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蓝棠找到王局长办公室，王局长临时有事出去了。外间办公室里有个发了福的
女人说王局长一会儿回来，让她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的长沙发上等一等。蓝棠便顺手
拿起茶几上的几张报纸读了起来。
    蓦地一个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郝大姐，王局长出去啦？”她不由得吃了一
惊，抬起头向说话的人看去，只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在离她稍远的地方跟刚才的那
中年女人说话，那男人的声音怎么跟梦中的声音一模一样，直扎她的心窝。她差点
疑是在做梦。蓝棠越听越紧张，心头像有头小鹿在里跌撞着，怎么也无法平静。她
屏住气，竖起两只耳，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绝不放过一个字。那声音简直
跟梦中的声音太相似了，她似乎又闻到了梦中人身上那浓浓的男人味，闻到酒店里
刚刚换上的床单被太阳暴晒后干爽的味道，那令她心醉的男人重重的喘息声和床垫
被折磨的叽叫声。她止不住地从报纸的上沿上去偷看这个男人，平阔的肩、坚硬的
背板、紧窄的臀部、结实的双腿，她无法相信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她希望能再看到他的脸，她希望那脸也是梦中的那样。但他是背朝着她的。他
跟郝大姐说了几句话便出了办公室。终于没有看到他的脸。她再也无法读报了，报
纸在手里抖得沙沙地响，她希望他再进来，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的，
但她却想看到他，哪怕是再见一面……
    正这般想着，那男人真的从门外又进来了。蓝棠浑身颤抖不止，身子止不住地
要站起来扑向他，好像他是一个磁场。她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憋得两眼是泪。这次
他是面向着她走来的，她看到他那刚毅的长方脸上两道浓眉微微地拧着，紫棠色的
脸，突出的颧骨和额头上两条深深的纹路显出一副浓郁的成熟感，一双不大的眼睛
炯炯有神，极薄的唇紧紧地抿着，使得唇边显露出两条深深的线条，像刀刻似的笔
直，方阔的下巴、倔强的鼻子，棕色的皮肤，一件碎格的T恤，一双皮鞋擦得雪亮，
表现出他极强的个性和坚强的决心。他走到郝大姐跟前说：“郝大姐，昨天发的暂
行条例再给我看看。”
    虽然他的脸并没有在她的梦中出现过，但蓝棠肯定这个就是一直出现在她梦中
的那个男人，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她觉得这个人必将干扰她的生命，而且这
个人将会毁了她，这是摆脱不了厄运。现在她只要一想到可能走进她的生命的男人，
都是她的大克星，都不可能给她带来幸福，留给她的只有痛苦，说不尽的痛苦，她
总是有意识拒绝这种诱惑，却又不停地寻找这种诱惑，她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回事。
想到这些，不由得脖子一摇，身子一抖。她知道她再也不能在这里等下去了。她必
须走。她走过去问那胖女人说：“请问王局长还要等多久回来？”
    郝大姐边找着文件，边说：“不知道喔，他走的时候说一会儿回来的，怎么到
现在还没回来？”男人这才发现她的存在，惊愕地打量着她。她虽然没有抬头，但
感到男人火热的目光在盯着她。过了一刻，男人问：“你找王局长什么事？”蓝棠
扬起脸来，先撩了一下舌头，说：“我是新都公司的，有个报告要请王局长批，不
知今天还等得到他吧，几点啦，快下班了吧？”说着便看手上的表，男人也抬腕看
说：“五点二十了，看来你等不着了，要不你把报告给我，我明天帮你交给王局长。”
不及蓝棠回答，郝大姐便说：“这是我们景处长，你什么事跟他说也行。”
    蓝棠只得从文件袋里掏出报告给男人，男人用坚强有力的手接过浏览一下道：
“这事一定要王局长批的，我帮你交给他就是了。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回头批好
