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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厦门。
厦门有一座岛,岛上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无车马喧嚣,却有鸟语花香,这座
岛有一百多年殖民统治的历史,一百多年前,鸦片战争结束后,英、美、法、日、
德、西、葡、荷等13个国家曾在岛上设立领事馆,同时,商人、传教士、人贩子纷
纷踏足其上,建公馆、设教堂、办洋行、建医院、办学校,炒地皮、贩劳工,成立
"领事团",设" 工部局" 和" 会审公堂" ,把岛屿变为" 公共租界" 。一些华侨富
商也相继来兴建住宅、别墅,办电话、自来水事业。这座岛曾经彻底的繁荣过,就
是在历史的洪流冲刷洗礼过后,这里虽然经历了朝代更替,物是人非,但其中的底
蕴却以一种历史的沧桑感用另外的一种风貌再次兴盛起来。
这座岛如今成了一个旅游胜地,岛上坐落着许多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建筑,岛
上街道狭窄,弯弯曲曲迂回曲折,面朝着大海坐落着许多别致的欧式建筑,当初在
这里修建豪宅的大富之家们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大多举家迁移到海外,留下
这一栋栋带不走华丽小楼,这些房子在很长的一段年月里成了无主的房产,这些年
这里旅游业兴盛,这些房子被人用来开成了家庭旅馆,也繁华了起来。
在这座岛的西南边陲之地有一处背街面海的僻静处,这里的地势有点特别,从
这个岛屿的主体突出去一块,与后面的街道隔开了一点距离,一栋红砖墨瓦的小院
墙静悄悄的坐落在那里有点遗世独立的意思。
从这栋房子的外墙看去,有些败落的意思,鲜艳艳的红砖在经年的风吹雨打中,
看着已见斑驳,院墙外的水泥台阶塌了一角,但是跨过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里面却
又是别有一番风景。
逼仄的小院里成天井之式围盖着一圈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房子从里面看,结
构有些像古时江南的小户人家,外墙是钢筋水泥,里面的全是木质结构,两层的建
筑围绕着宽阔的回廊,楼层至少有三米以上的挑高,房间里宽阔幽深,窗户狭小,
幽幽暗暗的有种潮湿宁静的氛围。
院子里是厚厚的青石板地面,与房子高出一截的台阶下,围绕着整个屋前放满
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正是盛夏的季节,却无一朵鲜花盛开,绿绿葱葱的长满了一大
片繁盛的枝叶,显是主人刚刚浇完花,院子的地上湿漉漉的,葱绿的花叶上滚着一
颗颗水珠,院墙边的水龙头下,支出一根粗壮的塑料水管,横过半个院子,躺在那
里,出口还有点点水滴滴落,院门口一棵古树枝繁叶茂,半片枝桠伸到墙外,绿叶
间长满大朵的白花,甜蜜的馨香在院落里飘散着。
静谧的午后,这个院落里阴凉一片,悄无声息,一楼客厅的门前,两扇木质的
大门对开着,两米宽的回廊上,一张草席横铺在那里,席上安卧着一人,人的脚边
趴伏着一只肥硕的沙皮狗,显是这午后正是个好睡的时辰,一人一狗都睡的深沉,
睡在那里的人身材消瘦,单薄,侧卧之间可见背后突起的蝴蝶骨,半张脸淹没碎碎
的短发里,手里抓着一本书,翻到一半的位置,应是睡着之前正看着,后来困意袭
来又舍不得放下就这么抓着睡着了,一阵徐徐的微风吹来,堪堪吹开熟睡之人脸测
的碎发,那张脸的主人却不是憾生又是谁。
一年前的憾生,几乎是仓皇的从B 城出逃,她到过很多城市,想试着给自己找
一个落脚之处,但她总是被淹没在人潮里,每一个高速发展的城市都有着快节奏的
生活方式,她与人群格格不入,每一次都仓皇逃离,最后她越走越恐慌越走越绝望,
直到某一天她来到这座岛上,这座岛和她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生活节
