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第九章出走(1)
第九章出走刹那间,他震惊地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她离
开!
餐厅的地上一片狼藉,申玉芳独自一人蹲着,吃力地收拾,寂静的空气里发
出一两声叮当的响声,清脆而凛冽。
曼芝进来,有些吃惊,蹙眉走到跟前,俯下身去帮她。
" 妈,这是怎么了?"
申玉芳抬头望了望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里交替着疲乏和木然。
" 还能是谁?难得早回来一趟,好好地吃着饭,就突然发起脾气来。唉!从
前是他爸,现在是他,这个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下来。"
曼芝低头不语,只是小心地把碗勺的残骸拾起来,丢进手边的撮箕。
也许是公事,也许是其他,她已经懒得猜,比起申玉芳来,她疲惫得更早。
" 萌萌呢?"
" 早跟小雷躲到房间看电视去了。你也饿了吧?我给你端晚饭来,厨房里有
鸡汤,还炖着呢。"
" 不用。" 曼芝拦住她," 我不饿。" 她起身,又轻声问一句," 他在哪儿?
" 暗暗希望他出去了。
申玉芳朝楼上努了努嘴。
曼芝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迈步上去。
申玉芳在她身后不放心地嘱咐:" 曼芝,有话好好说,别跟他吵,犯不着。
"
曼芝朝她笑了笑。
她不会和他吵,更没有多余的话跟他说。今天她特别疲倦,什么也不想管,
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躲一会儿,心头的酸楚始终无法宣泄。
邵云的房间门大敞着,却是漆黑一片。曼芝往那黑洞洞的虚空里投去一眼,
没有上前,径直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一股呛人的烟味立刻席卷而来。她心中一凛,伸手开了灯。
果然,邵云深埋在窗边的沙发里。他仰头望向天花板,仿佛那里正上演一幕
跌宕起伏的默剧。一旁的几案上,不锈钢的烟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颗站立不稳,
跌落在玻璃的茶几面上。
曼芝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将手里的大衣挂好,然后走过去开窗。
清冷的空气贪婪地涌了进来,全力吞噬屋内仅有的温度,连带那刺鼻的烟味。
她终于还是先开了口,他们的日子还要过下去。
" 股东会开得不顺利吗?" 她依稀记起来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邵云不睬她,只是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脸上看不出喜怒。
曼芝在几案边蹲下,将掉出来的烟蒂逐个捡回烟缸,然后端起来,转身,准
备出去。
邵云忽然在她身后阴阴地发问:" 为什么还要回来?"
曼芝愣住,停下脚步,但没有马上回身。
" 那么难舍难分,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走?" 他又逼进一句。
曼芝闭上眼睛,终于了然,今天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徐徐地转身,捕捉到邵云脸上讥讽的笑容。他紧盯着曼芝,继续说:" 你
不会告诉我,你回来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家吧?"
" 我很累,不想跟你吵。你出去吧。" 曼芝强压住心头的厌烦,再一次退避
三舍地选择了隐忍。
邵云终于起身,但他没有出去,而是走到曼芝跟前。白墙上,他巨大的身影
一点一点地遮住了曼芝,仿佛把她吃进了自己的体内。
" 这个家里的一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邵云一字一顿地说,近乎咬牙切
齿,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把曼芝激怒,他再也无法忍受她
在自己面前总是理智到冷酷的态度,他要看到她的底线。
曼芝的眼睛倏地放亮,仔细地审视邵云,好像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但是,
那道迎视挑战的光很快又黯淡下来,她冷淡地说:" 我们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
邵云根本不顾她的退让,阴鸷的双眸死死锁住曼芝的眼睛,步步紧逼。
" 苏曼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整天搞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来,无非是想让全世界的人看了都来同情你,谴责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
话说到这份上,曼芝有些忍无可忍,她点了点头,道:" 我也觉得很没意思。
" 说毕,她镇定地抓过架子上的外套,就向门口而去。
邵云见她根本不接招,而是决绝地往外走,一阵发蒙,但仍敏捷地扑了过去,
逮到曼芝的一只胳膊,狠命朝里一拉。曼芝被他拽得直趔趄,好容易扶住墙站稳。
邵云倏然间急红了眼,狠狠地将曼芝抵在墙上,力道之大,恨不能将她嵌进
墙壁里面。他怒不可遏地吼:" 你真的敢走!就为了那个小子!"
曼芝看着他,眼里满是嘲弄," 你究竟想怎么样?"
邵云瞪着她,脑子里一片茫然,是啊,他到底想怎么样?他不知道,可是他
无法忍受曼芝的神情。她永远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他在她的面前,似乎总是无处
逃遁。
怒火和怨愤交迭着,从心里蔓延到眼中。刹那间,他震惊地发现了自己的软
弱: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她离开!
