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2月1日

    眨眼已经是初4 了。所以感觉日子过得快，是因为我们太快乐了！

    家人团圆，亲友相聚，酒逢知己，海阔天空。空闲时，你也总象尾巴似地跟着
我们，一块儿玩桌球、逛大街、看录相、上公园，晚上还参加了几次舞会……没有
什么时候，比今年春节玩得更痛快了。

    这些天，爷爷奶奶一直在昆山县城。可我今天还是忍不住带着你去距县城20  
来里路的小镇——茜墩走了一趟。

    踏上小镇的石板街，总有一种极为温馨极为亲切的暖意涌上我的心头。

    从蹒跚学步起，这条石板街上不知留下了我多少脚印！

    我携着你，在石板街上款款而行。

    “啊！健屏，你回来了！”“又是一年不见了。”“唷，阿波你长高啦！”到
处是热情的问候，到处是亲切的呼唤，到处是熟悉的笑脸，到处是悦耳的乡音……

    是的，我回来了！回来了！

    小镇南市梢，三间老屋的门关闭着。它临街而立，门前又流倘着一条清澈的小
河，右边是一座小石桥，左边不远是座环龙桥，一幅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的景
致——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家！我忘不了多少年来，我总是在潺潺的流水声、
欸乃的橹奖声中进入梦乡和迎来黎明的。可这些日子爷爷奶奶为照顾孙辈，这老屋
已空关许久了。

    “阿波，你还记得这里吗？”“记得，我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的。”“是的，
你断奶后就到这里来了，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两年，满了8 岁才到南京去上幼儿园的。”
“我知道，我还记得，每次吃饭我总要跑到桥上去吃，让爷爷老是追着我。”“你
临睡前，奶奶总是一边晃着你一边唱着摇篮曲：‘牛来了，马来了，隔壁大姐回来
了……’，你还记得吗？”“好象还记得，可我现在已经背不出来了。爸爸，你小
时候也在这里长大的？”“是的，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生活了整整20 
年，直到去插队。”“那你小时候奶奶也给你唱那‘摇篮曲’吗？”“也是那样唱
的，我一直记着。”“那现在你怎么不唱了？”“我大了，你也大了呀！”“喔，
对了！我还记得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老喜欢吃糖，临睡前还吃，又不刷牙，结果把牙
齿也吃坏了。”“可不是，单看你的牙齿，别人可想不到你是7 岁，而一定以为你
差不多有70  岁了。”“爸爸，你小时候也象我一样吃糖把牙齿吃坏了吗？”“噢，
不！我小时候可不象你有那么多的糖吃，也没有那么多的新衣服穿……”“你小时
候很苦，是吗？”“现在回想起来是有点苦，可当时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苦，也挺好
玩的。

    在河里钓鱼、游泳，在竹林里捉麻雀、逮青肖蛇，在水渠田埂里摸螃蟹、夹黄
鳝，还到乡间田野里采各种药草……对了，爸爸小时候读书的学杂费都是靠自己采
药草挣的。”“爸爸，那你一定能爬好高好高的树？”“是的，爸爸还能从好高好
高的环龙桥上跳到河里，每年夏天游泳我一天总要跳好多次。”“你怕不怕蛇？”
“当然不怕。”“那你小时候怕你爸爸吗？”“唔，有点怕。那你现在怕我吗？”
“不怕。只是你发脾气的时候也有点怕。”我笑了。我从小就是我们家最不安定的
因素，因而父亲历来对我特别严厉。也许爷爷时常对你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所以有
时候我对你凶，你也会要挟我：“你不要当了爸爸就凶。我以后回昆山告诉你的爸
爸，看你还凶不凶？”对你来说，我这个当爸爸的居然也怕过自已的爸爸，这实在
是件有趣的事情。

    小镇中央，矗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7 级古塔，塔下已成了小镇文化娱乐的中心，
有画廊、茶座，有盆景展览棋类活动室等，还有飞橹画栋、古色古香的凉亭，逢年
过节还可在这里演节目。

    古塔的一边就是中心小学。学校已变了样，新盖了教学楼，新辟了操场。

    你问我道：

    “爸爸，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念的小学？”“是的。”“你小时候的学习成绩
好吗？”“马马虎虎。”“我知道的，你小时候也很调皮的。”“是的。我只记得
我小学8 年级以前老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训话，我有则抱着走廊里的柱子不肯去，
老师就来拖我……”我一点不想隐瞒我调皮的过去，我感觉到我的坦率直言竟使你
乐不可支，而且似乎与我更亲近了。你充满兴趣地问：

    “后来呢？”“后来上了4 年级就好了。”“为什么？”“4 年级时，老师看
我在同学中还有点号召力，就让我当了中队委员，那二道杠的标志就象‘紧箍咒’
似地套着我，后来我就变安份了，因为我一调皮老师就说，‘你注意，你是中队委
员要带好头啊！’”“那你很难受吗？”“有时候觉得很难受，骨头里都难受，但
没办法，因为当时我还是喜欢那‘二道杠’的。”“要是让我戴‘二道杠’我不知
道会不会喜欢。”“噢，还是不要喜欢的好。当时虽然熬过来了，但现在想想憋着
劲假模假样地做人可实在不是滋味。”我忽然想起，你已经是个语文学习小组长了
……

    我们又漫步在坐落在小镇南端的中学的校园里。我在这里念完了初、高中，度
过了近5 年的时光。我就是在这里爱上文学并开始学习写作的，也是从这里走上社
会去插队落户的，我忘不了这里的岁月，忘不了这里的老师对我的关怀，对这皇我
怀有着极其深挚的感情。

    校园一隅，是明末清初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顾炎武的墓地，我们在墓前站住了。



    “爸爸，这里埋的是个什么人？”“是一个很伟大的很有学问的人。”“他会
武功吗？”“他写过好多好多书，大人们都知道他，给他立碑就是为了纪念他。”
“爸爸，你也写书，如果你死了之后别人会纪念你吗？”我摸着你的头，笑着说：

    “爸爸还年轻呢！”我们在几个朋友同学家聊了会儿天，又在亲戚家吃了饭，
一晃，该到了离开这小镇的时候了。

    我和你又一次登上了高高的环龙桥。小镇确实变样了，通了公路，新建了许多
楼群，生活变阔绰了、变喧闹了，但这里宽厚淳朴的民风没变。勤劳善良的传统没
变。这里留下我许多美好的回忆，自然也留下过不少泪眼模糊的印记，但我正是从
这里成长起来、成熟起来的……

    哦，小镇，我生命的摇篮！

    “爸爸，你很喜欢这里是吧？”“是的，很喜欢根喜欢。”“这里就是你的故
乡，是吧？”“是我的故乡，也是你的故乡。”“老师说，我们都要爱自己的故乡。”
“说得对！”“爸爸，我们以后还会再来吗？”“当然来！每年至少得来一次。这
里是我们的‘根’。”“什么‘根’？”“噢，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
了……”再见了，亲爱的小镇！再见了，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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