奏缓慢,没有车马的喧嚣,漫步走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里,耳边还能随时听见某
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钢琴声,这里的空气都是静谧,安宁的,憾生在离开B 城后第一
次感觉到了内心的安宁,然后她决定在这里住下来,后来她在岛上买了两处房产,
一处在岛的另外一边,是当年某个富豪遗留下来的一座三层豪宅,现在被用来开成
了家庭旅馆,她花光了她妈妈留给她的所有积蓄,在这里过起了包租婆的日子。
憾生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以前的房主是个雅人,这房子外面看起来破落但里面却
全部翻新过,用的全是好木头,每个房间都布置的雅致,古朴的房子结构内在现代
现代气息十足的简约家具,偏偏于细节上处处体现传统摆设,看起来协不协调不重
要,关键是住在里面处处透着舒服,当初的房主改建这房子应该花了一个天价,但
要卖的时候,却买不上价钱去,究其原因,实在是这里的位置太偏,岛上有居民住
在区,这种原来富豪们盖的私宅,基本全被人开发成了家庭旅馆,这里离着最近的
主街还要七拐八弯的走上百十米的距离,一般的游人根本不会逛到这里来,而且这
房子对开家庭旅馆来说地方太小,别看上下两层,但统共只有六间大房,原来的房
主是个不太成名的钢琴家,如今在国外发展,不打算回来后,把房子开了个三百万
的价格挂在房产交易中心准备卖出去,但挂了一年多都无人问津,最后倒是被憾生
捡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便宜。
憾生很爱惜她现在住的房子,她虽然没有原来的屋主的灵巧心思,但她能体会
得到,房主珍惜这里的那份心思,她自己虽然只用得到楼上的一间卧室和楼下的客
厅厨房,但她只要没事都会把房子里弄的干干净净,她现在规制着一套房子,带着
一条狗过日子,又没有工作日子过的清闲的很。
憾生没有睡多久,她一天睡的很多,但总是睡睡醒醒,好像怎么也睡不够,但
真的入睡后却怎么也无法安枕,睡眠总是一段一段的。她睁开眼睛,安静的躺在那
里,头顶的一小片天空湛蓝湛蓝的,纯净的如同她空荡荡的无所依存的心情。
憾生静静的望着天空,从上俯瞰她,细瘦的身材套在白T 恤蓝热裤里,依然年
轻的面孔,像个迷茫的少年一样,只是她面容沉静而呆滞少了少年人的鲜活,这样
发呆的事情,她经常做,有时候是对着天空,有时候是看着屋内的某一处家具,一
坐可以是几十分钟也可以是几个小时,发呆的时候她也不会是真的在思考什么事情,
纯粹让身体呆滞在那里,宁静中能听见时间擦过她的身体,发出的“沙沙”声。
憾生觉得她现在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跟她妈妈生前一样,都守着一套房子,她妈
养着她而她养着一条狗,她妈养她养的不上心,而她把一条狗养的肥胖,壮硕,可
她把一条好好的沙皮狗养成了一个肥猪样,真说起来也不算是养的上心的,她妈守
着的房子里有和她爸的回忆,而她守着的不过就是一个干净别致的住所,她妈热爱
交际,五湖四海的放逐心情,而她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虽然表现的形式不一样,
但被掏空的内在都是一样的,虽还有鲜活的生命但内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却越来越空
洞,一日日的枯萎绝望。
现在憾生已经能理解她妈为什么要死了,因为已经没有生趣了,空茫的内心没
有依托之处,伤也好,痛也好所有的情绪都被日复一日的漫长岁月消耗殆尽,原先
还能支撑着活着的那些恨意,而你恨着的人却并不在乎你恨他,所以到最后那些恨
意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当你终于有一天忽然醒悟了的时候,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