这个念头一经在心头生成,他就感到惶恐。无论如何,他是不肯承认的,爱
上曼芝,那是最令他感到可怖和羞耻的一件事,唯有用愤怒来掩盖怯懦。
" 你大概早已把我们的协议抛到脑后了吧。我早就说过,女人的话当不得真
的。"
曼芝冷冷地回击:" 用不着你提醒,如果我忘了,今天就不会再回来。"
她的话深深地刺伤了邵云,她回来不过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而不是其他。
那么,如果没有那个诺言的支撑,她一定跟着那个人走了。
浓浓的妒意在周身沸腾,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了,可以完全忽略她,
原来根本做不到。她轻轻的一句话就激起了他全部的情绪。这一刻,他只有一个
念头,粉碎掉她脸上笃定而傲然的表情。
他带着诡异的微笑,慢慢地俯向曼芝耳边,极轻柔地说:" 你恨透了我,是
吗?自从那个孩子没了以后,你就一直在恨我,对不对?"
曼芝的脸在瞬间变得毫无血色,那是她不能碰的死穴。她近乎绝望地盯住他,
如水的双眸渐渐冻结成冰,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可是整个人在瑟瑟发抖。她一直知道他是个狠得下
心的人,可是,她没想到他能心狠至此,说出这样让自己痛彻心扉的话来。那毕
竟也是他的孩子!
" 我早就说过,我这辈子算完了,但是你也别想好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
果。"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曼芝的发鬓、耳垂,然后渐渐凉去。
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曼芝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可是悲怆在心里
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要破体而出。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把眼眶里湿热的气体逼
回去。咬破的唇间有殷红的血渗出,触目惊心地映入邵云的眼帘,他的眉心不由
自主地抽搐起来。
" 你要的结果,我可以给。" 她盯着他,极慢极慢地说。凄凉的目光从他的
眼里一直要望进他的心里,令他无法对视,猝然别过头去。
" 从前我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现在,我终于懂了……所以,我回来了。
哪怕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下——我欠你们的,全部还给你。"
泪水终于从曼芝的眼眶里漫出,扑簌簌地滚落面颊。邵云看在眼里,很想放
声大笑,可是心头却被酸痛堵得满满的,几欲窒息。
她在同情自己,廉价的,被他所不齿和唾弃的同情!
他勃然大怒,把她从自己的身边死命拨开," 你滚!"
他的手劲永远都是这么大,曼芝再一次像凋零的树叶一样被扫向一旁。
" 妈妈!" 萌萌的惊呼、申玉芳的怒喝,还有邵雷的劝阻,陡然间混成一片,
在曼芝耳边嗡嗡作响。
曼芝跌坐在地毯上,有些微的晕眩,但并无大碍,可是萌萌已义愤填膺地冲
向了邵云。
" 不许你欺负妈妈!" 小小的身影对抗着邵云高大的身躯,壮怀激烈。
邵云满是血丝的眼瞪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小身体,连他亲生的骨肉都在帮她!
赫然间,他几近狂乱地对着萌萌怒吼:" 她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早就死了!
"
曼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眼里干涸如旱,欲哭无泪。邵云一定是疯了,他
是存心要毁掉这个家!
萌萌被父亲的暴喝惊得当场蒙住,申玉芳一把搂过她,浑身哆嗦着挪到邵云
跟前,颤巍巍地扬起手掌,狠狠地掴在他脸上。
曼芝挣扎着爬起来,她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让自己有机会喘
息,别的她暂时都顾不上了。
" 曼芝!"
申玉芳在她身后急切地喊着,就要追过去,可是萌萌哇哇地哭起来,紧紧抱
着奶奶的脚,这是她此时唯一的安慰。
萌萌是如此惊恐,爸爸和妈妈全然没有了往日和蔼可亲的模样,冷漠而不可
接近。更可怕的是爸爸,他说出那样恐怖的话,神色像鬼一样凶恶。
乱作一团的当儿,邵雷果断地抛下一句:" 妈,你看着萌萌,我去追大嫂。
" 闪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雨后湿冷氤氲的潮意弥漫在空气里,犹如老天哭泣后湿润的眼眶。脚下的草
坪也因吸饱了雨水,即使隔着棉靴踩下去,仍能感到跳跃的泥泞。
从小到大,曼芝都痛恨流泪,那水样的炙热只能让自己感到无望,于事无补。
跌得再痛,爬起来就是了。可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能在瞬间
倾巢而出,没有止境地流淌。
身后传来邵雷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促。她没有止步,反而加快了脚步。
邵雷到底还是追上了她,气喘吁吁地拦在她面前。曼芝一脸的泪水让他震惊
和尴尬。在他眼里,曼芝总是仪态万方、贤淑典雅的,天大的事,她都能像男人
一样从容应对。有一度他甚至想,也许就是因为大嫂太要强,才会让哥哥对她避
而远之。说到底,男人都以能成为女人的依靠为傲。他没想到曼芝也会有这样痛
哭流涕的时刻。
" 大嫂,你,你要去哪里?"
" 我回家——回自己的家。" 曼芝在邵雷伫立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就很快地
别过脸去,用手指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都不愿意在别
人面前流泪。
" 可是,你现在这样回去,让苏伯伯看见,他一定会不安的。"
曼芝怔住,邵雷说得没错。
邵雷察言观色地盯着她继续说:" 大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可
能他现在已经在后悔了……我们,回去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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