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课,我拿了家中<张氏医通)的几本线装书来借给他,我要将我们之伺
的联紧延续下去。
“我是读番书的,这些文言字句我可不明白啊!”
我当然是有备课的,这天下课后,我们在附近的面店吃点什么,并且,我略
略为他解释了医书的内容。
我天天努力备课,为的就是下课后在面店、茶餐厅里,那和他单独相采的二、
三十分钟。
第五堂课下课的时候,我问他:“今天去面店还是茶餐厅?”
‘他说,“今晚不去面店也不去茶餐厅,今晚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呀,”
我听了一阵惘然,怎么忘了今晚是除夕夜?这个晚上,我不会拥有和他一起
的二十多分钟了吗?
“我们不去茶餐厅、面店了,我们去洛克道的酒吧喝点什么好吗?但你要先
忘掉你的什么 (内经)、<医通)啊!”
我随他到洛克道的酒吧,坐下来之后,他说:“我有两位朋友就在附近开铺,
叫他们一起来庆祝好吗?” 。
我知道他说的是加兰和淑明,他高兴地拨了电话,却失落地放下,说:“她
们店子里的电话没人听,大概是提早关门了。”
为了安慰他,我和他喝了一杯。
隔了一会,他再度提起兴致:“我可以打她的手提电话呀!”
他拿起手提电话,投了几个数字,听了听话筒,然后更失落地放下电话。
“她把电话关上了。”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这间酒吧的气氛太热闹了,跟他的失落心情很不相衬,
于是我提议他挨到另一间小酒吧去。
转了几次酒吧,他也再拨了几次电话,失望的阴霾在他脸上一次一次加深。
最后一次,他在拨了电话之后,雀跃地叫了声:“加兰”,之后,谈了几句,
他颓然放下电话,说:“她不来了。”
我想安慰他:她不采你可以去找她,但显然地她在电话里没有邀请他的意思,
否则,他不会如此失落。
时间接近十二点,酒吧里倒数的气氛更浓烈了。我体贴地提议“这附近可有
没有节——气氛的酒吧?”
沈医生立即想到了圣佛兰士街的那一间,我们赶在倒数之前,赶了过去。
原来,不沾上一点节日气氛,也是小酒吧的生存之道。
小酒吧里的人,只比平常多一两个,有几个男人在懒祥洋地拂飞镖。
我陪着这个失落的男人度过他落寞的除夕夜,在十一时五十九分,我们举杯
对饮,他将整杯烈酒一权而下。
十二时零一分,小酒吧里响起与新年气氛毫无关系的乐曲,不止毫无关系,
而且是带点伤感的歌曲。
当沈嘉伟医生再举起手中的酒杯时,传来陈小春沙哑中带点幽怨的歌声,原
来,除了容相儿唱的女版的(痛爱),还有一首男版的
“和谐甜美永投有天意弄人,有什么的吸引?
谁待我好,我就会不过问,
偏偏碰着那坏人,全部诱人。
全球情侣故事也相近,宁愿天昏地暗, 要为错的人伤过恨过,方算是勇敢
……“
从没见过这么失意、这么失落、这么失神的男人,他本然的侧脸、失落的眼
神,和这怨曲、这里暗淡的灯光结合在一起,凝聚成空洞、失落,和令人窒息的
空气。
是谁?是什么?令这个年育有为、俊朗漂亮的医生,在这大除夕的美好夜晚
落得如斯境地。
当下,在陈小春幽怨的歌声里,我立下了主意。
这晚和沈医生分别后,回到家里的我,心情忐忑,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就起床,我拿起那支在十八岁生——时买的眉笔,对准自己的眉
头。不知是谁教过我,拿眉笔在眉角处加上一笔,会令自己看起来精神,如果加
上两笔,就会令自己显得恶了。
我在眉头、盾尖重重地加上三笔,再穿了一件鲜红色的上衣,为自己装扮出
一个“找晦气找上门”的架势。
一口气跑到蠢女人的楼下,我深深吸一口大气,怎样将平常跟她们做朋友的
姿态,作一百八十度转变成找晦气的架势呢?
不理会这么多了,上去了才算!
她们才刚开铺,在整理杂物,这个时间来寻衅,是好时机吗?
也许,这才可以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哩!
我走进门口,她们刚想跟我打招呼,我却踏前两步,对加兰说:
“徐加兰,你不要占着粪坑不拉矢好吗?”
我也为自己说出这般市井语气的话而吃惊。
“你说什么?”她不解地问。
“我是说:你不要再占着粪坑不拉矢!”我用警告的语气说。
“那是谴什么?”淑明也加进来问。
“我是指沈嘉伟医生!”我鼓起勇气明言。
“你是说沈医生是那个粪坑?”淑明问。
我点头。
“哦,怪不得每次几乎是他一走你就来,原来……这其中是有玄机的!”加
兰恍然大悟说。
我这样大着胆子向加兰明言了,如果她真是对沈医生没意思的,她就该懂得
怎样做。
但她脸色一转,懒洋洋的道:
“我占着粪坑不拉矢,又与你何干?”