了，我通知你。”蓝棠便跟郝大姐讨了张纸写了电话号码。郝大姐也找到了那份通
知递给男人。蓝棠辞过郝大姐往外走，男人却一步不松地紧跟了出来。
    出了郝大姐的办公室到走廊里，男人问：“你是不是经常来找王局长？”蓝棠
说：“我第一次来。”男人哦了一声，眉拧得更紧了，道：“我怎么觉得你好生脸
熟的。”蓝棠瞄了他一眼，说：“不会吧，我才来深海十几天。”他又哦了一声，
说：“要不你就像我极熟的一个人，啊，对了，你是江南人？”蓝棠应道：“是的”。
他道：“怪不得的，我说怎么这么像呢。哦，我的办公室到了，你在这儿等一等，
我给你拿张名片。”他说着进去了，很快拿了一张名片出来，道：“有事给我电话
吧，有空我请你出来喝茶，好吗？”
    

    蓝棠知道这是这里的客套，并不一定会兑现，但她的心又鹿窜起来了，也不知
道有没有回答他的话就前走。他又喊过她说：“电梯在这边，你往这边走。”她慌
忙掉过头。
    以后的几天，景峰便每天都来电话找她，先说报告给交上去了，后说王局长还
没有批，又说王局长要开两天的会，等等……但每天又总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出
来吃晚饭，他很想跟她聊聊。
    她一口拒绝，但放下电话却又止不住地遐想。
    这日，蓝棠回墨云那里了，墨云请了白雪来打麻将。
    吃过晚饭，蓝棠将碗端进厨房去洗，听见外面门响，白雪来了。只听得墨云道：
“你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忙什么？不就是到处抓你老公的奸？抓到怎么样？抓不到
又怎样？他又不是没被抓过！今天可告诉你，给我把BP机关了，要打麻将，就好好
地打几盘，别手洗着麻将牌，耳朵听着你老公叫春！”白雪皮笑肉不笑道：“嘿，
嘿，我抓他？才没那精神呢，他把女皇奸了，我都不管，我不是吃了饭没事做的，
今天还有谁来？”墨云说：“三楼的朱杏，还有我的一个朋友杨先生。”白雪又问：
“他们什么时候到？”墨云说；“朱杏马上就来，杨先生要晚一点，他在蛇嘴那边，
要等下班了吃了晚饭再赶来， 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呢， 那边路不好走。”白雪说：
“不会塞车的，现在香港人都溜得差不多了。”墨云说：“你不知道的，香港人是
走了，可工厂没有停，更是日夜加班加点地赶订单，只怕一朝关门措手不及的，所
以下班更晚，平时杨先生这个时候早放工过来了，我打一下电话看。”
    蓝棠洗完了碗从厨房里出来，只听墨云在电话里咕哩咕哩地骂了几声，放了电
话说：“到现在还没下班呢，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呢。”白雪说：“那三个人怎
么打？”墨云说：“叫蓝棠先抓几盘。”蓝棠忙推脱掉：“不行，我不会打。”墨
云说：“又不难，就是最简单的跌倒和加二五八将，输了不要紧，我刚才跟杨先生
说了，算在他头上，赢了算你的。”蓝棠的心一下子宽了，墨云说：“我给朱杏打
个电话让她快点，不知磨蹭个什么。”墨云对着电话叫了几句：“你忙什么？他妈
的那么个大个的老公天天压来压去的，你也不怕给压坏，发身（发育）的时候少压
压才好，别压趴了，长不了了，快点出来，我们这台子都给晒破了，再不上来，看
我跟白雪不下来扯了你们的床单。”放了电话又说：“她一会儿就上来了。”
    白雪说：“朱杏现在还是跟那个大个子小高？”蓝棠说：“朱杏是不是那天我
们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个又矮又小的半老徐娘，挽着比她高一倍的靓小伙子？”墨
云道：“就是她，两个亲嘴得用梯子。”白雪道：“他们算结婚没有？”墨云说：
“结个屁婚，朱杏又不是傻子，会花钱买白鸽子放？”蓝棠说：“那么年轻漂亮的
小伙子怎么会跟朱杏那三寸丁似的东西？”
    墨云说：“你不知道，朱杏手里有钱。朱杏原是湖北人，早十几年嫁给了香港
男人，那人又是拐子，又是豁嘴十样精（很丑）。三年前拐子死了，留下两个几岁
的儿子，她就在这边买了两套房把她妈接来住一套看孩子，自己住在富凤阁花天酒
地。那靓仔小高是个演员，可怎么演也不出头，只是跑龙套的角色。前两年唱歌流
行，便跑来深海在酒店唱歌，跟酒店老板娘搞上了，被老板抓住打了一顿，在地下
