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有的誓言都沦为笑话,半个都没实现。第二年,我们偷情纪念日的当天,我
从美国赶回来,H 却对我说陈曳才是他的生平最爱,而我是美丽过客,柔情错误。
我听到这话,把H 送上回南方的火车,然后在湖边溜达,在那里遇见了我的师兄唐
捐。唐捐请我喝了几杯,晚上我们愉快地在研究生小教室里做了爱。唐捐带给我的
高潮是H 无法望其项背的,我自然立刻忘却了H.
我感到自己脑子坏了,从小就傻,长大更傻。
我怀疑我得到的教育就是将人变傻的教育。如果说我自娘胎里下来后就傻,至
少那时我还不能谋财害命,最多敲诈一点我妈妈的奶汁。从小学读到研究生,我得
到的教育应该将我教化得稍微进化一点,才对得起我父母砸锅卖铁拿出的巨额学费。
不幸的是,自从上高中开始,无论我承认或否,我越来越沉痛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傻。
我承认自己已彻底变成傻蛋。真不如小时候就被拐卖到火车站,被恶狠狠的目
光逼视着跟过路人要钱,晚上睡老鼠洞,白天躲铅桶,在高架下奔跑,跟红灯前停
下的过往车辆要钱,捡过路人丢下的饮料瓶。那样我也许温柔体贴,机警清醒。
一字不识,强如现在满腹经纶。
现在我落到这个样子,一半正常一半神经,咬人和被人咬,幸灾乐祸,奴颜卑
膝,分不清什么是好话什么是毒药。
D 大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按照每学年平均成绩,把学生分为A 、B 、
C三等,A类生得到的高额奖金,是从C 类生那里来的;B 类生一边想着跻身A 类生,
一边得提防着被C 类生取而代之;C 类生拼命学习,为了洗刷掉那个耻辱的身份标
志。人与人之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一大半学生来自江苏,一个应试教育非常成功的省份,而来自青海、新疆、甘
肃、广东、福建等省份的学生则倒了霉,他们责无旁贷地当了C 类生。一模一样的
高考试卷,他们比我们少考一百多分,却和我们进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系。我的高
考分在他们那里,可以进北大清华。他们是D 大最不爽的人。心理阴暗,从他们起。
跳楼的、撞车的、得精神病的,从他们开始。是啊,我们在高中的时候不都是挺好
的孩子吗,怎么到了这里就变成最差的了,我替他们想不通。
他们在D 大的遭遇,如同我在全国十三所示范高中之一的Y 高中奥林匹克强化
班的遭遇。Y 高中有个奥林匹克强化班,除了正常应付高考之外,强化班的学生另
有一个光荣的任务,每年参加从全省到全国的各种数理化竞赛。我为Y 市四十一个
天分最高的孩子们垫了三年的底。
M 这个锅炉工人的女儿对锅炉和汽轮机有着极高的悟性,简直是为热工这门专
业而生。除了锅炉、汽轮机、每天在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挑出最出彩的一件外,
M屁都不懂。你问她海明威是谁?M眨巴着眼睛,说这是不是一个瑞典物理学家?再
问瑞典是一个国家还是美国的一个省?她说,啊?瑞典是一个国家?
N 被公认为系里最漂亮、最聪明、成绩最好的女生,她的漂亮像电厂一样理性,
像1+1=2 那样正确。她的漂亮永远正确,就像她的抽屉,正确得令人绝望。学生证、
身份证、针头线脑、零用钱、饭卡、皮夹,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四年永远
如此,从来不会出错。我的抽屉在她隔壁,里面永远是一团糟,以至于光凭她的抽
屉,N 就永远对我形成一种压迫。
N 的脸上永远洋溢着正气,这股正气来自何处,鄙夷了什么,赞同了什么,整
整四年我都捉摸不透。机器的精明和理性在N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露无疑。在我看
来,那双漂亮的眼睛缺少一样最重要的东西:热。
她的漂亮犹如雪天晚上的月光,照得我簌簌发抖。她的漂亮在一百个光年之外,
我一见到她就觉得冷,觉得《汽轮机》要考不及格。
L 和J 都是福建人,有时她们在寝室里用闽南话互相交谈。我心里很悲伤,觉
得在D 大这个冰原上,自己被挡在了世界少有的温暖之外。她们说话声音小小的,
小心翼翼的,好像捧着两个容易破碎的美丽小瓶子。
不仅说话小心翼翼的,做事情也好像捧着容易破碎的美丽小瓶子,轻轻拿起,
轻轻放下。说话,从不出口伤人,或者暗含讽刺,像为了打压我而狼狈为奸的M 和
N.
谈笑,从不得意忘形,肆无忌惮。做事,从不口是心非,如果心里不想做,她
们就不会答应你。如果答应了你,她们就开始慢慢地做起来,拿起容易破碎的美丽
小瓶子,慢吞吞地走着,从出发地到目的地。轻轻拿起,轻轻放下。
一般而言,L 和J 都很低调,有人误以为她们很冷漠,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L 和J 在高中都是优等生,到了D 大后,置身于江苏学生的汪洋大海中,立刻
灭顶,大考中她们在各自的班级屡屡垫底,每个新学期一报到就得补考好几门,补
考的焦虑刺痛着她们,连我都跟着难受。
过了一个假,所有的人兴高采烈地交流假期干了些什么,吃,睡,看了什么有
趣的电视,所有的人都似乎捞足了一个美妙的寒假,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一切都
那么无聊,真正要命的东西谁都不会说。
比如:你想男人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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