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海峡之痛(69)
“不知道。”罗进慢吞吞做好犯人状,“我要去割稻子。”
官员说:“先不去。”
罗进问:“做啥?”
官员脸容严肃地看着罗进,从桌上拿出一张纸,对着罗进读了起来。
罗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官员
和他的声音都梦幻一般捉摸不定,极不真实。
但是一切都是真的。根据形势发展,政府在前些时候决定对被判罪羁押的一
些原国民党军政人员实施特别赦免,特赦名单已在报纸上公布。罗进因一些具体
情况不属特赦人员,但是有关方面认真审查了他的情况,包括他曾提出的上诉申
请,决定宽大为怀,对他进行改判。加上已批准的减刑,罗进可望于不久后获释。
官员找罗进,是要了解、核对与此相关的一些具体事项。
这时酝酿多时的雷阵雨终于如期光临,雨点噼噼啪啪扫过劳改农场,场部平
房上的瓦片被打出一片乱枪扫荡般的声响,远处有闪电和雷鸣。
罗进居然不再需要它了,不再需要冒雨潜逃,借助绳索和割刀冒死攀下断崖,
然后沿小河逃出劳改农场,走向吉凶难卜的逃亡之旅。谁能想到上天在最后时刻
会用如此方式对他露出牙齿,嘻嘻一笑。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罗进总是本能地
后怕,要是农场官员突然小腹不适拉了次稀,准备晚几天再找他谈话,天知道又
是何种结局。
官员问罗进:“你对获释后的安置有什么要求?”
他说,根据档案资料,罗进是台湾高雄人,在大陆没有亲人。对罗进这样的
人员有一种特殊的安置方式,就是获释后留在劳改农场工作,为本场正式职工,
享受跟其他职工没有两样的自由。鉴于罗进在场改造期间劳动积极,表现良好,
没有斗殴撒野或者密谋不轨之类劣迹,农场方面愿意留他,但是这要听一听罗进
本人的意见。
罗进说:“谢谢。让我想一想。”
罗进对获释没有一点准备,他强使自己从满脑子逃亡计划中跳出来。现在他
不必为自己寻找断崖上踏脚的石缝,却要为自己接下来的生活选择一个落脚点,
同时还需要为之提供一个合适的理由。
“我有一个妻子,在大陆,叫刘小凤。”罗进说。
“我们知道。”官员说,“我们查过。”
官员说,罗进被捕后曾供称妻子刘小凤祖籍福建漳州,当时罗进称妻子跟他
在1949年夏天溃逃时失散,并说明他之所以同意率特务潜回大陆,不是一门心思
与共产党为敌,主要还是想借机寻访发妻的下落。罗进被捕后,有关方面曾根据
他提供的线索进行核查,在闽南一带没有找到这个刘小凤。
罗进说:“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能到那边去,自己再找一找。”
官员说:“可以考虑你的要求,但是你要想清楚,在这里可以吸收你为农场
职工,在那边就很难为你安排工作,你可能得自谋生路。”
罗进说:“我愿意。”
罗进于隔年初正式获释。一位警卫干部带着他离开劳改农场,穿过群山,乘
车向东。罗进曾在许多个日日夜夜里梦想穿越这片山水,不同的是原先他只能设
想自己昼伏夜出,像只猫头鹰似的偷偷穿行,如今他竟是公然坐上汽车,有警官
陪同进行合法旅行,秘密潜逃的危险和麻烦已烟消云散。
罗进被移交给地方,落籍在刘小凤原籍地福建漳州辖下的一个小镇上。大陆
实行非常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罗进作为一个前国民党军军官,现释放人员,在
落籍处受到了严格的管制。他是无业人员,不可能泥菩萨一般安在哪座庙里吃信
徒供养,得自己谋生,此时罗进尚年富力强,可以到工厂打临工,可以到街头摆
摊补鞋,也可以拜师学艺,当个裁缝或者厨师。罗进却不选这些相对稳定的行当,
他挑起一副竹筐,拉长嗓门,学会了一句当地时常传布于城乡,非常专业化,大
人小孩都耳熟能详的吆喝:“买铜卖锡,破鞋橡胶底啊……”
这是收破烂的职业吆喝,它的意思是:铜质的和锡质的东西都可以要,破鞋
子则只收那种橡胶底的,其他底子的破鞋一律免谈,因为非橡胶底的破鞋其时无
以回收利用。本地收破烂吆喝最具特色的是最后一个“啊”字,吆喝时这个啊要
特别拖长,能拖多长就拖多长,才能叫出本行当的绝妙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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