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喝醉了,打了一夜麻将,骑着自行车回家,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倒在沟里了,
父亲三言两语地回答了母亲的盘问。母亲责备着父亲的放纵与无度,生气地说:
“好了,天亮后看你怎么见人?”
整整一个星期,父亲低调地顶着个猪嘴出入,一个星期后,嘴部消了肿,他的
调子又高了起来。
父亲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进门把自己卷入被窝,母亲穿好衣服,来到厨房,
给三个孩子准备早饭。大米粥,蛋炒饭,腌萝卜干,三个孩子正在吃早饭,突然冲
进一个妇女和一个男人,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妇女抹起了眼泪,朝父亲大声嚷:
“你把话讲清楚,我到底和谁睡觉了?”父亲从床上坐起,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母亲赔着笑脸问此话怎讲。妇女号啕大哭,拍桌子打板凳。我、“二秃疤”、
“三兔狗”呆坐在饭桌上,不敢再吃。已经起床的父亲,光着脚,趿拉着鞋子,垂
着头坐在一边。
中午放学回家,我悄悄地问母亲,母亲说,父亲昨夜喝醉之际,说小刘村妇女
主任和大刘村治保主任“有名堂”,消息连夜吹到了当事人的耳朵里,一大早人家
上门兴师问罪,现在去一把手章书记那里告状去了。
午饭桌上的气氛令人窒息,三个孩子默默地吃着饭和一盘青菜烧肉。“二秃疤”
边吃边默默地抹起了眼泪,“三兔狗”看着也呜咽起来,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桌
上呜咽一片。
我坐在桌前,打开书包,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
“亲爱的爷爷:你好。分别多日,非常想念。爷爷,爸爸越来越不像话了,天
天喝酒打麻将,在干部和群众中影响很坏,我们天天为他担心。昨天他又喝醉了,
并且闯了祸。爷爷,爸爸再这样下去,饭碗不保。妈妈天天劝他,一点用都没有。
爷爷,你多劝劝爸爸吧!”
我抽抽噎噎地哭着,拿脏手背擦了擦眼睛,希望爷爷来当救兵。
离休干部爷爷特意赶到罗镇,老浪荡子劝他的儿子收敛一些,不要葬送了自己
的前途。党对干部的赌博和作风抓得很紧,尤其基层单位,巴掌大一块地方,你做
什么事,都会吹到一把手的耳朵里。
父亲唯唯诺诺,招呼母亲快忙一桌好饭。
父亲变得一下班就往家跑。每次离家外出前,必然拿出一张信纸,拔出钢笔,
龙飞凤舞地给母亲写一张便条,压在热水瓶下。便条的开头是“士珍妻:……”,
交代自己有何事,去哪里,何时回来。晚上,父亲给母亲讲述班上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和“二秃疤”、“三兔狗”坐在明亮的电灯下做作业,一回头看到父亲坐在沙发
上,眉飞色舞,母亲站在沙发后,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深情地看着父亲,这个永远长
不大的小弟弟。我的心甜蜜地发抖。
接下来的事情谁都猝不及防。一天中午,母亲有事到街上去了,家里来了一个
年轻的女客。父亲从外面回来,直接走进小房间,并反锁上了门,二十分钟后父亲
才开门出来。也许父亲在推开门的一刹那,发现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客,他立即做了
一个决定。
我呆呆地坐在外屋,整个人陷入痴呆状态。我以孩子的直觉知道,父亲肯定做
了些什么,他朝着一条神秘的道路走了下去,义无反顾。多年后我开始理解父亲,
这条道路叫“声色犬马”,是的,父亲活得声色犬马,沉醉于美酒、赌博、情欲之
中,宁愿沉沦于地狱,也不愿虚无于人世。
“诸位请听好了,我现在将给大家讲些什么!”
伟大的捷克作家、法学博士赫拉巴尔在写《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时,每每开
篇如是说。这位法学博士的一生是这样度过的:在公证处当助手,抄抄写写;在铁
路职工生产合作社当仓库管理员;在火车站当小工铺枕木、敲碎石,火车调度员;
在老弱病残聚集的小手工业基金会当代理;在批发公司当业务代表,推销员;在废
纸回收站称废纸;在剧院当舞台布景工,四十九岁才正式出版第一本书《底层的珍
珠》。
他说:“只有理解他人,才可能理解自己。生活,在任何地方都要不惜任何代
价参与生活。”
今天我记下了他在《我曾经侍候英国国王》中对一段偷情的描写:
我这第一位领班名叫马列克,那人很节省,谁也不知道他的钱放到哪里去了,
但是谁都知道他有钱,而且不少。说他肯定在攒钱买小旅馆。等到他不再当领班的
时候,便会在哪个地方将一座小旅馆买下来或租下来。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有一次他在婚礼上喝醉了酒,有些动感情,便向我吐露了真情说,十八年前他老婆
派他到她的一位女友哪里去送个什么信,他一按门铃,门就开了。一个漂亮的女人
出现在他面前,她脸红了,他也脸红了。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口愣了好大一会儿。她
手里拿着一件刺绣活儿。他一进门,什么话也没说,却拥抱了她。她还一直在绣着
花,他像一个男人那样占有了她。他对我说,从此爱上了她。他拼命地攒钱,十八
年来他攒了十万克朗,以支付他原来的家庭、老婆、孩子的费用。明年,他将给他
们一所小房子,然后,这位半白头发的他就将同他半白头发的美女去过自己的幸福
日子了。这是他讲给我听的。他还打开了他的写字台的小柜门,在柜桶里面还有一
格,这里便放着这些钱,为了买幸福的所有积蓄。我望着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
我望着他的鞋,他的旧式罩裤,裤腿口的白带子一直缠到脚那儿。这种罩裤仿佛是
我童年时代穿过的那种,那时我跟外婆住在城里的磨坊里,那时旅客们从卡罗疗养
院的男厕所窗口扔内衣裤出来,有一次正好扔出来过这么一条裤子,它张开两条裤
腿,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总而言之,每个领班都不一样。我觉得这个马列克像个
圣徒,也像那个出售《耶稣基督的一生》的画家、诗人约德,记得那诗人总是爱一
会儿脱一会儿穿上他的短外套,总在吃一种药粉,嘴边总是一圈黄色,这是喝药水
喝的……而我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们说2005年是寡妇年,很多对新人赶在春节之前登记。
我们不结婚。唐捐稳坐钓鱼台似的,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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