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话说陈度大年初一被墨云气跑了,想想这种日子没法过了,姓墨的根本不把他
当人看,他已经竭尽全身之力了,还落得狗血喷头。他到了楼下,便开着车在空旷
的城里兜了几圈,回富凤阁他那设在三楼的窝了。他还支付着那儿的一份房租,虽
然他从不在那儿住,但他没法不交。楼下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就剩下他跟老纪算
是长久能在深海呆得住的了。
他到了楼下,老纪不在,回家过年了,一个姓洪的和一个姓徐的两个老乡在。
姓洪的来了半年多,上个月找一家歌舞厅打杂的工作,没有挣到钱,回去脸上也无
光,所以就在楼下耗着,还把他的一个同事姓沈的酒保也带回来过年。小徐是上两
个月从海南流窜过来的。小徐大眼睛尖尖的脸,一看就是聪明全露外头的那种男孩。
他跑到海南七混八混地开了个赌场,投资了几十万,也赚了许多,只一天下午就全
玩完了。那天他还在宿舍里睡觉,他的伙计跑来叫他说是不好了。他赶到赌场一看,
被老干玩了,三个男人半下午赢了二百多万,把他场子里的筹码全部赢了过去,坐
在账台上要兑钱。会计把备用金五十多万全部兑了出去,还远远不够,要让他弄钱
救场。他哪有这么多钱,只得让会计把三个账上还有的十来万钱全提出来,让那三
个男人跟着去提钱,他金蝉脱壳跑了。那三个赌徒要不到足够的钱,便把余下的筹
码低价倒给了地头蛇,让地头蛇来逼债。地头蛇把他的场子砸了,他躲了两天便潜
到这里来了。他也无心找什么事做,只是白天睡觉,晚上看电视打游戏机,耗度时
光。
陈度推门进屋,见到屋里一片的狼藉,不由得直擤鼻子。小洪算是他最老的朋
友了,便上前跟他打招呼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们弟兄的?”陈度掩饰道:
“大年初一,我下来给你们拜拜年嘛,吃饭了没有?”三个光棍说还没有吃呢,刚
起来。陈度想起自己也还没有吃饱饭,便请他们下馆子。这些光棍自然是求之不得
的了。
四人一行便下了楼,去那边食街的一个小馆子吃饭。那是个江西老俵开的馆子,
又小又脏,里面简直暗无天日,但价格便宜,菜量又大。陈度这些老俵来,小老板
又是给他们打折又是送酒。陈度很是喜欢这个去处的,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像是自
己家里似的,没有拘束。
酒一下肚,一群光棍就是亲兄弟了,无话不谈,大发感慨。酒保小沈,小白脸
长得还有几分俊,因他不识陈度不知其身份,只是感慨自身道:“人家都说深海有
好多富婆包靓仔的,还有许多香港过来的富婆,我在夜总会干两年了,也没有遇上
一个。”小洪忙用肘儿顶了他一下,他不解其意,继续说:“人家说富凤阁住了好
多富婆富姐,你们在这儿应该遇得到吧?我想过完年也找两个朋友合伙来这边租套
房……”
小洪把他杯里注满了酒推他道:“好了,今天陈大哥请你吃饭,你也不敬陈大
哥一杯?起来,头一次见面,好好敬一杯!”小沈被他推站起来,跟陈度干了一杯,
放下杯子口又闲不住了,说:“我听人家说,海南那边好混好赚钱。徐大哥你从那
边回来的,在那边干得不错吧?我想我过两个月要再找不到人包,我也去海南那边
闯闯了。我真不明白,那些富婆喜欢什么样的靓仔,我在夜总会干得也算很努力了,
每个女客人我都十二分热情地接待她们,可一点希望也没有。要是有可能,有个师
傅能让他指点指点我就好……”小洪又搡了他一下喝道:“喝酒,你哪来那么多废
话,陈大哥我跟你干一杯!”
