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精力充沛,喜欢独自一人瞎闯瞎撞,在轻度梦游的状态下到处走来走去。我
天性容易激动,大部分时间患轻度幽闭症,很少把自己的问题和决定告诉别人。我
简单、软弱,像最质朴的材料,冬天怕冷,夏天怕热,吃到好饭脸泛红光,心怀感
激;有了快感就呻吟,遇事打小算盘,等等。我就像一颗胡萝卜,一棵大白菜,一
块豆腐,起先不好也不坏,为何现在堕落到了这个地步,也许与那个该死的瘸腿校
长有关。
苏北水乡小镇。在全体师生大会上,得过小儿麻痹症的校长鼓励学生们好好学
习。他像希特勒一样挥舞着拳头,表扬每个年级表现出色的好学生,不点名批评偷
偷谈恋爱的学生。他提了几个毕业生的名字。他们考上中专,从此有了铁饭碗,是
本校校史上的骄傲。操场上一片躺倒的板凳,我坐在最前排仔细倾听,自尊心大受
刺激,暗下决心:将来自己的名字也要出现在校长嘴里。
瘸腿校长从严治校,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站在校门口,抓晚来的学生,把迟到
者骂得狗血喷头,威吓他们不要再来了。在幼小的我眼里,他是世界上最高明的学
者,和最英明的统治者。
学校规定学生们六点到校。五点起床,匆匆忙忙地喝一碗粥,孩子们就得往学
校赶。有的母亲喜欢睡懒觉,孩子就吃不上早饭。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一个个单
薄的小身影在小河里无助地挣扎。水乡孩子们手提一盏盏煤油灯,强睁着朦胧的睡
眼向前赶去。
不大的教室,泥地,挤了七八十个孩子。孩子们放大了喉咙,有的读语文,有
的读英语,不带罩子的煤油灯映出全班都在墙上跳舞。黑烟颗粒呛得我们拼命咳嗽。
男孩子拖着鼻涕在教室里你追我赶,溅起阵阵灰尘。文静的女孩们拼命咳嗽,
脸嗽得通红。我戴着母亲亲手制的口罩埋头学习,偶尔抬头看看顽劣的男生,表情
厌恶。看你们调皮吧,越调皮越考不上大学。
他们都比我睡得早。我每天学习到深夜十二点半,雷打不动,从小学六年级到
初三。我做完了能搜集到的所有习题,从初一开始稳居全年级第一。考中专的余风
仍在小镇初中流行,但我以一个迟熟孩子的惊人本能领悟到,考高中也许更有前途。
Y 市唯一的重点高中提前招生,我的化学老师在报纸上看到招生消息,告诉了
他的同事,我母亲。
全县一共考上了24名学生。考第一名的孩子和我是高中同班同学,现在在美国
排名很靠前的大学读最有前途的生物工程博士。考第二名的孩子同时接到了中专录
取书,他的父亲,种水稻和小麦的老农希望他快点吃上国家粮,早点支援家里。他
服从了父亲的决定,现在在小镇医院做医生,效益不好,处于半下岗状态,三十出
头讨不到老婆,提到当年的行差踏错,每每痛不欲生。
如果我每天睡足8 个小时,我可以长得很高,像二秃疤那样,简直是衣架子,
穿什么都漂亮,披个麻袋也美丽。从初一开始,到大学毕业,没有几天睡足8 个小
时,我比二秃疤矮了整整6 厘米。二秃疤不睡足绝对不行,每晚做完老师布置的作
业就卷起尾巴进了小被窝,小鹅蛋脸在睡梦中红通通的,还呼呼地冒着热气哩。我
每晚比她迟睡两三个小时,早上和她一起起床,用冷水洗脸,立即投入新一天的学
习。母亲做蛋炒饭给我们吃,在等着吃早饭的时间里,我在走廊里散步,大声朗读
英语课文。
二秃疤考入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在乡下中学教英语,7 个女教师住一
个集体宿舍,早上5 点半和学生一起起床,晚上坐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每个
月700 块,折合90美元不到。她经常给我打电话,密谋着到大城市打工,对乡下的
生活厌倦之极。
她不敢轻举妄动。县教育局规定,一旦发现谁停薪留职,立刻停交三金,除名
教师队伍。
我养成了原始积累和自我幽闭的学习方式。在重点高中,我继续着拒绝交流的
学习方式,长年一个人默默地学习,做各种类型的习题,直到熟能生巧。我坚持每
天夜里12点睡觉,早上6 点起床。我逐渐失去了交流的愿望和技巧,任何心事都是
严重过期的密封罐头。
唐捐预感到我可能在某个时候突然消失,于是每夜被恶梦围绕。
秋天悄悄逼近,确定要来上海后,必须着手考虑搬家的事情。教育超市门口囤
积着大量的纸箱,一块钱一只,我买了二十四只扛到小教室。纸箱压得扁扁的,我
扛在肩上,在其宽无比的林荫大道上兴高采烈地跨着大步,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
视连续剧《西游记》,一个年轻丰满的肉体被白骨精吸光,一下子变成了扁扁的东
西,就跟我肩上的纸板一样……
唐捐的哲学书装了满满四个“雀巢”矿泉水箱,小说装了四只“旺旺”礼包箱,
历史书塞满了“康师傅”牛肉面,《世说新语》、笔记小说和民国掌故码进了“达
能”饼干箱,我用笔在每只箱子上写下唐捐的姓名和学校。唐捐在电脑前面敲敲打
打,夸奖我:你的字写得很好!
我心里乐开了花,龇牙咧嘴干得更加起劲。我把剩下的书全部码好,结结实实
堆满了纸箱,用宽边塑料胶布封好。我干得鼻涕差点流了下来,而我的手很脏。我
使劲一抽,它们又回到了我的鼻子里。
我跑到大路上,站在马路旁边,等了好大一会儿才等到一辆货车。我把唐捐从
电脑旁叫起来,把二十四只纸箱堆进车厢,唐捐坐在副驾驶座,我坐在唐捐的腿上。
司机朝火车站开,一边侧着头对唐捐说,这个女孩很好。唐捐故意苦着脸说,自己
太穷,怕老婆要跑。其实他心里是高兴的,我看得出来。唐捐生气的时候就像晴天
打霹雳,表现得很直接,而一高兴就故意苦着脸说一些苦哈哈的话,他这种表达高
兴的方式似乎比他直接地大喊高兴更让我高兴,因为我明白,唐捐的高兴是那么稀
少,而此刻唐捐是真的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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