无所依托的空茫感,没有人在乎你的悲伤绝望,所以那横陈在心口的伤口永远不会
愈合,它流血,溃烂,最后坏死枯萎成一个干瘪的囊带,然后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不是因为好了,而是彻底的毁灭了。于是当有一天有了一个机会,她毫不犹豫的让
自己解脱了,憾生对她妈妈感同身受。
有时候,憾生想其实最后真正摧毁她母亲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那个男人带给
她的那种毁灭性的损害,憾生觉得在她妈妈在后来的日子里怕是也没有多么心心念
念着那个男人,让她备受煎熬的应该是那种从疼痛到空茫的无所依托的绝望之感。
憾生能这样想她妈,也完全是从自己身上想到的,因为她也不怎么想佟夜辉,
对于这个她倾尽半生精力,痴傻纠缠的男人,到最后她终于搞明白人家是彻底的讨
厌她的,对她别说是喜爱之情了,哪怕就是一点普通的朋友之谊人家对她都没有,
满腔的心血给了这么一个厌恶自己的人,每每让她想起来心里都空落落的,然后又
觉得很难堪所以每次想起一点就不想往下继续了,所以到最后也不怎么想来。
呆望着天空的憾生,黝黑的瞳孔深如潭水,幽幽静静的没有波澜,后来她觉得
眼睛酸涩了,就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打算酝酿一下看看能不能再睡一觉。胖的像猪
一样的沙皮狗,趴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她伸脚在狗背上
挠了挠,懒狗毫无动静,她小小的扯动了一下嘴角:这畜生到睡的好。
这午后静谧的空间被忽然传来的电话铃声打破,憾生本没睡着,听见电话响翻
身坐了起来,一边的胖狗也醒了,仰着快看不出褶子的肥脸朝着电话犬哮了几声,
然后又呼噜着趴了回去,憾生伸脚在它屁股上轻踹了一脚,嫌它懒得出圈,自己站
起来去接电话。
电话很有耐心的持续响着,憾生几乎与世隔绝的活着,心下也大概知道找她的
是谁,把听筒举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暗哑的,极具魅力的女中音:“憾生啊,你
过来看看吧,你找的那个是什么施工队啊,把房顶弄了一个洞就放着跑了,这要是
一下午放那没人管,到晚上再来一场雨,我那房间里的家具不全泡汤了。”
憾生心里吃了一惊,赶紧回道:“莎莎姐,你先别着急,我马上过去看看。”
“唉!”那边叹息一声:“你赶快来,咱们商量看看要怎么弄。”
“行。”憾生赶忙扣了电话,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就往外走。
到了客厅门口,憾生踢踢胖狗:“屁股,你要不要跟我去。”胖狗抬眼看看她
不明所以,憾生叹息一声弯腰把狗拦腰抱起,往院子走去。
狗狗看样子是适应了憾生这样经常拧着它来来去去的,被人拦腰夹抱着也不抗
议不舒服,憾生走到院子里,把胖狗放进电单车的车筐里,推着车出门了。
憾生一路风驰电掣的骑着她电单车,拐过七扭八歪的小巷,往岛的另一边骑去,
胖狗从它的专属车筐里探出头,伸着舌头,左看右看的,得意非凡,被肉挤得快没
有的眼缝的眼睛里冒着兴奋的精光。
正是正午的时候,一天中太阳最烤人的时候,憾生觉得阳光刺眼,她其实不喜
欢夏天,最初不喜欢的原因比较客观直接,因为她胖,每到夏天身上的肉都藏不住,
再到后来,她倒是不胖了,但忽忽的有那么一天她好像就明白了一些事,然后夏天
这个季节对她来说又带上一些沉重伤感的色彩,她前面的人生中几乎所有不好的事
情都是在夏天里发生的。
憾生花了二十分钟,赶到她另外的一处房产,这房子从外面看着真的很漂亮,
房前一座宽敞的庭院,三层的红砖结构洋房,里面有二十多个房间,占得地理位置
也好,可以全方位的看见海景,憾生第一次踏足岛上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后来这
家房主要卖房子,在这里开旅店的老板娘给憾生搭的线,把这栋房子买了下来。