四个光棍从下午吃到晚上,吃了七八个小时,喝了两箱啤酒,这才跌跌撞撞地
出了酒家的门。远远地看见天桥下一长排发廊灯火招摇,陈度便说:“我们去洗个
头吧。”大家齐声赞成,四个人就朝发廊去了,经过头一家就被拉进了门。大节下
生意清冷,店堂里空空的,几个发廊妹就把四个男人按到了椅子上。陈度不说了,
那三个光棍,长远的饥荒,今日闻肉香,嗓子里的口水直往上涌,又喝了不少的酒,
心神麻乱得就像椅子上有针扎屁股。女孩在他们头上摸,还故意把肉酥酥的奶子贴
在他们的背上蹭,他们便把手摸到她们的腿上去了。突然陈度吆喝了一声:“哥儿
们,咱们今天就活个痛快,当回大男人,怎么痛快怎么干,老哥给你们全部包单!”
又叫给他洗头的女孩去把老板娘叫来说:“今天我们兄弟四个做你笔大生意,大年
初一,给个折,我们今年就天天来了。”
老板娘是个还不算太老的风尘女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媚笑,道:“好,大
年初一来的都是贵客,我给各位打个八折,八发多好的兆头。各位大哥,只要喜欢,
我的小姐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你们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今天
是年节里,警察都放假了,大家放开一切痛快吧!”
几个光棍得了这话,连头也洗不得了,只是一个劲地催女孩快快冲水。冲完了
水,光棍们争先恐后地跟着洗头妹钻进了那像猫洞似的阁楼。老板娘坐在下边看门,
望一眼门外,望一眼天花板,只怕阁楼给掀下来,赔了本,心里只盼着楼上的战争
能早点儿结束。偏她越急楼上的战火越是激烈,把天花板上那些灯摇得直闪,把她
吓得要命。待到楼上鸣金收兵,把老板娘的心脏病都急出来了。待到大把的票子捏
到手里,她一口气才吐了出来。
到了第二天,陈度知道墨云走了,便又旋回屋里去。到处翻了一遍,没有搜到
一个子儿,心里的火就蹿了出来,寻思道:“墨云啊墨云,反正这日子老子没法跟
你过了,我把你家里的东西都弄出去,也算他妈的老子跟你一场,操得老子腰酸腿
痛的青春损失费。”便坐在屋里对一件件物品估算,看看这青春损失费能得多少:
电视机、录音机、音响、冰箱、洗衣机、三个小空调、一个微波炉、沙发、家具,
怎么计算这屋里东西的原价也不超过六万,再说都旧了拿出去能折一两万就不错了,
这点钱出去要过像墨云这儿的日子,两个月都不够的!其他的贵重细软,现钱折子
支票,墨云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他知道那保险箱里是空的。他心里极不痛快,
又把所有的橱柜抽屉能开的全部打开查看了一遍,墨云连几件贵重的摆饰都拿走了。
他记得床头上的一只镀金小座钟,墨云说过值六七千的;还有酒柜里的一对玛瑙杯,
墨云说是做黄金的时候工艺品公司的总经理送的,值四五千呢;现都被墨云带走了。
两只大哥大也带走了,还指望这屋子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弄这点青春赔偿费也太
让人笑话了吧?
他气得不得了,便坐在沙发上抽闷烟,大骂墨云不得好死:坐飞机,飞机掉下
来;坐汽车,汽车翻了身;走路,给车轮辗碎了!可他骂来骂去也不是办法,总得
想办法先把生计着落了才行。昨天下午领着几个老乡出去折腾了半天,兜里便见底
了,墨云这么一走,眼见着要饿肚子了,怎么办?他立即想到了二号目标:白雪。
他已有好多时间没有见到白雪了,这阵子这个死女人忙得七上八下的,开了地
产公司,手里不知接了多少的单,这里合作那里开发,忙得陈度都见不上面。陈度
已有一个月没有得她的资助了,日子过得甚是紧张。他便跟白雪打了个电话说跟墨
云吵翻了,以后可以冠冕堂皇地跟她在一起了。没想到白雪却说:“啊呀,你怎么
不早说?我定了后日的机票去新马泰旅游。这阵子我真是实在大忙了,好长时间没
有见到你了,真是好想你啊!不过我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你有墨云那么好的女
人守着,哪里会想到我?现在墨云弃你回家过年了,你才想起我来,明天墨云回来,
你又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想想真要不睬你才好,可我就是舍不得你,车一直在
你手里开着,年前我还为你办了年检。哎,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下来吧,不管怎
么说我们还有今明两天呢,干什么不好好珍惜?”