室关了几天，把嗓子冻坏了，现在一开口比公鸭叫还难听，又没有别的技术，什么
也做不了， 就在外面乱混， 大概是在赌场里认识了朱杏，就扯上了。”白雪说：
“他们两个也有俩年头了啊？”墨云说：“谁说不是的，头开始我看朱杏那劲头是
想跟他结婚……”
    正说着门铃响了，哈巴狗只是狂吠，蓝棠忙去开门。只见朱杏穿着一件名贵的
镂空绣花真丝衬衫，一条大脚管裤子，把衬衫束在裤腰里，显出纤纤细腰，把那本
来矮得可怜的身材等分成两个半段，只怕别人把她当成没有腿脚的半截人，一把青
丝在头顶里扎了个马尾巴，在枣核脑后像荡秋千似的摆来摆去。不看那张脸，却真
像个发育期的少女，充满青春的活力，只可惜那张核桃脸，已经是沟壑满山，沧海
遍地了，大皱纹里游移着小皱纹，与那一身打扮怎么也协调不了，活像是戴了假面
具的孩子。
    很快四人放好麻将桌，按席坐了，白雪故意坐在蓝棠的上手。墨云边抓着麻将，
边说：“这几天没见着你小高的，去哪里啦？你怎么不看住的？”朱杏用像枯骨一
样的手指狠狠地摸了一张牌道：“嗳海，好牌！他呀，这一阵在海南那边忙什么投
资呢！”白雪说：“你放的什么？五筒，慢着，让我吃一张再说。”白雪吃了那张
五筒又说：“你怎么可以放他去海南？那地方你不知道吗？你有没有听过那个顺口
溜的，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到了广东才知道钱少……”
    朱杏接过说：“知道，到了海南才知道身体受不了。他要去，拦他有什么用？
由他去，让他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什么是福呢。现在说跟几个朋友在那儿搞地产呢，
人家有发展，我能卡着不让？”她说着这话脸上酸酸的，不由得放了一炮，点给蓝
棠和了，她用筷子般粗的手指从身前的小抽屉里捏出几张钱扔给蓝棠。众人哗地一
声倒了牌，哗啦哗啦地洗开了。待到码牌时嗓音低了点，墨云说：“你还不如跟他
结婚算了，看你那样知道你是舍不得他的。”
    朱杏的眼睛又小又近视， 伸出干瘦的脖子凑上前眯细着眼看自己的牌， 道：
“这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待他好有个屁用，我才不会现在跟他结婚呢，由他滚去，
等到有一日他才知道老娘对他真心的。他以为赚钱是简单的事，去年跟我借了二十
万说今年还我四十万，这不海南那边全换人了，地产全趴下了，我看他拿什么还我。”
白雪说：“你干什么给他钱，你以为他真会投资呀？不定塞到哪个窟窿里去了。二
条！”说着，便扔出了二条。蓝棠正好要二条，便吃了。
    朱杏仍接着说：“我怎么不知道，但他成日说他有多大多大的本事，只是英雄
无用武之地，我想好吧，让他出去碰一回。这不，这几天我跟他追钱，他总是说在
地上，现在那边的地谁要啊？原说那块地日本人要的，这一闹日本人吓得回东京去
了，那二十万不过是送出去的钱，地价还都没有付，这回是竹篮打水了。这几天成
日缠着我要结婚呢，我才不会上他的当。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成日说我是大
陆出生的，对这边太了解了，又胆小怕事。其实他一心想去香港，勾个大富婆来这
边投资，想从老娘这儿过桥，有那么容易的事？有本事他自己去！”
    墨云自摸了一把，收进了三百元，说：“他想在你朱杏身上打主意，也不看看
你是什么人！不过你别说，凭他那样子去香港勾两个亿万富婆还是勾得到的。”朱
杏挤了一下小眼睛，有几分得意道：“那当然，像他这样子出去给人包一年，没有
千把万是包不下来的，就说现在几个香港明星哪一个比得上他的？就是周润发长得
都不如他，尤其是床上功夫……”说到这儿忙收住口。
    墨云抓住不放说：“床上功夫怎样？是不是十分厉害？难怪几天不见你，又瘦
了许多，我看你还是省着点儿……”朱杏白了她一眼道：“你省一句，就当你哑了
不成，我们三个反正老姐妹了，说什么都不要紧的，蓝小姐人家年纪还小，见这样，
不把我们鸡了？”墨云边摸牌边说：“我表妹也不小了，二十七岁了，哪样不知道
的， 你只管说就是了， 让她也听个新鲜。”朱杏又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蓝棠说：
“二十七了？不像，我以为二十一岁的呢，那皮肤真好。”墨云说：“谁让你们两
