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章
潘东方之所以只给自己留了政府这边的人事安排,是考虑这次换届的事情不
能做得太过,风声太大对自己做县委书记很不利。按照他的自我感觉,这几年永
川的工作成绩在15个县里还是比较出色的,给地区上交的财政收入十分可观,
如果没有连续几次上访事件发生,郝智怎么说也应该叫自己做这个县委书记。但
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了不少,特别是一贯稳健的郝智突然提出了大刀阔斧地
进行人事制度改革,真叫人莫名其妙。所以,在这种形势下应该把自己的火强压
下去,不是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嘛。要光说钱的话,仅那几个局长的位子就够
狠发一笔的。这些位子指的是财政、建设、教育、交通、计划、民政、林业等局,
在他的心里这些局长位子早有了明码标价。现任教育局长49岁,按照年龄还应
该干够一届,但这样的位置是不可能老叫他一个人坐着的。潘东方找他谈话,表
示县里将推荐他进入政协领导班子,不过有些事情还要看他如何到上面跑了。对
于这一套,局长心知肚明,好在早两年他就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后事该怎么办都
早已办好了。
教育局长已被县里领导找过谈话,这次要下的消息马上得到传播。教育局的
几位副局长也蠢蠢欲动,但他们互相比较着优劣势后,还没上阵都退下阵来。有
一位大学本科毕业的副局长,有三个在当地还算是小包工头的小舅子,他们怂恿
姐夫说每人拿出10万元,大家帮忙给姐夫买这个局长。只要姐夫当上了局长,
把每年的学校修建工程交给他们,不仅这些钱能很快回来,花消出去的也变本加
厉能捞回来。这位副局长恐怕事情办砸了钱打了水漂,小舅子们就嘲笑他当了多
年的官咋还不明白这个事理,官场有官场的游戏规则,收钱办事,不办事退钱。
听这样一说,副局长大着胆子坐了小舅子的车,乘着夜色到潘东方家里,红了脸
寒暄了几句,放下包,狼狈逃了出来。次日上班后,潘东方在办公室里把他找来,
胆战心惊的他恐怕县长批评他买官的行为,谁知潘东方见了他话也没有多说一句,
叫他把昨天晚上忘记在他家的东西拿走。小舅子们知道这个情况后连声说,我们
把教育局长的价估算小了,看来这个位子至少也值50万。后来,一个镇的书记
当了教育局长,社会上传闻说那是给潘东方100万才得到的。100 万买个教育
局长,值吗?人们议论纷纷地算账,光每年安排近百名农村教师调整进城里这一
项,每人收一万好处费那就是一百多万,再加上修缮学校的工程,看来这样的投
资值得。
路山地区真正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了,但怎么才能彻底捅到那些黑洞的老底?
郝智在苦闷的思索中,想到永川走走,看看这次换届永川县能走到什么地步!
郝智没有先到县城,而是顺路到永川县一个叫刀则湾的乡。时节已是春风刚
过清明将来之时,虽然路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可乡间土路上却到处可见农民开
着农用三轮车送粪的身影,田地里不时有拖拉机轰鸣地叫着在深翻土地,多数的
地里还是农民挥动鞭子吆喝着老牛,拖拉机的黑烟和农民的鞭子,催促着春天的
来临。
到了乡政府大院,铁栅栏大门紧关着一大半,车进不去,郝智他们只得下车。
走进偌大的院落,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再仔细看去,那一溜办公室的门上,过
年时贴上去的封条还没开启。一个看门的老大爷从厨房里提个热水瓶出来,见他
们来了忙招呼说,领导同志们有啥事情吗?刘勇问乡里的领导都到哪里去了?老
人说,书记和乡长听说到村里搞计划生育去了,其他的干部们前段时间忙活好一
阵子,现在天气变暖都回家换洗衣服去了。郝智一指办公室上的封条问,这是咋
回事情?老人说,可能是大家忙,都还没顾得上进屋啊!老人热情地说,领导们
还没有吃饭吧?我带你们去食堂里吃饭。郝智黑了脸叫刘勇给书记和乡长打手机,
电话接通后,刘勇说自己是县政府办公室的,有事情通知一下,问他们在哪里?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说在乡里上班。看门老人听了这话,马上低了头进到他的屋里,
留下郝智他们独自在院子里。随后又到了几个乡镇,看到的情况基本上大同小异,
乡镇领导都在县里忙活,而现在每个单位都一样,领导不在,其他人等于放了假。
在去县城的路上,郝智一直在回想潘东方究竟算是啥样的人?起码说算是很
另类的那种。也真奇怪,有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到骨髓里,有的人却一辈子也看
不透,甚至有的夫妻做到死的时候还彼此摸不透。从外表上看,自打自己认识他
起,他就是一副艰苦朴素的打扮:很平常的衣着,一个黄色帆布挎包和经常穿的
运动胶鞋,基本上勾勒出一个好县长的模样。但还是这个人,许多人,包括告状
材料里,都说他玩起阴谋来两面三刀、面不改色心不跳,办起事来雁过拔毛,收
起钱来多少都不嫌弃。人啊,真是一个复杂的动物!动物贪婪吗?有些动物也会
划分自己的领地,也会霸占资源,但那些贪恋毕竟是很有限的,而人的贪恋却是
无限的,比如成克杰、胡长青他们,到了那种程度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面对潘
东方,该如何下手呢?他想起谁好像说过,什么叫政治?政治其实很简单,主要
就看会不会日弄人。
在潘东方的办公室里,郝智和他进行了谈话:“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还记得我刚到路山的那个夜晚吗?”