陈度急急忙忙地下去了。
可到了第二日,白雪给他拿了点钱,便让他走,说老家来了个重要人物,要去
接机,晚上有很多事要谈,可能回来得晚,让他别等她了,等她出国回来再见吧。
陈度没法只得收钱去了。
白雪搞了个地产公司便忙得不可开交,正好这年地产兴起,她也算得上是这个
城里的地老鼠了,哪里有什么地皮工程,她脑子里一转便想到了;然后就去勘探地
形,再去找地主,很快把这项档案建立起来了;然后便跟对方接触,谈合作,谈开
发什么的,比天南海北的做贸易简单多了。还有一项令她得心应手的就是她有一项
无形资本,是她无穷无尽的投资源泉。所有的老板谈生意都受到自有资金的限制,
她便不存在这个问题,这是她一下子可以同做多少个项目的最根本条件。她跟任何
人谈投资合作,从来不用投入一分钱的。今天她便要去机场接一位内地集团公司的
总经理,这位老总姓邱,是内地一家大的印刷集团的老总,他在深海也有一个小分
公司,可是一直没有起色。他有心要把这分公司搞上去,以后他们这些领导“南巡”
便有个小金库可以方便的;白雪便怂恿他搞地产,他也有心做地产,两下里便一拍
即合了。白雪这只手捏住这么个有实力的后台,那手抓到了一块地皮。土地方要了
三七分成,盖成楼后土地方占三成的建筑面积,他们出地,资金由白雪出。白雪跟
土地这方压到百分之二十五,然后让邱总投资,她从邱总这份里又抠出五分来,让
邱总得六十五。她白雪两下里一睡觉,把土地方的老板和邱总都用裤带拴住,谁也
就不能从她的手里把业务抢走了。见到她身子如不震惊的那就不是男人,这是任何
女人也不可比拟的!她睡几场觉,便把合同都敲下,她百分之十的股份也就到手了,
接着她再出些力,把这些项目的手续弄下来。别人出去很麻烦的手续,白雪出去到
处一睡觉,很快就全办妥了,往往省出好多费用来。投资老板还要嘉奖她才说得过
去,因为她办事实在多快好省!
所有地产公司搞了不到年把,她公司资产总额是日进夜长,实力强的大的地产
公司都没法跟得上她的步伐。再加上她不存在投资风险,什么项目不敢签?
为了把邱总拴牢一点,她年假里便办了新马泰旅游,邀邱总共度蜜月。邱总五
十多岁了,早年是劳模上去的,一副憨样。从前家里的家境一直不好,三四代人同
堂,他结婚的时候,家里只挤出了半间柏油毡盖顶的棚屋给他作新房,一张一碰到
便叽嘎叽嘎直叫唤的竹床,晚上伸脚都得十二分小心,只怕把家里八九口人吵醒了。
他跟他老婆就在柏油毡下竹片床上生了三个孩子。白雪逗趣地问他怎么生的?他自
己都笑着说不清楚。等到孩子中学毕业了,他当上劳模,住房才好了一点,可一家
五口住两居室,一个女儿一直睡在他们大床边上的小床上。到了这几年孩子大了出
去了,房子也搬大了,这日子才好起来。可老婆也老了,要她改变那一辈子已养成
的习性,那是比登天都难的。再说邱总也不敢往那些录相里看到的花花点子上想,
那太吓人了,他总觉得那些是做给人看、赚钱的,哪有正常人这么过的?再加上身
居要位,从一个小工人爬到如此地位,实属不易,哪里敢有半点越轨?
邱总这种没有出过天花没有免疫力的人,到了白雪手里还不是一下子就让他趴
在她的脚下起不来了?邱总真是没想到,这繁殖后代沿传香火的苦差,原是这么美
好的事业,真是遇到白雪前的五十多年全白活了,与白雪相见恨晚。白雪让他做的
事,言听计从,合同让他怎么签,他就怎么签,资金让他怎么拨,他就怎么拨,眼
睛都不眨一眨,只要白雪能让他好好体验新生,让他尽量地享受这人生最大的乐趣。
他到底年纪不小了,再不抓紧时间,只怕就要心有余力不足了。想到不算太远的将
来,他就无法再继续干这美好的事业了,就悲伤得不得了,危机感逼得他奋不顾身
地往白雪那画满图案美丽的身子上爬。
年假里白雪约他去新马泰度假,他怎能放过?白雪说:“我们去东南亚,那边
的气候这个时候最好,在房里根本不用穿衣服,要怎么尽性就怎么尽性。另外我听
人说,吃象精壮阳的,这次出去我给你弄点来吃吃看。泰国那边有真虎骨真虎鞭,
这次去多买一点回来,你备着,慢慢吃。你这个年龄不吃是不行的,只要常吃常用
常养,青春才能永驻啊!”
