,这好办,再加点水就行了。”于是,我非常从容地在这干丝炒肉丝里
面倒了大约有小半热水瓶的开水——这确实无关紧要,虽然干丝炒肉丝变成了干丝
肉丝汤,那只是形式发生了变化,实质内容还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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