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海峡之痛(75)
二十几年后,罗进才知道自己当年居然上了这农妇的当,该婆子蓬头垢脸,
装出一副傻相,其实比谁都刁。她不仅仅知道那个婴儿,她自己就是替解放军收
养了婴儿的事主。当时她可能怕解放军回来讨要时没法交代,也可能怕土匪认为
她是为解放军办事,把她也吊死在树上,像吴北斗一样,因此她咬定什么都不知
道。当年罗进一摆手喝令把这蠢婆娘带走,如今他才明白这婆娘多么精明。
罗进再访土门的这会,杜山就住在该婆娘家里,杜山管她叫“阿嬷”。这家
人住在村子中部,有三间新瓦房,从房子看家境不错,早非当年那般肮脏拉塌,
已是村里的中等人家。这家的男主人是个模样老实厚道的农人,有两个已经嫁人
的女儿,两个已经长成的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儿,还有杜山。
罗进清楚自己不该到土门这里来。在离开劳改农场落脚闽南后,罗进挑着他
的破烂摊子走遍闽南厦漳泉城乡,其间他一直非常小心地避开当年入伙为匪时曾
经活动过的地方,如同避开地雷阵。尽管已经过去十几二十年,罗进仍然害怕被
人认出。例如土门村这个婆子,记性没准好得出奇。罗进在大陆被捕后,始终咬
紧牙关,只说自己台湾光复后进了国民党部队,以后部队被派到大陆打内战,1949
年秋天兵败逃回台湾,从不谈及曾流落闽南入伙为匪的经历。他清楚,要是共产
党知道当年杀人放火的土匪小头目刘四斤就是罗进,没准会判他死刑。对罗进来
说,这段历史生死攸关不能暴露,他不应当在土门抛头露脸。
但是他来了。他把自己的担子放在村头大榕树下,坐在一条从地面突起的树
根上,看着村中瓦房。他看到剪着一头短发的杜山步履轻盈走出家门,在门口轻
轻抬手,把额前一络头发拨回耳后,她的眼光朝榕树这边一飘,折转走向村子另
一头。那一刻罗进眼角发涩,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他觉得值得。他从台湾潜回大陆,蒙受牢狱之灾,筹划越狱,四处流窜,为
什么?为了这个。更远一点,从把孩子扔在河中竹排之后,他上山入伙,打家劫
舍,偷渡香港,守在金门眺望,参加东山之仗,历尽千辛万苦,为什么?因为心
里有那么一处在隐隐作痛,这就是她,还有她的母亲。
土门村西边有一个小农场,叫土西农场,罗进在该农场找了份临时农工的差
事,住进场内一间旧库房。他在土西农场不再拾破烂,改拾牛粪和猪粪,罗进将
拾到的牲畜粪便交给农场,完成一定任务,换一日三餐和一点零花钱。农场里的
人来自四面八方,不太爱管闲事,罗进因而有了较多的行动自由。
他不动声色打听杜山的情况,得知当年杜山被寄养,四岁多时受伤,以后被
杜荣林接走的情况。杜山离开土门后,养父母曾到城里杜家看过她,两家人时有
走动,因此城里知青下乡时,杜山回到土门养父母家,称“投亲插队”。杜山到
土门后跟当地农家姑娘一样下地干活,后来村里办起一个小卫生所,叫“合作医
疗站”,村里人让她去县里上了一个短训班,她背着一书包医书回来后就当上了
土医生,每天在村部旁的医疗室里给人看病,她这种土医生有个通用名词,叫做
“赤脚医生”。
罗进眼中的杜山非常秀气,越大跟她的母亲越像,让罗进越发有种错觉,似
乎久已消失的刘小凤确实重返人间。“文革”那场大变故对杜山显然影响巨大,
几年前那个稚气未脱,得天独厚,在学校里呼风唤雨,神采飞扬的中学女生头头
已经不存在了,此刻杜山穿一套农家姑娘衣裳,在土门村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独来
独往,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脸上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是经历过波折
的人才可能有的表情。
罗进追寻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这么多年里,罗进费尽心血,经历无数磨
难,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女儿,现在已经没有谁能够阻止他们相认。几年前杜家遭
逢过一场灾难,对罗进来说,那却是一大福音,让他此刻不必极其费劲,令人生
疑地去向杜山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杜山虽不清楚自己的生父是谁,却已经从大
字报的披露里知道那是个败军军官,罗进跟她相认的前提已经铺就,不会有天塌
地陷般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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