邱总想来年节里总有一些必须的应酬,便决定过了初三再出门,可想着白雪和
象精实在等不得了,把家里的事搁下,提前一天便上了飞机。白雪没想到他会提前,
只得把陈度打发走了,好迎接她的财神爷。不管怎么说钱还是最要紧的,有了钱陈
度这种“爱情”哪里买不到?撵走了陈度,她便乔装打扮好,亲自去花店选了一束
六百多元的巨花放在汽车上,让司机送她去机场接邱总。
陈度从白雪那里出来,像失了魂一样,又一注希望落空了。原来想跟墨云分手
了,白雪那儿还有一点儿出路,现在看来又是水中月镜中花了!“苍天哪,苍天,
你如此之广,哪里是我生路?大地呀大地,你如此之阔,何处是我用武之地?”他
拍着窗框仰天长叹。
末路英雄陈度,只得回到墨云那里睡死觉,几次三番地想卷了墨云的东西跑,
几次三番地又推翻。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想想再睡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出去走
走,也许会有新的发现,便到了楼下,在街边上逛荡。
平日热闹非凡的海关路,今日也萧冷起来。这日天气又冷阴阴的,雨下不下来,
凉风飕飕的,行人也不多了。在天桥上遇上一个拉二胡的,见那人穿得整整齐齐的,
四十来岁的样儿,个头瘦小戴着副眼镜,立在天桥上依着栏杆拉二胡,一点不像乞
丐。他寂寞无聊便走上前跟那人聊天。天桥上没有几个人过,这人脚边的小纸盒里
也没有几个钱。那人见陈度这种模样俊俏的年轻人过来跟他搭话,便也停了手里的
乐声,跟陈度接话。
陈度听他说也是当兵的出身,便有几分亲近,站着跟他聊了大半个小时。他说,
他是中原人,复员后便在企业当宣传干事,一直爱好文学艺术,会使二胡、钢琴、
小号好几种乐器,一般常见的乐器他都能拿得上手。有一年市里的大报社下办了一
个娱乐性的小报招人,他去应聘考上了。他原单位不放他去,他没有正规学历人事
关系也调不进报社,他为了实现文学梦,便毅然辞职去小报当合同制记者。可那小
报是自筹资金,大报只拨极小的资金下来;小报只办了两年,头一年工资都发不上,
第二年更不行了。他和他的七八个同事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为了把报纸办下去,便
到处乱抓题材。为了哗众取宠,他们专门编那些哄动的题材,到处给人家暴光暴得
落花流水,惹了很多麻烦。他就写了一篇有关看守所的报告文学。他那篇文章是写
了一个收容所的小卖部。他工作的那个城市是一个大的铁路中枢站,火车站附近积
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物,什么人都有,尤其是黄赌毒黑的人员最多,混杂在三无人员
之中。为了城市治安,警察只得经常突击抓三无;行动工作量大,无法辨清三无人
员的真相,只是凭行动人员的直觉;如不是本市长住人员半夜三更在火车站附近闲
荡的,遇上出突击,便很难脱开;叫过来看过证件便赶上大卡车运去郊外的收容所,
待到查清真相,联系到人交够保金,放出来都在两星期之后了。收容所里便人满为
患,一切物资都空前紧缺。只要人多的地方,商品交易就迅猛发展,金融发达。
这些人徒手空拳地进了收容所,一件生活用品也没有,只有在收容所里的小卖
部买。这些小卖部便生意兴隆通四海,一个收容所里设了好几个,有的索性只有一
个货架,便算一个小卖部了。这小卖部的东西比市场上要高出好几十倍,而且一律
不许外面亲属送东西,只许送钱。所有吃的用的送的物品都必须从内部小卖部里买,
一件军大衣卖五百元,一条被子卖五百元,还都是很劣质的东西,比捐送灾区的物
品还要旧还要差。据说这些小卖部的老板大都是狱警的亲戚,犯人高价从小卖部买
了烟酒孝敬的东西,都不用取货,用手指一下,几条烟几瓶酒放下钱就行了。他是
听了一个被收容后放出来的同乡说的,自己又找着关系进去看了一回,确有许多货
架,便想当然地写了一篇《收容所内的小卖部》。可他没有想到,他在火车站附近
的餐馆里遇上的那个蓬头垢面,自称是跟他一个县里的老乡,原是个为了骗他一碗