个都只顾着减肥，只要细腰不要脸皮。你看我从来都不减肥的。”说着扔出了一张
牌。
    朱杏抢着那张牌和了，大笑道：“啊哈，我糊了，总算糊了一把。”众人推牌。
边洗牌，朱杏问；“白雪，听说你跟你老公又分居了，你现在住在哪里？”白雪叹
了口气道，“我不住在家里住在哪里？这个狗日的，当初我那么帮他，要不是我，
他早进去了（下狱） ， 现在翻脸不认账了，天天住在酒店里不回家。”墨云说：
“那不是便宜你了，三房两厅的大房子归你，有什么不好？”白雪道：“那房子有
什么用？又不是像你这房子是商品房，那单位分的，又不能卖，住在那里面楼上楼
下全是单位里的人，放个屁要不了十分钟就给你传得全公司闻到了。”
    朱杏诡笑了一下说：“那你不是很糟，孤枕难眠，不把枕头咬破了？”墨云也
笑道：“原来住在我这隔壁，天天不是地震就是死人的，如今住到那清湾，怎么受
得了？还不如住回来吧。”白雪叹了口气道：“住进去不容易，住出来就更不容易
了，不抓到他的把柄，你一住出来什么都完了，理都在他那边了。”
    她们说着话，蓝棠连和了三把。朱杏说：“看来蓝小姐是情场失意的，要不怎
么赌场这么得意呢？”墨云忙呵护道：“蓝棠可不像你们啊，人家现在男朋友还没
有呢。”朱杏说：“这还不容易，明天我过关去给她找一个来，不是千万的也是亿
万的。”墨云说：“你别嚼舌了，你还是先给白雪找一个吧，省得她夜夜空房，人
瘦似黄花。”又转向白雪道：“你老公现常跟谁在一起？不如抓住他，敲一笔就分
手，趁着年纪轻，赶紧风流快活，跟朱杏一样。干什么把大好青春给他磨掉。”白
雪又放了蓝棠一炮道：“你表妹知道，你问她。”蓝棠抓着白雪给她的两张钱糊涂
地说：“我知道什么？”白雪说：“现在你们公司的那个姓吴的秘书，长着一脸的
雀斑，一个大屁股摆来摆去的。”蓝棠说：“喔，你说苗总看上她了，所以她来办
公室总是吆吆喝喝的，见着打字的小林老是直声直气地说：‘苗总那个报告打出来
了没有？苗总可是急着要用的！’昂着个头，像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林背后总是
骂她不要脸。”
    白雪忙问：“你还听到别人说她什么了没有？”蓝棠想了想说：“我倒也没有
怎么在意，不过我听小林说她脏得不得了，大热天很晚回来，也不洗澡，她们半夜
到阳台上去摸她的毛巾都是干的。”白雪说：“她在什么地方跟苗狗头操够了洗完
了回来的，还洗什么澡！真不懂那姓苗的狗日的，不管哪个女的都要沾，就说那吴
秘书长的那么个塌鼻子，大扁脸，他也要！”
    蓝棠看了白雪一眼，心想就她这个样子，还有资格说人家大扁脸，就是她眉长
得再俊，安在这张又青又灰的麻脸上，也不过是一个活死人。吴秘书长得不俊，总
是比她要看得顺眼些。这种女人睡在身边，半夜醒来不吓死才怪呢！又看看那朱杏
也是少女不像少女，徐娘不像徐娘的，索性打扮得体了，也不至于叫人看了恶心。
还是墨云，虽说略显胖一点，才真是有女人的韵味，到底墨云是读过书的，只可惜
墨云这么好的青春，送给木乃伊似的周先生。
    蓝棠正这般想着，门铃响了，墨云忙站起来开了门。杨先生走进门未站稳脚，
墨云就嚷道：“你到现在才来！”杨先生满脸赔笑道：“没办法，今天又加班。”
墨云说：“周末还加班，那好，蓝棠给你顶台面，你也拿两百元钱出来给她算工钱。”
杨先生果真从兜里掏了两百元港币出来。
    墨云从蓝棠的抽屉里把钱全抓了出来，习惯性地数了一遍，说：“蓝棠这里面
你没有本钱吧？”蓝棠说：“没有，全是赢的，今天白小姐输给我很多。”墨云数
着钱道：“不错，你今天的收获还不错，一千三百元，加这两百元共一千五百元，
明天去买衣服，拿着！”蓝棠不太好意思，墨云便塞到她包里，然后回到桌上说：
“我们重新打十三么吧？”说着几个人飞快地洗着麻将。
    蓝棠拿了包说：“那你们慢慢玩吧，我先走了。”墨云明知故问，说：“你今
天不住在这里？”蓝棠说：“不了，那边洗的衣服晒在外面，得回去收呢。”白雪
站起身来，说：“你走啊，我还有点事跟你说呢。”蓝棠便停住脚，白雪又不说，
抓着蓝棠开了门往门外走。出了门白雪才说：“明天我请你吃晚饭，在银都，六点
钟你等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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