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达利把戈拉画进了许多画中,画中戈拉卷曲的过耳头发,衬衫,裙子,像美国
老电影中四五十年代的中产阶级妇女,也有点像影星斯特林普。
我不断敲击脑子里结结巴巴涌出来的一些偷情事件,继续说服最爱的读者,偷
情也是一种爱的表达,是文学的主题之一,不可能绕开它。
海明威和妻子、三岁的儿子布鲁姆,站在巴黎火车站的月台上,心里有鬼,心
怀愧疚。妻子待他不薄,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没有弃他而去,等到他写出来的时
候,他背着她跟别人有了一腿。面对小胖子布鲁姆红扑扑的脸蛋,海明威也许愧疚
过那么一阵子。
还有所有良家妇女恨不得掐死的小野洋子。洋子和列侬偷情的时候,到底是她
生平的第几次偷情已不可考,她似乎对欧美种的大洋马有独特爱好,几任丈夫都是
英美人。蹬掉不走运的英国画家丈夫后,她也让列侬蹬掉了贤惠的老婆和可爱的儿
子。那张两个人把屁股蛋子背对着观众的照片相信惹恼了很多人,包括披头三。
那张不要脸的照片上,洋子披头散发,小而圆滚滚的身材,头发长得一直到屁
股蛋子上。
1996年我为缺油少盐的生活操心,食物、衣服、爱情、性,统统缺油少盐。我
穿着一件嫩红色薄棉袄,高中时代妈妈去探望我时在小商品市场买的。在我读重点
高中的三年里,妈妈立志一定让我吃得好好的,为了跟得上那一大堆像山一样高像
海一样深的课程。
小个子、戴眼镜、留着八字胡的年轻物理老师说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一句话都
没有听懂,就像多年后我在长岛听哈贝马斯的讲座。年轻老师的脸上露出了异常焦
灼的表情。他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夹克,可能几天没洗澡了,头发有点油光。他焦灼
的表情像他夹克的颜色。
妈妈说:一定要吃好,穿嘛,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于是我大红大紫了三年。
衣服全部是红的,妈妈做的红底黑点子夹克。她不大会做,做得不好,我也不
讲究。她花了二十七块钱在小商品市场给我买了一件紫红色夹克,我穿到在D 大学
上学的第三年。我的头发是“叔叔阿姨头”,或者叫“青年头”,妈妈教的,到理
发店就跟人家这么说。我到理发店一坐,大声地说:“给我剪个叔叔阿姨头。”人
家也知道什么意思。
理发店也是看人下菜的,我成了学徒们试验的对象。半个小时后我顶着一头像
狗啃过的齐耳短发回学校。高中时代我是没有性别的,因此我虽然在意,但也觉得
命该如此,爱读书的女孩子就该顶着像狗啃过的短发,这样才能参加高考。
缺油少盐的1996年。我试图抛弃旧爱投奔新欢,转到外语系去。D 大有一条规
定,如果转系需交五千元。1996年五千元对我的威慑力,约等于让我现在掏五十万
付首付,在均价每平米一万元的上海买房子。我悲伤地目送两位好朋友从动力系转
到了外语系。他们来自宁波,一个听上去非常富足的地方。
宿舍帮派林立,有组织、间谍、A 类生、B 类生、C 类生。A 类生约等于上层
精英人士,B 类生约等于普通白领,C 类生约等于苦大仇深的民工。
爸爸来看我了,还是那件仿制皮衣,土黄色的制服裤,灰不灰黄不黄的运动鞋,
这次他拎了一个在火车站旁边小摊上买的旅行包,十块钱,包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郭
富城。
爸爸躲在宿舍门旁边,他是个矮胖子。长期酗酒熬夜纵欲的脸上灰黑一片,像
个凶年。我惟一的希望是他放下东西就走,别被我寝室的人看到。
爸爸掏出了两个塑料袋,他在乡里分管生猪稽查,塑料袋里是人家孝敬他的一
个猪屁股,妈妈把猪屁股卤了卤,全部给我带来。
我拿着猪屁股上去,九张大嘴在等着我,加上我自己的大嘴。大批母蝗虫过境
后,卤猪屁股只剩下小半茶缸。
还有一瓶小得像指甲那么大的小虾。妈妈用香菜把小虾炒成红色,装了整整一
个大玻璃瓶,我把它藏在书架后面。
我诉说凶猛的饥饿感,妈妈去买了两斤牛杂碎,加料煮好,给我寄了一个包裹。
包裹四五天后到达,已经有点变味。我躲在帐子里拼命吃了一个中午,牙缝里塞满
了碎末。我打开水龙头,用牙刷、手指撕扯着。
M 家住在郊区,每周末从家里带一大堆小包装的紫菜调料。等她去自修后,我、
N还有J偷她的调料泡方便面吃。
从长相和一切生活习性上看,O 有点像一头小母猪。保送生,第一个预备党员
(众多男生觊觎了很久未能得逞),成绩优等,这些好事儿全叫她摊上了。不上自
修的时候,O 像个相扑选手,摊开两条腿坐在床上,呼哧呼哧的,一边看书,一边
往嘴里塞干煎饼皮子和油炸知了。只见她睡呀睡,吃呀吃,好事儿全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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