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海峡之痛(3)
那时山谷间响彻吼叫:“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杜荣林快步下山。他意外地发现溃逃的土黄色军装中有一些杂乱的色彩,就
像受了惊吓忽然腾起的鸦群中东一只西一只掺杂着五彩斑斓的花蝴蝶。那竟是一
些妇女,穿着红色、白色或者花格子衬衫,裙子和各式女鞋的妇女。还有小孩。
远远的,杜荣林听到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枪声和呐喊声的间缝里,在横飞
的子弹、呛人的硝烟和热辣辣的阳光中,凄厉的哭声像一支锥子,顽强地钻进了
杜荣林的耳朵。
有乱枪突起。砰砰砰!杜荣林只觉肩膀一震跌往一旁,子弹“嗖”地从耳畔
啸叫而过,身旁轰地一响,赵波弹起来摔入路旁荆棘丛中,像棵伐倒的树一样。
连一声哼都没有哼出来,二排长被流弹击中头部,当即牺牲。中弹之前,是
他用肩膀把杜荣林撞出险境。
2.
杜荣林命大。这是于立春的说法。
几个月前,在江苏徐州,杜荣林和他的连队奉命扼守阻止敌军突围的一个阵
地。阵地遭到敌军重炮猛轰,战壕尽被摧毁。乱炮中有颗弹头突然自天而降砸在
杜荣林身旁,一支修工事的铁镐被砸成两截,喷射而起。杜荣林和于立春两人一
起趴在地沟里,炸弹落在杜荣林一侧。杜荣林转过头看半个身子钻入地下的炮弹,
弹身的热气直灸他的脸。他用脚后跟踢了于立春一下,说:“指导员,它怎么还
不炸呢?”
炮弹就是没响。他俩一起逃过一劫。
杜荣林个头高大,有一张瘦脸,眼睛细长,浑身豪气狠劲,好像专为赶场打
仗到这世间来的一般。于立春说,子弹、炮弹或者手榴弹片什么的总是喜欢往杜
荣林这样的人身上去,但是它们总是在末了晃荡一下,没有完成任务。一定是这
世界还有一场什么仗留着要杜荣林去打,所以该炸的它不炸,该中的它也不中了。
对杜荣林来说,南方山谷间这场与敌军车队的遭遇战只是场小仗。他和于立
春在徐州经历的才真不寻常,那是战史上著名的淮海战役。战斗中上有飞机狂轰
滥炸,下有大炮犁地三尺,成千上万吨炸弹把阵地炸得处处焦土,整团整团敌军
在坦克和装甲车掩护下冲锋,双方投入作战兵力合计百万。在经历了那种大战之
后,南方山岭间这场遭遇战小得就像小男孩的战争游戏一样。
可杜荣林就是把那一天,特别是那天的阳光记住了。这一天在1949年夏末,
这天的阳光照耀在福建南部的一座山岭上。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统治者拒绝共产
党提出的和平建国总方针,决意推行独裁统治而挑起的全面内战已近尾声,著名
的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已经结束,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解放华东,挺
进东南,此刻兵锋直向海滨。敌军在土崩瓦解。
杜荣林是河北人,生在河北南部的一个乡村里。杜荣林并不清楚自己家在何
处,父母是谁,因为他是个孤儿,从懂事时起就在流浪,时而流落河北,时而来
到河南,还有山东。杜荣林记得自己曾经在一个天主教会办的育婴堂里呆过,然
后跟一个姓杜的孤老太婆一起生活。八岁那年,抚养他的老人去世,杜荣林便成
了小流浪汉,东走西行,乞讨为生。大约十岁那年夏天,杜荣林在一座乱坟岗上
突然挨了一枪,一颗子弹嗖地飞来,把他紧挨的一株小树打成两段。杜荣林往地
下一扑,好一阵发懵。他听到乱坟岗上呜哩哇啦一阵吼叫,枪声噼哩啪啦响成一
片。等枪声和喊叫稍远之后,杜荣林爬起来,躲在一棵树后边偷偷张望,看到大
队打着膏药旗的士兵包围了乱坟岗下的村子,这些士兵用一种杜荣林一点不懂的
语言大声喊叫,把村子里没有跑掉的人赶到村边空地里,用机枪全部射杀。杜荣
林看得目瞪口呆。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日本兵,鬼子来了。鬼子的子弹在杜荣林的小破褂子下摆
钻了一个枪眼,枪眼里有一股焦糊味。他们却没有击中他。
杜荣林在十三岁时结束了流浪生涯,当小长工给人放牛,混一口饭吃,他的
东家以吝啬出名,有一张瓦刀脸,对小长工刻薄之至。十五岁那年秋天,有一支
队伍经过杜荣林所在的村子,人不多,个个穿便衣,有的头上戴一顶土黄色帽子,
帽子上钉着纽扣。队伍中有人背长枪,有人背短枪,有的干脆扛一支乡间农民用
来打鸟的土铳,看上去很不整齐。这些人把村民召集到村头的土台子下,有个戴
黄布帽的人把一支硬纸板卷成的话筒放在嘴巴前对村民讲话,他说:“日本鬼子
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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