憾生抱着胖狗进门的时候,老板娘莎莎正斜倚在吧台边,一只玉手正被一个高
大的洋人撰着,两人头挨着头,亲密的狎笑着。
莎莎没有一点刚才在电话里烦躁着急的状态,憾生走过去,离着一点距离小声
的叫了一声:“莎莎姐。”
莎莎是个离异了的台湾女人,人近中年却依然美丽非凡,很有成熟女人的风范
和魅力,她转头看是憾生,脸上的笑容稍微收了收,然后停顿片刻的功夫一口气就
叹了出来,她带着有些无奈的口气对憾生说:“憾生啊,你自己上去看看吧。”
“哦”憾生应了一声走上前把胖狗塞进莎莎的怀里,扭身往楼上走去,莎莎接
过狗,举着它的两只前爪把脸凑到跟前,左右的看看胖狗说:“屁股啊,你这是又
胖了?你这是狗的体格猪的身材啊。”
胖狗两条后腿不着地,身子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的,脚下一阵乱蹬,嘴里“嗷嗷”
的叫着,莎莎转身把它放在吧台上,它立刻四脚趴在台面上,也不叫了,小眼警惕
的盯着莎莎,莎莎戳了一下它的脑门:“懒得你。”
那边的憾生一路爬上三楼的天台,果然看见屋顶正中央露着一个不大的洞,她
围着那个洞口转了一圈,想不明白搞个防水层怎么会把房顶弄出一个洞来。
有历史的房子年月久了,就像上了岁数的人一样,架子还在那里,但内里的器
官已经老旧,总是这里那里的有些毛病,修修补补那是常有的事,一个月前莎莎发
现三楼有一间客房漏雨,憾生找了一家装修公司,在整个屋顶做了一个防水层,可
刚过了不到一个月,昨天夜里一场大雨,房子又漏了,憾生又找那家装修公司,这
属于工程质量问题,电话打过去,人家答应的倒是痛快,也很快派人过来了,可没
想来的人把房子弄了一个洞就这么走了,憾生无奈掏出电话又给装修公司的老板打
电话,电话接通,憾生在这边把情况说了一下,那边的接线生倒是客气,一个劲的
给她道歉,解释了半天的意思就是,工人的施工有问题,他们会负责把房子修补好,
但现在这边的工人人手调配不开要憾生耐心等两天。
憾生在大太阳下听着电话里的女声叽叽喳喳半天,心里一阵烦躁,干脆直接挂
了电话,当初她自己也装修过房子,装修公司的那点内幕她多少还是知道一点,一
般的装修公司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子,办公的地方看起来正规气派,其实真正干活的
都是一些游击施工队,他们接了工程转手给游击施工队做,工程款人工费都是他们
从业主那里结了以后抽掉利润再结给施工队,可在中国这年头欠账的老板多了去了,
憾生也多少能想到她那房子上的洞是怎么回事,估摸着就是施工队碰上个欠账的老
板,他们要不到工钱,所以给他找别扭罢了。
憾生从楼上下来,看见胖狗老实的趴在柜台上,莎莎没看见人影了,她也没跟
人打招呼,又顶着太阳出门了。
这回憾生学乖了,直接找马路边举着刮大白的牌子,等着做零活的小工,她找
了个面向憨厚男人,领回别墅,跟他谈好今天晚上之前一定把那个洞补上,然后再
重新做一个防水层,材料款她出,人工钱另外算,这种野路子的小工,没有合同约
束,但只要能见到现钱,反而比较守信用,男人和憾生谈妥马上就拿了工具来开工
了。
憾生忙活了一通也没过了中午去,再下楼来的时候莎莎又站在柜台里了,她看
见憾生下来就朝她招了招手,憾生过去往她跟前一座,累的不想说话。莎莎也没招
呼她,扭身去了后面的厨房,一会功夫就见她端着一碗面出来往憾生眼前一放说:
“吃吧。”
莎莎老板娘的面做的一般,寡淡的少了盐味,但憾生每次都很捧场的吃的干干
净净的,莎莎是她这辈子除了她妈以外唯一给她做东西吃的人。
憾生闷头吃着面,莎莎站在她对面拿着住宿登记翻翻弄弄的,她翻了一会抬眼
看了看吃的一头汗水的憾生,慢声说:“你家的屁股你没事也少喂它几顿,多拉它
出去溜溜,它要减肥了。”
“嗯。”憾生咽下去口里的面条,随口敷衍着。
“你没事也多出来走走,你那屋子是吸人阳气吧,看你越来越干瘦的,吃又没
看见吃的比谁少。”
“哦。”憾生依然敷衍着。
莎莎看着她一幅雷打不动的样子,生气的伸手在她脑门上一戳,憾生被她手指
头顶的往后仰了一下,等她坐正身子后,终于看了莎莎一眼,不过也没啥表情,看
