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老吕师傅说自己15岁就进了这个厂子,厂子由小到大、由红盛到死下,他
都经历了。厂子垮了,主要是人心垮了,是人心坏了。他举例说厂里收毛的时候,
放着老百姓送到大门口的上好羊毛不收,却要高价买个人公司里的,为啥?那就
是个人公司里的毛掺杂了沙子,能称出分量,里面的事情不明摆着嘛,好吃回扣
啊!鼓励个人卖毛呢,却回收不到现金,顶账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汽车、拖
拉机、电视、药材、轮胎、麻袋、还有一车女人用的什么卫生巾,就这些东西库
房里放着都不见了,也无人过问。后来因为产品质量出了问题要进口澳毛时,厂
里把工人几个月工资都拿走了,可买回来的几车羊毛谁也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钱。
人们不是常说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吗。反正,我们厂里早成了大家
拿了,送进生产线上两吨洗好的毛,最后投到市场上连一吨半都没有,要问那半
吨东西哪里去了,大家拿呗!有谁敢说没有拿过厂里毛线、毛呢的,给我举起手
来。吕师傅凝重地看着大家,果然没有人举手。偷拿产品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起先工人们是利用上夜班的时间把毛呢折叠在饭盒里、缠在身体上甚至塞进裤头
里,后来发展到大家拿起来都像拿自己家的东西一样明目张胆了,有人出厂门时
还大胆地给保卫科的人丢一块,敢在传达室里比划料子质量、谈论好坏。“厂里
黑的事情多着呢!所以说我们厂什么事最紧,啥事情最急?那不是企业改制,而
是整顿领导腐败!不是我们工人不想改制,是干部腐败把企业变了味。腐败这个
毒瘤还长着,我们能干什么呀?”有一位工人说得更透:“没钱不怕,没有市场
也不怕,我们最怕的就是干部没有良心。现在的领导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
知他们捞到多少才算是个够啊?!”
这一席谈话对郝智产生了很大的触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指示地区纪检委牵
头,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随后,地区工作组进驻了纺织厂,发生了王大佑紧急出
逃,杨卫因经济问题被判刑和追缴六百多万元外欠款等一连串事情。
然而,腐败问题的解决并未使纺织厂的根本面貌得到改观,工厂继续停工,
职工生活仍然没有保障,郝智对此十分揪心。前几天,他看到了一份地区公安通
报后更加坐不住了。据这份通报说,按照省厅的统一部署,地区公安处最近搞了
一次扫黄打非活动,检查了路山城里的50多个歌厅和洗浴中心,在当场抓获的
15对卖淫嫖娼人员中,纺织厂女工竟有7人。经过进一步调查发现,在数以百
计千计的坐台小姐里,有30%以上是该厂的女工。与此同时,城南派出所民警
发现,在长途汽车站附近经常有几十名30至40多岁甚至50岁的女工和附近
私人旅社的老板勾结,利用白天时间勾引过路旅客和当地一些单身男人、退休老
人。他们性交易价格十分便宜,一般只要10元至20元,大部分是在上班时间
进行,因为卖淫后还要赶回家给孩子和老公做饭。比如,有一姓高的46岁的女
子,夫妻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不仅双双下岗,而且丈夫还患有严重的肾炎,两个
孩子一个在省城上大学,另外一个在路山上中学,家庭生活十分困难。那天下午
4点,她和一位70多岁的老头在旅社里鬼混被民警当场抓获,退休干部的老头
在得到警察不向子女们张扬的承诺后,马上从银行里取了罚款,而抽泣不已却没
有眼泪的她不仅不交罚款,而且还继续向老头讨要说好的10元,因为她只有拿
到这10元钱才能买回下午家里吃的蔬菜……通报还没看完,郝智的眼泪情不自
禁流了下来,他的心被这些工人们揪紧了,于是他下定决心,由地区领导亲自带
队解决该厂的体制问题。选派谁呢?他好一阵思量,魏有亮是个好同志,但人太
好了有的事情做起来不一定漂亮,还是请吴帆亲自出山,无论工作经验还是应变
能力,他非常适合。刚巧在此时美国方面来了消息。
纺织厂坐落在路山北郊,连接307国道有一条半公里长的专用线,道路两
旁齐刷刷地栽着法国梧桐树,也许是不适应当地的水土,树长得瘦弱短小,树枝
零落。高大的厂门就像电影里的老地主那样十分富态,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大理石
还完好地立在那里,好像在无声炫耀着昔日的风光。郝智叫司机把车停在门外,
自己刚要下车,却见那道老式电动伸缩门亮着红灯,吱吱扭扭响着徐徐开启,这
令他心头感到一震,继续走下车往里面望去,上次来时茅草长得老高的厂区大院
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朵朵玫瑰花在路旁的花坛里夺目开放。
“是郝书记呀!谢谢你又来我们厂。”看门的老吕师傅连忙放下手里正在编
织的鸟笼子,把冒着青筋的大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擦着。
“吕师傅,你好啊!”郝智伸出手和他紧握在一起,上次到厂里的情景历历
在目,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
一年多过去了,吕师傅的头更加白了,满是沧桑感的头上几乎找不到一根黑
发,早已洗得由黑到白也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劳动布工作服,在肘和膝盖等部位
都精细地打上了补丁。见郝智对鸟笼子感兴趣,吕师傅连忙解释说这是自己搞的
副业,退休的干部们都喜欢养鸟种花什么的,所以就瞅住编笼子这活,但现在是
事少人多,刚卖了几个就引来一批卖鸟笼子的,最近不好卖了。说话间,见新厂
长带领几个人匆匆赶来,迎接郝书记一行人到了两层办公楼。严格地说,小楼不
是什么办公楼,这里原来是洗毛车间,一楼洗二楼烘干。新班子配备后,厂里的
行政人员和其他工人一样,同样也拿的是生活补助,但大家说没有事情也应该上
班,他们说这里是大家共同的家。封闭了几年的那座昔日辉煌的12层办公大楼,
早已没有能力启用,大家收拾了洗毛车间,用废旧材料隔墙壁,做了简易的办公
用具,收拾成办公室的样子,还卖了一些废品订了大小几份报纸,平时大家聚在
一起,或是学习报纸,讨论事情,或是打扫卫生,收拾废品,许多人都说这人呀
生来就不是个闲着的东西,整天在家里呆着,心里慌得很!
郝智提出先到职工家里走走,看看大家的生活状况,厂领导说还是不去了吧,
职工们没准备,去家里会难堪的。听他们这样说,郝智就想到了公安通报的事情,
觉得唐突地到人家家里的确会使有些人感到难堪的,只好作罢,把准备好的几百
块钱也继续放在衣兜里。
在车间宽敞的空间里,他像上次一样和大家交谈起来,不同的是这次带了几
个有关部门的负责人,还有新闻记者。郝智讲了一通国有企业普遍遇到困难的问
题,探讨如何走出困境。见大家都在纷纷摇头,他就问大家同意不同意进行改制。
有一位左右环顾的老工人犹豫了半天说:“改制当然好,我们也大致明白改制的
道理,但说实话明明是国家的厂子,一下子被大家分割了,成了我们的私人财产,
国家的东西拿到我们手里,真的受用不起呀,心里也总不是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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