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海峡之痛(10)
罗进不知道公路上的卡车是早晨战斗中就烧起来,还是被后来跑来捡东西的
人点着的。他记得出发前卡车的备用油箱都装满了汽油,这些油箱挂在容易受到
袭击的部位,它们很容易起火。在卡车燃烧甚至爆炸之后,不可能有谁还能够活
着呆在那里边。但是罗进心存侥幸。他躬着身子,快步跨过满地狼籍的破铜烂铁,
扑向路中烧得光溜溜的卡车架。他在那边什么都没找到,车身所有可燃物已经全
部化为灰烬,只剩变了形的金属物件做一堆瘫在路面上。卡车残骸中没有可供罗
进辨认蛛丝马迹的物品,没有尸体,也没有烧成灰的死人。
罗进跑下公路,在路下草坡上搜寻。即将下山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
长,动荡不安地拖在地上。罗进一一查看以各种姿式死在草坡上的尸体,在经过
十几个小时的高温日照之后,这些尸体已经开始发臭,尸身上布满苍蝇和蚂蚁,
有的还留着被野狗啃咬的痕迹。罗进在那些尸体间奔跑,孝子般不厌其烦地翻动
那些尸身,辨认尸首,丝毫不计较尸体的臭味和狰狞。
没有。没有。
罗进往山下走,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岭下,晚风开始有些凉意,僻静山沟
里的战场更显得荒凉而凄冷。罗进搜查山坡下各个隐蔽位置,乱石堆、荆棘丛、
被掘开的旧墓坑、坡坎和崖壁。在渐渐暗淡的光线中气喘吁吁,竭尽全力,恨不
得猎狗一样嗅遍每一寸地皮,甚至掘地三尺,找到藏匿其间的线索。
在一块巨石的后边,罗进看到了一把子弹弹壳,还有一枚未被寻宝者拾走的
美式小手榴弹。有一只黑公文包丢在一丛蒿芒下,里边塞着一面小圆镜,还有胭
脂口红和一卷草纸。天黑之前,罗进在草坡下的小溪边找到了一块布,这是一块
有小凳面大,布质柔软的旧棉布,布面沾着大片血迹。破布附近的乱石滩上有一
团黑斑,旁边星星点点还有一些模糊的印记,它们都早被阳光和风烘干,有如一
些滴在石块上的墨点。罗进感觉身子在阵阵发颤,隐隐约约好像找到了什么。他
伏下身子,几乎把脸贴在地上,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下吃力地辨认着地上的痕迹,
企图推测那些黑色血斑里潜藏的信息。全神贯注中他没留意身后的一个轻微响动,
等他突然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脑袋“膨”地被一支木棒击中,这一棒
又准又狠,只一下就让他一个前仆趴在地上,人事不省。
后来有人朝他脸上浇凉水,他醒了过来。醒来时他感觉到后脑勺上火辣辣疼
得厉害,他发觉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捆成了一粒粽子。这时夜幕四合,前边有一
堆燃烧的篝火,篝火边有一些人影在晃动,有一股烧烤野物的香味随风飘散。
“他醒了。”
站在罗进身边,用水浇他的一个小个儿男子向篝火边的一个黑影报告。
“拖过来。”那黑影说。
小个儿男子抬起腿,朝罗进的小腿上用力一踢,喝道:“起来!”
罗进左翘右翻,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臂被绳子捆紧,他在地上晃
荡蠕动就跟一只菜虫一般。跌跌撞撞走上前时,罗进心里已经有数,知道自己碰
上的不是早上那些对手,是另一些人。早上那些人讲的是北方话,眼前篝火边的
人讲的是本地话,这种地方方言罗进刚好能够听懂。
篝火边有四个人,其中三个打赤膊,穿黑布短裤,另一个坐中间的一个黑脸
汉子披件短袖布衫,手中抓着一块烤熟的食物正在啃咬。四个人,还有押着罗进
的小个男子都是光头,赤脚,背着匣枪。
有人从篝火里抽出一支燃烧着的树枝,举到罗进的面前,把他的脸面照亮。
“嘿,”黑脸汉子说,“一脸的晦气。”
这天罗进确实十足晦气,早上他挨了一次袭击,好不容易跑掉,晚上自投罗
网又挨了一次。就像俗话说的那样,晦气缠身,喝口水也能呛死,这是在劫难逃。
黑脸汉子给罗进相过面,也不审讯,只询问手下人从罗进身上搜出什么了。
罗进身后的小个子报告说晦气鬼身上只有屁,衣袋里连张手纸都没有,别说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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