羊肉泡馍和十元钱才编了这个故事给他。
文章刊出出事后,他想再找那个人聊一聊,可那人已经不知去向了。他好容易
找到那人住的窝棚,那人好几天没有回窝棚了;邻居告诉他,那个人是精神病人,
经常在火车站附近跟踪女人,耍流氓,要找他,只有半夜去火车站找。他大失所望,
几乎绝望。他被小报解聘了,只有靠用笔名胡编一点东西在小报上换两个粥钱,勉
强度日。去年小报都被精简掉了,他连粥也没得吃了,他的稿子虽然到处寄,但只
有在他干过的小报上发过外,其他的都是石沉海底。
他居住的那个城市里近年许多企业不景气,许多厂关门了,好多有技术的工人
都找不到工作,他是更不用说的了。妻儿早在他当记者拿不上工资的时候便离开了
他。他便揣着几张乐器演奏证书,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都市里流浪。在老家时他拿
出演奏证书来还有人眼睛发光,看一看他那当成至宝的东西,到了外边,人们正眼
也不瞧,只是问他在什么乐队呆过,给过什么名家伴过奏,登过什么场子,听到这
些提问他只有张口无言。他还想要人家听他试试音,人家哪里耐烦,扔一句:“像
你这样的人,成日上我们这儿转的,比小姐还多,我们要个个都试音,这儿表演都
不用了,一天四十八小时也试不完。你去别地看看吧,我们这儿用不上你。”
最后他为了肚子,便走上了街头。他已经很洒脱了,跟陈度说:“我现在是世
界上最自由的人,想上哪儿就上哪儿,火车票不够,坐几站下车,拉上几天再走。
现在我父母没了,妻儿去了,无牵无挂一身轻松。人家称我乞丐也好,称我街头表
演艺术家也好,一切全都不重要了。谁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大风里来
大风里去,身内无隔夜的愁,身外无隔日的食。好啊,真好啊!”说着便捡起脚边
的纸盒子把里面的几个钱捞出来,弃下盒子,挟了二胡走了。
陈度看着他走得远远的还听见他在唱大风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不复返……”
陈度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远去,全看不见了,他还呆呆地看着。直到觉得有
几星雨花飘在脸上,他才拔脚往回走。他到富凤阁的楼下,看到凤巢咖啡的鸭子在
门口廊下接迎女人。他马上灵感来了,对了,我为什么不出去试试,找找机会呢,
为什么非守着墨云?反正这几天她回不来,我抓紧这个机会去试它一试。如果不成,
我再回墨云那儿,如果成,也许捡上个比墨云白雪都好的,能托付终身的都说不定
呢。墨云不是说过香港好多女人过这边来包鸭嘛?心里想着便回家梳妆打扮了一下,
换了新西装下楼。开了车去快乐今宵啤酒屋了。他明白不能在凤巢干,兔子不吃窝
边草。
可是事与愿违,什么都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到了那边没有富婆找他,倒有
小姐找他兜生意的,他想可能鸭子有标志;可认真打量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鸭子有很
特别的标志,说他们没有特别的标志,但又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有的染发,有的
脑后挂一撮长发,手装在裤兜里轻晃着上身不拿包,也有几个一只耳朵上有不太夸
张的耳环,有的留有小胡子,不过个个身上喷很多香水,走近了呛人;最明显的几
个坐在吧台上,半杯酒拿在手里作装饰,拿眼盯着门口进来的每一个女人。他想明
天出来也得洒上香水。
可第二天还是一无所获,因为他还不敢像那鸭子一样放肆地盯着女人。他还是
放不开,只敢偷偷地看一两眼,如果这个女人要回看他,他便低下脑袋。他没有这
个眼神对不上信号,自然那些来找鸭子的女人也不知道找他。
到了第三天才遇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女人有几分像墨云,瘦瘦高高的,