我一时答不上话来,我最害怕她这一种懒懒闲的态度,但不能让自己败下阵
来,只好强摸:
“我很急啊!我急着要去。”
淑明又来打岔:“我也很急啊!照道理,我还排在你的前面,就算加兰不占
着粪坑,也末轮到你。”
我知道,加兰一定认为,就算不是她,也未必是我,这样,她就没有背负占
着粪坑不拉矢的罪名。
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她,那一定会是我,
因为,我是如此这般勇往直前、破釜沉舟,其至,连自尊都不要。
我知道,必定要将沈医生心中的那个人挪开,我才会有自己的位置。
那一次向加兰寻衅,我知道,是失败了,从她的脸,我知道她在问,你凭什
么?
在她心中,也许我连寻衅的资格也没有。
我真的连这个资格也没有吗?
想不到,几天之后,在天后附近街上的踬踏,会让我找到自己寻衅的资格。
在一间位于天后的婚纱摄影店的橱窗中,陈列了几帧摄影师的杰作,其中一
帧,是乙对新人的婚纱照,照片里穿上纯白婚纱的新娘子,竟是加兰:
她身旁的,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飞机师梁家豪了。
看见了他的相片,关于他的传说,一切也得到落实了。
的确要是这样的一个人,才会令这样的一个女子落魄、沉迷,甘心虚掷自己
的生命与青春。
相片中的加兰,一脸幸福,这也完全说明了为什么这个男人离开之后,她会
如此憔悴、失落。
这样的一个男人,其实,单是跟他拍一帧婚纱照的机会,已足以令任何女人
为此牺牲百年道行,为此与百年孤寂共渡余生。
这个男人,也许不知道,加兰在他离开之后,竟变得和他更合衬。她已经由
相片中一个幸福小妇人模样,变成跟他一样,有点点不羁、点点放纵、点点落寞。
也就是这一点点神态,令沈嘉伟医生神为之夺、神魂颠倒。
当下,我又有了另一个主意。
我走近店门,大力按铃。
一个束了辫子的男人来开门,开门的时候,他的左手还拿着照相玑,这该就
是这里的摄影师了吧!
这个男人的模样有点家胡兵,却比他更加正派,且再高出两厘米,相信发掘
胡兵的经理人若是早点遇上他,就不会有现在当红的胡兵了。
我不客气地从他身旁挤进studio了,忡着他说:
“我想买你挂在橱窗里的照片!”
“哪一张?”他问。
“那金色相框、一男一女的结婚照。”
“那张不卖!”
“为什么不卖?要多少钱我也给!”
“那张是我的杰作,是那对男女在这里拍的,那时只是试拍,但我觉得这对
男女很漂亮、很特别,所以除了为他们拍宝丽来照片以外,还拍了几张照片,想
不到,他们后来竟没来拍正式的婚纱照,我想为他们拍再好的作品,已经不能了。”
“你卖给我吧!反正底片还在你那里,你再晒几张吧!只把挂在外面那张卖
给我就行了!”
“但我的摄影作品不是拍来卖的!”
“告诉你吧!相片里面的女孩子是我的朋友,她和相片中的男人分开了,这
张照片对她来说,很有价值!”
“但……”他像是被说动了,我乘胜追击:
“就这样吧!大不了我迟些拍婚纱照时来帮衬你,让你把我的相片放在橱窗
里宣传吧!”
他看了看我,像有点满意似的说:“那好吧!送给你,不用说卖,你迟些来
帮衬我吧!一言为定啊!”
他为我把挂在楼梯上的相片拿下来,还用纸张把它包好。
我道了谢,捧着这张表在金色古典相框里的相片,径直跑上蠢女人。
当在加兰面前把相片外的纸张撕开时,我告诉自己:我的杀手锏来了!
加兰看着相片,整个人呆了,身子在哆嗦着。
淑明忙问一你是从哪里找来这相片的?“
我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出,当然还加强恳求摄影师把相片卖给我的一幕。
加兰仍呆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进入相片中,剩在外面的只是躯壳一般。
只是这一刹的震撼,已足以令人想到这场恋爱的动人。
“这个对你坏,伤害过你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淑明心痛地说。
不知从哪里来的经历、感喟,我竟说:“这个男人的好,必定十倍于他的坏;
他对你的伤害,必然和他给过你的快乐成正比,才如此令人割舍不下……”
加兰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我,她伸手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抖得厉害。
此刻,我才惊觉外表冷艳的她,竟是如斯脆弱。
泪水从她双目涌出,像缺堤一样。
她放开了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两手环抱着自己颤抖的身躯。
此刻的她,是如此我见犹怜,千万别让沈医生到来看见,
淑明站在一旁,故事的旁白一般,向我述说家豪和加兰的故事,是完完整整
的故事。
加兰从美国回来,至今半年末到,粱家豪还(此处缺)
会在医院等她吗?
