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劳人间白玉盏(2)
亥时。唐岫儿一身劲装,坐在谢杉的房门口,身上斜背了暗器囊,眼睛随着走
廊中亮如白昼的灯火滴溜乱转。夜晚海上的风声似乎也停止了呼唤,四下一片寂静,
唐岫儿只觉心中有种莫名的兴奋支撑着,似乎盼望着凶手早些来。
忽然身后一声咳嗽,唐岫儿猛然转身,就见岳阶走了过来,手中提了个小小的
茶壶,还有个燃了火的红泥炉子,施施然走到走廊上,将炉子支起,茶壶放了上去,
一面叹气一面道:“人老了就是不中用,这么好的夜晚却就是睡不着觉。煮壶茶消
消这永夜也好。”
唐岫儿道:“你要煮茶去厨房煮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岳阶冷冷道:“我倒不知道唐大小姐除了包了两间房子,什么时候也将这走廊
也包下来了。”
唐岫儿气道:“你……”
岳阶再不理她,一矮身,竟然就在炉边坐了下来,那红泥火炉滋滋响着,茶香
淡淡的透了出来,岳阶陶醉的嗅了一下,闭目道:“人都是有点嗜好,象我这样的
老人,能够安安稳稳的坐着喝杯茶,那就是最可乐的事情了。”
就听一人接口道:“何止是岳先生,在下素来也雅爱这茶中之道,不想今日竟
然遇到了同调。”
就见卓王孙携着步小鸾和相思,也走了过来。
唐岫儿皱眉道:“你也喜欢喝茶?”
卓王孙也不理她,径自走到岳阶面前,赞道:“岳先生这茶,应该是用的金牛
亭下三十尺的扬子江水,和蒙顶山山上的二月雨前,那是很难得的了。更难得的是
这火炉和茶壶,若是小生所记不差,应该是前朝汝窑第一炉的珍品。当今世上,所
存尚不过十件,不想竟在岳先生这里见到了,那实在是在下之幸。”
岳阶笑着欠了欠身,招呼卓王孙坐下,笑道:“这是五年前我破了尚王府宝库
失窃的大案,王爷特别嘉奖我,要我在找回的物品中挑的。尚王府藏珍号称天下第
三,可老夫无子无女,平生所好的,就是这一口茶,就挑了这套茶具。尚王爷当时
万般不肯,但话已出口,也就只能听之。自我得后,这才第二次用,郁公子既是解
人,少不得也要同酌一杯。”
卓王孙拱手笑道:“既是岳先生如此抬爱,倒也不可拒却。只是壶炉虽好,却
无杯盏,待我命内子回房取一套雨过天青的杯子来,我们好好酌一巡。”
相思答应一声,正待转身,就闻一阵香气透入,有人悠然道:“如此天下难寻
的茶会,怎么可以只用雨过天青的杯子?郁公子自然风雅,但未免在器用上仍然简
单了一些。”清香微寒,自然是小晏到了。
卓王孙淡淡笑道:“说到茶道,我倒忘了船上还有一位高人了。传闻扶桑国举
国嗜茶,茶艺出神入化,茶具更是华瞻雅丽,殿下皇室所藏,那自然不是我等草莽
之人所能比拟的了。就请殿下来与我们这些愚民同乐如何?”
一时如明月清辉,照映满室,素寒淡香之中,小晏飘然入室。身后紫石姬长裙
曳裾,手捧一只紫水晶的托盘,一同进来。盘中六只杯子,摆成雪花状。那杯子乍
看没什么希奇之处,就听卓王孙赞道:“爱茶之乡,器物果然精良。这杯子初看毫
无出奇之处,不过是云英盏,上面画了些花纹。但仔细看去,那些花纹并非自外镌
刻上的,乃是杯子本身的云英天然带有。云英生而有花纹也并不奇怪,难得的是在
名匠的曲意雕琢之下,竟然能形成亭台楼阁之景胜,花鸟虫鱼之姿态,那就实属旷
世珍稀,难得一见了。岳先生的茶具虽然也难得,但毕竟纯属匠人所为,比较这样
的天然与匠心共运,那自然就要输了一筹。”
岳阶也笑道:“老朽风烛残年,江湖野客,怎可与殿下相比?那自然是气度差
之,器用又复差之了。”
三人一齐大笑。紫石姬送上茶杯,将锦丝纹龙座垫放在卓、岳旁边,小晏轻拂
衣带,坐了下来,一时茶汤蟹沸,紫石姬提起壶来,在三个杯子中浅浅斟了半杯,
恭谨地送到三人面前。岳阶刚要举杯邀客,就听卓王孙道:“咱们在此煮茶度此清
夜,我总觉得少了个人。殿下以为呢?”
小晏淡然道:“杨盟主风格高标,清神俊朗,想必对这些清务也颇有心得。今
日之会,若是少了他,异日传闻岳先生此会,殊为一憾。”
卓王孙一笑道:“不过杨盟主这两日似乎不喜欢跟我们这些俗物聚在一起,殿
下有什么法子将他召来?”