了一眼就又低头接着吃自己的,莎莎彻底无语,干脆转过身去不理她了。
憾生吃了面,抱起胖狗往外走,走时顺便朝着莎莎的背影说了一句:“我走了
啊。”
莎莎翻着账本没抬头的应了一句:“嗯,没事就上来,我给你煮面吃。”
“啊,好。”憾生应着推门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憾生顺便拐到超市里买了一些狗粮和生活用品,超市里面有空调,
她慢慢悠悠的在里面转了不少时间,没想到等出来的时候天却阴沉了下来,眼看着
就要下雨了。
海岛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化无常的很,憾生顺手又买了一件雨衣,雨衣是个套头
的敞篷,下摆宽大,支开了正好可以把前面车筐里面的胖狗罩住。
走到半路的时候雨忽然就下了下来,午后上的阵雨来的猛烈而快速,豆大的雨
滴很快在眼前形成了连绵的雨雾,憾生加快速度一路往家的方向赶。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正是这场雨下的最猛烈的时候,远远的透过雨雾,憾生忽然
发现自家孤零零的独门独院前好像站了个人,等到了跟前一看,可不是站着一个人。
憾生家的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好看的男人,男人个子很高,有肌
肉隐现的身材,却又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五官立体但看起来很斯文,有一双桃花眼,
但被雨水打得眯了起来。
他的一身衣服已经湿透了,被雨打的贴在身上,这个天气里衬衣长裤的,脚上
还穿着一双软底的休闲皮鞋,不像是个游客,他的脚边并排规规矩矩的放着两个皮
质旅行箱,看不出什么牌子,但在憾生有限的那点见识里还是知道这是高级货的。
男人在雨水里站姿随意,但腰板笔直,虽然一身穿着被雨水打得狼狈,但从他
脚边带着皮带扣的深棕色皮箱,到他脚上的小牛皮鞋都看的出他原先的严谨来,但
憾生觉得这人怕是脑子没问题性格怕也是有些缺陷的,他的身后就是憾生家的可以
躲雨的屋檐,这人却顶着大雨站在憾生家门口的路中央,脸上不见丝毫的狼狈,甚
至带着一点笑容的看着憾生一路疾驰而来最后在他面前把车刹住。
这是憾生第一次和叶权见面的场景,当时她觉得这个男人怕是有点不正常的倾
向。
“小姐,您好,我走到这里正好赶上大雨,不知可否冒昧的借您的房子避雨?”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因为太标准了听起来反而有些怪异,头顶的暴雨在男人的下巴
处汇集成一条水线,他露齿而笑,牙齿很白,五官牵扯着微微上扬,桃花眼变成了
狐狸眼。
被盖在车筐里的胖狗,不耐烦的往上拱动着,“呜呜”的叫着要出来,憾生推
车绕过男人往门口走去。
憾生在门前支好车,从车筐里把狗抱出来,走上台阶掏出钥匙开门,身后的男
人提着两只行李箱跟上来:“小姐,实不相瞒,我是特意找到这里的,如果您是这
里的房主,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与你详谈可以吗?”
憾生开了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回身看向男人,男人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郑重中透着几分焦急,憾生沉默的看着他,男人弱弱的问:“能让我进去吗?”
“进来吧。”憾生推开院门,把胖狗放进去,又回身推去推电动车。
憾生把车子推到屋檐下的避雨处,男人跟在她身后进门,在回廊前,他脱了鞋
子,袜子,袜子放在鞋坑里,鞋子规规矩矩的并排放在台阶下,然后他光脚踩上回
廊。憾生默默的看在眼里。
男人浑身水淋淋的,每走一步就在地上印出一个湿脚印,憾生把他领进客厅,
又招呼他站着,转身去卫生间里拿了一条浴巾递给他。
男人道了谢,接过浴巾边擦头发边笑盈盈的对着憾生说:“我中文名字叫叶权,
树叶的叶,权利的权,小姐怎么称呼?”