“记得,现在都感觉那是昨天的事情啊!”潘东方见郝智的开场白是从那天
初次见面谈起,难免喜形于色。“郝书记,你是一个好人,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公
仆。几年来,你为了路山的经济发展埋头工作,兢兢业业,赢得了口碑——”
郝智一摆手,有点惨淡地笑着,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的苦衷你们不理
解呀。几年了,路山经济没有按照预想的结果得到快速发展;招商项目很少,外
资项目更是零,地区开发区悬而未决,农民群众真正脱贫没有好的出路等等,问
题成堆啊!”
话是说得很中肯,但潘东方想这些烦心事都属于领导的内心世界,怎么他今
天轻易地暴露给自己?再说他也不会专门找自己就单为说这些吧?
“东方啊!你干得不错,方方面面的关系也都顾及得不错,活得更是洒脱。”
郝智说着,脸上流露出羡慕之情。“自从我们认识以来,虽然平时交往不多,但
你的情况我还是很了解的。其实嘛,人就应该像你这样生活。”
潘东方怔怔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听到郝智问自己,在以后的仕途上
有什么想法,他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说:“要我说原则的话,那是服从组织安排,
但要说实际的话,进了仕途的人谁都想得到领导的赏识,能早日得到提拔。这和
运动员想拿世界冠军、演员想一夜成名是一样的道理。”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直爽。告诉你吧,最近省里准备给地区班子里配备一名
副专员,在县级领导里我权衡利弊后还是觉得你比较合适。所以,希望你县把这
次选举搞好,我也好顺便推荐你。”
真是天大的喜讯,潘东方简直怀疑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原来自己仅想提拔到
县委书记就不错了,没想到竟会直接跨过那道门槛连升两级。两级,在官场里意
味着什么?官场的金字塔,越往上越难爬,现在要迈上如此高起点的两级,那不
就是登天了吗?!
“当然,我这里说的也只是个人意见,回头还要和地区班子商议,集体研究
才能上报。至于在省里你也应该活动活动呀,现在就这个社会风气,你说是不是?
当然那是你的事情啦。唉,这社会呀!”
见郝智发出了轻轻的叹息,潘东方的心里也是一惊,以至于在随后的几天里
他都在盘算,郝智当时说那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一点起码可以肯定,郝智
也知道官都是跑来的、活动来的,说穿了那就是买来的(他的地委书记也是花多
少钱买的?)。潘东方回忆起整个谈话的过程,郝智无时不流露出暗示什么的意
思。他不停地进行换位思考。估计省里最近也要开始调整人事,一个从省里下来
快五年的地委书记,再不上个新的台阶,那他政治上真的再没戏了。依着他在路
山几年的清贫,这样的台阶他能上去吗?这是个大大的疑问。潘东方转念又一想,
目前,自己的处境非常不妙:审计不知道最后将是什么样的结果;矿难事件仍然
被那个叫廖菁的记者抓着不放;榆树滩土地矛盾被郝智初步化解。在政界里目前
自己没有一点背景和靠山了。经过几天辗转反侧的思考后,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傍
住郝智的决定。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