小晏淡淡笑道:“郁公子若肯露一露真相,杨盟主必定奔马而来。”
卓王孙笑道:“哪里哪里,在下不过习得一点花拳绣腿,方之殿下,无疑正是
这茶壶与杯子的区别。有云献丑不如藏拙,郁某也不过略有自知之明耳。”
小晏微笑道:“若是郁公子这样都是花拳绣腿,想必中原的武学的最高成就,
就是花拳绣腿了。”
卓王孙道:“殿下殿下口舌锋芒,郁某真是愧不敢当。孰优孰劣,自然要请杨
盟主这方家来正了。郁某就献丑一次,若不成功,再请殿下一显高明。”说着,吸
了口气,缓缓道:“杨盟主,月明沧海,凝霜为茶,何不移尊共饮,岂不有愧这清
风明月?”
他声音也不是很大,但一声即出,仿佛天地间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一语既罢,
满船都是回声。
走廊中烛光一明一灭间,就见杨逸之站在门口,脸上略有不悦之色,眉头微微
皱起,似乎很不满意被别人打搅。卓王孙笑了笑,回首对紫石姬道:“你看杨盟主
好像对你这茶很没有兴趣的样子,是不是也太没有礼貌?”
千利紫石脸上一抹淡淡的微笑,长袖一翻,已然出手,将烧的通红的茶壶托在
手中,内力一激,一道滚烫的水柱击到空着的杯子中,内力源源不绝,茶水冲满了
杯子,并不停歇,就如有什么透明的屏障隔在杯子四周,形成一道三寸高的水柱。
千利紫石手一沉,紫砂壶重归火炉上,盘膝坐下,对杨逸之做了个请饮的姿势。
杨逸之神色变了变,手一挥,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平杯沿以上的水柱就如被无
形的利刃划过一样,断成两截,忽如林花委地,浇入另外的两个空杯中去。杨逸之
走过去,也席地坐了,取过面前的杯子轻啜一口,道:“如此清茶,一杯为品,两
杯为解渴,三杯四杯,那就是饮牛饮马了,姑娘一下子给我倒这么多,难道真当我
是马牛么?”
紫石姬禁不住一笑,就听卓王孙道:“想不到杨盟主也是如此解人。千利姑娘
还不再倒一杯,趁机大邀盟主之宠?”
紫石姬盈盈一笑间,就听小晏叹道:“只是四个人却有六杯茶,多出两杯,只
可敬明月与海神了。”
卓王孙神秘一笑道:“自然会有人来喝的。”
小晏皱了皱眉,就听走廊尽头方天随道:“各位好雅兴,本官也睡不着,若是
有剩余的茶水,也请赐一杯。呀!空蟾姑娘也下来了。”
空蟾一身黑衣,面悬黑纱,默不作声的走了过来。
方天随一袭白衣白帽,对空蟾一揖道:“海上月明,良有可思,高卧虽好,终
不如二三知己座谈。看他们几位如此热闹,姑娘不如也随喜一二?”空蟾一言不发
过来,卓王孙起而肃客入座,岳阶见主客异位之势已成,也只好苦笑坐着。
紫石姬将杯盏移到各人面前,方天随谦了一声“叨扰”,却先将满杯挪到了空
蟾面前,大有邀好之意。空蟾也不理他。众人正要举杯,唐岫儿实在忍耐不住,大
声道:“你们究竟在干些什么?”
卓王孙笑道:“难道姑娘看不出,我们在饮茶?”
唐岫儿更大声的道:“你们饮茶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地方?这么一大帮人,凶
手还怎么来?”
卓王孙指了指门,道:“你还是先去看看你的表哥还在不在。”
唐岫儿一惊,扑到房门前,猛敲了几下,道:“表哥、表哥,你可好?”
里面谢杉疲惫的声音道:“还没死。”
唐岫儿松了口气,回过身来正要再对卓王孙发脾气,就听卓王孙自言自语道:
“还有一刻钟就到子时了,若我要看住一个人,还是不要去理会别人的好。”
唐岫儿张了几张嘴,终于还是忍住了气,拉过凳子坐在房门前,不时敲一下房
门,谢杉也总是回一句“还没死”。众人虽然依旧谈笑不已,但每个人的目光,也
都聚在这房门上。卓王孙内息探出,笼罩全场,玄四房间周围无不在他的监视之下,
回看小晏与杨逸之,一个笑意淡然,一个若有所思,显然关心之物,也都不在这一
杯茶上。卓王孙微微一笑。
灯花渐落,方天随打了一个哈欠,步小鸾也有些倦了,四处乱看着,灯光下的
黑影似乎也渐渐浓重,大家的笑声也静寂下来,似乎连针落也能听见,更漏清冷的
声音,滴滴而下,似乎和人的心跳一起,在空气中凝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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