手上三只戒指,尤其是一只钻戒的戒面有黄豆大,一串珍珠链,一只翡翠手链。他
便鼓足勇气看着她,他想今天再不成功,他便没有机会了,证券分司要开盘,墨云
要回来了。这漂亮的小富婆也盯着他看,两个人对看了不下五分钟。他便壮大了胆
端着杯子坐在她的桌上,他问她可以吗?她点了点头。他又问她还要喝点吗?她说
不要了,两人喝完杯里的酒,女人问:“去什么地方?”他迟疑了一下道:“我那
儿吧。”
两个人出门上了他的车,便回富凤阁了。进了门,女人对他特别的好,给他放
水洗澡,擦背按摩,给他斟酒倒水。他要她怎样她就怎么样,屈体相迎。陈度很开
心,以为找到了一个真心喜欢他的富婆,心里乐得不得了,酒也喝得有点儿多了,
便想:“墨云啊墨云你别怪我无情,你待我太刻薄了,不管这个小姐的钱有没有你
多,我都跟她走,只要有爱钱多一点少一点算什么?为了真正的爱情,我陈度抛弃
一切荣华富贵!谁跟你墨云结婚?你就是给我再多的钱,我都不答应了,给你机会
不要,这下后悔了吧?看你这么大年纪上哪儿再去嫁我陈度这样的人!”
他正在美梦里,被小姐推醒,她说:“我不能在外边过夜的,我要走了。”陈
度搂着她的一身温香玉儿不放,道:“为什么?要不我跟你去你那儿好了。”小姐
忙说:“不行的,不行的,我老公是澳门人,包我在乐天上区租的房,每天早晨有
电话过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跑上来查房了。我是乘他不在,出来挣一点零花钱
的。”
陈度一听她也是出来挣钱的,这才醒过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屋子里
的玻璃瓷器都叮铃哐啷的响个不止。小姐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一个劲地催着要走,
要他给钱。陈度狂笑过一阵,爬起,悲凉地说:“你不要急,我不会少你的钱的,
你我是同命运的人,你看过香港有部片子叫《鸡鸭恋》的么?我差点爱上了你。”
小姐听了这话更急了:“你别开我玩笑了,你家里这么富,有车有楼,你跟我会同
命运?要不是看见屋里到处是女人的东西,我真想跟你算了。我那个老头子,对我
又不好,钱也不肯多给,一个月只有五千元,房租倒要两千,剩下的买衣服都不够。
我才偷着出来挣点外快的,也当是玩,不过我们这些女人出来不像鸡,要遇上喜欢
的男人才接。今天一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说真的你要是能包我,我就把老头
辞了,跟你了。只要跟了你,我保证不出来滚了,跟老头出来滚也是迫不得已的,
老家伙自己没本事只是把人看得紧紧的。遇上你,我想出去滚也没精神呢!”
陈度听了哭笑不得赶快起身掏钱给她,早点把这场闹剧收场。女人接钱的时候,
他又缩回手道:“你口口声声没钱,这么大的钻戒也值好几万呢。”女人除下戒指
送到他眼前说了两个字:“假的!”
隔日醒来,他想起昨日的事像是做梦似的,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个上午的愣,然
后想起墨云这一两天就回来了,这个饭碗还不能随便弃得,便把家里好好打扫了一
遍,拿着不多的钱重新去菜场买了许多墨云喜欢吃的菜回来,又上花店买了些鲜花,
把家里布置得像新房一样。
墨云回来,见到家里这个样儿,一点没被糟蹋,想来陈度不是那没有心肝的盲
流,自然喜欢,再说又好几天没见着陈度,小别胜新婚,望着陈度从厨房端出一盘
一盘她喜欢吃的菜,什么恨什么恼都没影儿了,想来还是男人好,就是妈妈也未必
有如此细心。陈度又诉说别后的思念,一分钟也没有离开屋子,分分秒秒地盼着她
回来,可是连一个电话也没有等到,说着眼圈竟红了。墨云见着自己也眼儿红了,
一声不响钻到陈度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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