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海峡之痛(22)
杜荣林问了一句:“我那个连呢?”
“都上去了。”
“有谁回来了?”
“一个都没有。”
杜荣林抓起手中水杯往桌上一砸,瓷质水杯碎成一片,鲜血即渗出他的手掌。
金门战役成为横扫东南半壁江山的这支解放军部队战史上遭受的最大挫折,
让所有有关者遗恨不已。退据海峡对岸的那些人则沾沾自喜,将这场战斗命名为
“古宁头大捷”并大吹大擂,作为他们大量败绩之外一件可以聊为自慰的战斗记
录。
杜荣林再一次被死神挑出来搁到一边。他的连队解体毁灭于金门,连里所有
官兵全部陷没,包括把他带进队伍,多年搭档,救过他的命,情同手足的指导员
于立春。如果不是某一位陈石港的忽然到来,杜荣林的命运会跟于立春,还有本
连所有朝夕与共的官兵一样,他们将一起攻上金门,再阵亡于那座成为某种历史
见证的小岛上。
2.
后来杜荣林才知道自己没有战死金门,却差点丧生于闽南乡间,在土匪盘据
的一座土圆楼外的山路上。那天杜荣林走过羊肠小道时还不知究竟,指着对面山
头对陈石港说:“在山口埋伏一挺机枪,咱们大家就别回去了。”他不知道此刻
那里不仅埋伏着一挺机枪,十数个土匪,其中竟有一个他的死对头,此人凭什么
对他抱有如此强烈之感情?其中缘故杜荣林还完全浑然不觉。
杜荣林闯土圆楼似乎胆子太大了,起初不少人,包括陈石港都不赞成冒险。
他们说卢大目捎话要求谈判可能是一种诡计,这人像个婊子似的反复无常,相信
不得。杜荣林却认为卢大目很可能是想借谈判探听虚实,摸一下底,应当利用这
个机会深入虎穴,镇住土匪,不去谈判会让土匪认为解放军胆小害怕,更会肆无
忌惮。毕竟有大军在侧,心里发颤的应当是这些小毛匪。通过谈判晓以利害,逼
迫土匪放下武器,最好。不能奏效,也可借机探一下匪巢虚实,有利剿灭。杜荣
林估计谈判中土匪翻脸动武有一定可能,总的看还不到摊牌的时候,再说还有卢
大目堂弟一个人质在,土匪不一定真敢动手。权衡利害,杜荣林决心一闯,冒一
次险,大不了一锤子买卖,血战一场。
结果真就上了。杜荣林打仗常有神来之笔,土匪窝他都想去看看,兴之所至
想干就干,不太考虑有多大危险。陈石港自告奋勇,跟杜荣林一起共闯匪窝。他
是县政府秘书,可以代表县长,杜荣林跟土匪打交道也需要翻译。那年月人的胆
气都特别旺,脑袋掉了也就那么回事。结果谈判没谈出名堂,也没有当场动武,
双方只说后会有期。杜荣林带着他的兵走出山口,还发表了一通关于土匪于此安
挺机枪大家就别回去的高见。他哪里知道自己和陈石港一干人的命差点被一个土
匪小头目一笔勾销于这片山岭下,由于该匪忽然改变主意,一行人才意外逃脱了
机枪的枪子。
路上,杜荣林对陈石港说:“这一趟闯得值得。”
杜荣林断定对卢匪不宜强攻,必须智取。卢大目股匪最多一两百人,并不是
什么大部队,但是散入山野就像一群虱子藏进烂布,找都没地方找,却能咬得人
浑身发痒。卢大目的大本营土圆楼位置险要,没有大兵力很难围住,没有重炮很
难打开,目前杜荣林手中兵力不足以攻打土楼,重武器又不可能拖进深山,因此
必须另想办法。
“先运粮,”杜荣林说,“想办法调虎离山。”
他不知道大难未去,危险正迫上眉睫。
当晚杜荣林一行在溪坂村宿营。溪坂村位于一个小山坡,有一条小河从村边
流过,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杜荣林一行到时,天已经黑了,从溪坂到山外
区政府所在地还有四十里山路,时有土匪来去无踪妖精般出没,晚上行军容易挨
黑枪吃哑巴亏,杜荣林决定天亮再行动,这晚就留在溪坂过夜。陈石港找来村里
一个管事的,让他弄一点食物,借几床被子,一行人宿营于村中一座破旧的祠堂。
那时已经入冬,山里夜间相当冷,杜荣林他们在祠堂厅堂东侧的厢房地板铺一层
稻草,大家就地卧倒,一个挤一个,两三人合盖一床被子。房间太小,一行人挤
不下,杜荣林叫了陈石港,两人住在厅对面西侧厢房,那里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木
料、农具,勉强清出一小块地面可打地铺。这一天又是深入敌营又是长途行军,
两人都又困又累,只随口说了几句话,倒地便睡。那时有一弯月亮悄然浮出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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