“他已经出院了,我在三个月前遇到过他。”加兰用嘶哑的声音说。
“沈医生知道吗?”我问。
“小雨点遇见骄阳,一早溶掉了,纵使化成雨水,落到池塘上,复对一轮明
月,也再泛不起一点涟漪。”加兰没头没脑的说了这几句,就站起身,把相片放
到蠢女人里最当眼的地方。
她转过头来对我说:“你放心吧!是否得到想要的,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了!”
看着这张相片,我感觉仿似是祭出了一张门神,沈医生像小鬼一般,在门神
威力之下,再没有用武的余地了。
接着的几天,在课堂上看见的沈医生,神情有点呆滞、落寞,精神一天天萎
靡下去。
我看着不忍,但我明白,什么叫做“置话死地而后生”。
一月十五日,下课的时候,沈医生问我:
“你今晚有空吗?”
我点头,他续说:
“今天晚上,有一个中学的曹生会聚会,我不想一个人去,你可以陪我一道
去吗?”
我雀跃地点头,上刀山、下油钻,我也一样会陪你去。 在前往聚会的的
士上,我深深感受到他的失落与失望,仿佛,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缓慢而无力
了。
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的心跳与他相连。那第一次在他的诊所遇上他,我的
心跳加速到前所未有的速度,体温骤升,就是因为我的心弦为他鼓动,我的心因
他起了共鸣。
必定是他身上的什么挑动了那一条弦线,令我此后成为了他的共鸣。只有他
的一举一动,才能辜起我的情和欲。
此刻,他不快乐,我却掩不住因他的邀约而起的内心悸动。
他带我去见他的善同学,那代表了什么?
到了金钟PacificPlace的扈江春酒家,他们在这里订了个小厢房。
一围圆桌坐了十二人,只有两个女春,沈医生说,他中学读的是男校。
是著名的男校,所以席上的男士们的职业,不是工程师就是医生,或者年青
的上市公司主席。
我实在不明白他带我来做什么,我今天穿得跟往常上课一样,真害怕会失礼
他。开始筵席之后,我才有点明白,因为今天沈医生不想说话,所以带了我来为
他档架。
他们今天聚会的目的,是要商量筹备二月十四日的售生会慈善筹款晚会,晚
会会在铜锣海怡东酒店的ballroom日举行,这是一个怀旧舞之夜,会请来JoeJunior
等艺人表演。
各人说起筹备的事说得起劲,坐在我身旁的男生叫Robbie,他是沈医生中学
时代最要好的同学,他告诉我,他和沈医生在那时亦敌亦友,因为两人同是风头
趸。
我看着他,我想,他当时该是个好动的运动健将,而沈医生,该是在艺术、
文学那一边较强一点吧!
沈医生向同学介绍我的时候,只说我是他的朋友,没有把“女”字加在前面。
因此,在他跑开了跟其他人说话时,Robbie问我:
“你不像是嘉伟的女朋友,你们的态度一点也不亲昵,你和他真的只是一般
朋友吗?”
我不置可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虽然眼前的男人高大俊朗,一点也
不惹人讨厌,而且还有点富家子弟的贵气,但我的一副心思全放在沈医生身上,
没有心情应付其他人。
聚会完的时候,也许由于和旧同学见面的愉快,沈医生的心情好了点,他礼
貌地送我回家,我还是让他送我到铜锣湾。
离开的时候,他问我“二月十四日那个慈善筹款舞会,你会陪我去吗?”
这是邀请我做舞伴吗?我心跳得厉害,胡乱回应道:“但我不懂跳舞:”猛
然想起那一回在合和酒楼没和他共舞,令自己后悔得要死,我马上肯定地说:
“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看着我,对于我的回答,有点莫名其妙。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一定可以做他称职的女朋友。
他道了再见,才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今晚已经是我们一起上课的最后一
晚,课程已经完结了,而距离那个舞会还有一个月,我不是要在一个月后才可再
跟他约会喝?
我叫住他:“沈医生……”
他回过头来。
“这个星期——你有空吗?”
他问:“什么事?”
“我想到郊外……”
“郊外?”
我在情急之下,胡乱编说:“老师不是介绍了很多草药吗?我想到郊外走走,
实地找些草药来看看。”
他听了笑着说:“原来你是这么好学的,有其他同学会去吗?”
我摇头。
他说:“只是我们两个?”
我的脸绯红了,又紧张得心跳加速。
“好吧!但去哪里呢?”
“我也没想好,应该是郊野公园之类吧!”
“我常去的缓跑径也通向一个郊野公园,我们去那边吧!这个星期日早上,
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吃早餐,之后出发吧!”
他来接我?在这深夜里,我感到遇上了可爱的阳光。
“再见。”
“再见。”他脸上带着笑容跟我道别。
是我,令他在这晚上,由原来的失落,变得快乐的吗?
抑或,我的心跳,终于在他身上找到了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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