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海峡之痛(33)
老板娘年龄比罗进略大,个头很高,模样挺漂亮,只是脸型瘦削,颧骨挺耸,
下巴有些尖。罗进所在情报部的军官都说这小寡妇果然天生一副克夫相,她那个
保安队长不被共军的机枪打死还干什么去?老板娘吴淑玲在军官中不太有人缘,
不像一些小寡妇谁都能摸,她有些变态,既要死呆在丈夫丧命的小岛上卖酒,跟
十数万大兵混在一块,又不让人顺便吃她点豆腐。这个人敢说敢为,什么样的大
兵都对付,经营小酒馆珠缁必较,从来不给赊账,绝对不吃一点亏。但是她不往
酒里兑水,她的金门高粱地道正宗,无可挑剔。
有一回,罗进值完班出了坑道,恰外边下雨,天气阴冷。罗进披着一件雨衣
走向小镇,一脚高一脚低穿过泥地,踩得胶鞋上全是烂泥像一双小泥船。也许因
为天气缘故,那天小酒馆生意冷清,除罗进外,只有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官。
罗进向老板娘要了一碟花生,坐到窗前一张桌边,把酒倒在杯里,不声不响,一
小口一小口地埋头喝酒,时而抬头往窗外看看。窗外阴阴沉沉一片水气,远处大
海哗哗有声。
忽然老板娘走过来坐在罗进的桌边。
“那边还有谁?”她问。
这是岛上的习惯说法,“那边”指的是大陆。老板娘问罗进时还把嘴角往窗
外一呶,做了个示意。
罗进摇摇头,说:“我是高雄人。”
老板娘说:“骗不了我。”
老板娘说她已经观察罗进好久了。她注意到罗进到这里都是独自喝闷酒,从
来不管别人,也从来不多喝。到她这家小酒馆的酒徒什么样的都有,扎堆的,吵
闹的,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爱占小便宜的,都有,像罗进这样的却不多。
“有什么想不开的?”她问。
“没有的事。”
“太太在那边?”
罗进一声不响。
老板娘站起来走回她的柜台,隔会又走过来,把另一小碟花生米放在罗进的
面前,也不说话,转头再去招呼店里那个醉醺醺的士官。
罗进喝完他的酒,起身离去,那时外边的雨已经停了。回到坑道,罗进才想
起自己没把雨衣带回来,丢在小酒馆,算是酒钱之外再给老板娘送一份薄礼了。
他没去找那雨衣,后来他再去小酒馆时也不提起。没想老板娘却记着他,在
他独自喝酒时把那件雨衣放到他的桌边,雨衣已经晾干,整整齐齐折成个四方形。
“我要在酒钱里给你加两个保管费。”老板娘说,“雨衣你还想要吧?”
罗进说:“别收太狠。”
末了算酒钱,没有多收,老板娘没那么抠。
后来有一次去喝酒,恰又碰上顾客冷清时分,老板娘走过来坐在罗进身边,
给自己点着了一支烟,说:“还那么放不下吗?”
“没什么放不下的。”
“我看得出来。”老板娘说,“这年头,多少人都一样,不能老解不开疙瘩。”
“没的事。”
“听说过我的事吧?”老板娘问。
罗进点点头。
“他们说他中了十一枪。”老板娘说,“脸都给打烂了。那时我眼睛全是糊
的,根本就看不见。”
她说人就这样,过来就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心里有东西解不开,就说出来
吧,说出来会好一些。别让它一直在里边磨,钝刀子割肉痛死人。
后来有一回罗进多喝了点酒,跟老板娘说起“那边”的一个清晨,说起那个
车队和意外的枪声,以及溪中的急流。
“都完了。从那时候,”他说,“心里就这样,一阵阵的。”
老板娘用她的黑眼珠紧盯着罗进。
“那是……”她问,“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多大了?”
“当时不过三个月。算来,比你儿子小一点吧。”
老板娘唉了一声。
3.
后来罗进总想,到底是刘小凤,还是她的天主在冥冥中安排了这一切呢?
他跟老对头杜荣林再次相逢,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在一个极其特殊的时刻。
1953年7月,一个晚间,罗进奉命率一个联络小组,跟着本部长官上了
停泊于港口外的一艘军舰,随船队驶离金门。船队有十来条船,载有大量军械和
部队,从番号看有两个海上突击大队,四个主力团,粗粗一估,兵员在万人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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