“莫憾生。”憾生简短的回道,语气冷淡。
叶权擦头发动的动作顿了一下,轻松的接道:“莫憾平生意,好名字,大气而
有意境,莫小姐你额头宽厚,应是个深得长辈的余荫之人,是个有福之人。”说完
他还意有所指的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
憾生微微的愣怔了片刻,憾生知道她妈以前是个语文老师,平时是个有些文采
的人,她一直被憾生,憾生的叫着,一直以为以她妈和她那个面都没见过的爸爸那
些事,她妈给她取这个名字,是遗憾她的出生的意思,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层
意思,至于叶权后面的那些话,虽是带着面向的一种说法,但他也说对了,她这前
半生自己的路走的乱七八糟,到如今,她一个有案底的人,既没有学历,也没有一
技之长的,能有个安身之所,不用为了一个生存的理由,而苦苦挣扎,她本应过的
更凄惶狼狈的,可那些苦楚都被她妈妈给她挡了,她一直认为她妈本性是个冷漠的
人,却没想过不是什么都是白来的,她忽然就想到她妈留给她的那封遗书,心忽忽
的就颤了一下。
叶权收拾干净自己的头脸,身上依然往下淌着水,他刻意没看憾生的脸色,递
回手里的浴巾,礼貌的问道:“莫小姐,能再借用一下你家的卫生间,让我换下衣
服吗?当然能洗个澡就更加感激不尽。”
憾生听着叶权咬文嚼字的说话难受,她微微皱着眉,把人领到一楼的大卫生间,
推开门对着跟在后面的人说:“你自便。”
叶权露着一口白牙,笑的灿烂:“太感谢你了。”憾生没接他的话,转身自己
走开了。
憾生觉得这个莫名其妙要进到她房子里的男人,是个精明狡猾的人,这种人要
表达一种意思能拐十八个弯,肚子里的心思曲曲绕绕的,她和这种人不对路,不太
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但这人身上有很好的教养,也不让人讨厌。
憾生在厨房里给胖狗弄吃的,难得的屁股没有在她身后转悠,她这里平时没有
外人来,这狗又是个欺生的,刚才叶权和憾生说话它就老实的趴一边看着,这会也
趴在那没动窝的守着卫生间的门,估摸着是在评估这叶权是不是个可以欺负的生物。
憾生自己一个人吃饭,长期都是糊弄,一碗面条,拌个青菜就是一顿,有时候
煮一大锅稀饭能吃好几天,但对胖狗她却伺候的精心,胖狗平时的主食是她用胡萝
卜,肉末,米饭拌在一起煮的大杂烩,百十块买的狗粮是它的零食,偶尔还要加两
顿鸡肝,火腿肠,水果什么的。
其实也不怪屁股那么胖,实在是憾生太娇惯着它了,她的生活单调的每天就对
着这条狗,她放纵着它,宠爱着它,一不小心就过头了。
给胖狗做好饭,憾生用它专用的饭盆装好,走到回廊口用饭盆磕磕地面朝着胖
狗招呼:“屁股,过来吃饭。”胖狗听见招呼,小眼一眯,呼呼的窜了过来。
胖狗吃东西像猪,撅着屁股,拱的盆子周围到处都是,憾生抱着膝盖坐在它旁
边,呆呆的看着它吃不知在想什么。
叶权洗了澡出来正好在走廊里看见这一人一狗的一幕,他走动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尽量弄出点脚步声慢慢的走了过去,在离着憾生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他礼貌的
出声招呼道:“莫小姐。”
憾生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哦。”她看了叶权一眼然后又不感兴趣的
把头转了回去。
叶权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白衫长裤,衬衣故意没有扎紧腰带里,他高高瘦
瘦的身材极好,这样的穿着很有点飘逸的味道,其实是个极好看的人,可惜憾生没
有把他看在眼里。
叶权走过去,挨着憾生坐了下来,暴雨已经接近尾声,零落的雨滴,叮叮咚咚
的砸在瓦片上,屋檐下落下成串的水珠,空气中有潮湿的水汽,叶权身上带着沐浴
后的香皂味,隔着不远的距离能感觉到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点点水蒸气的热度,
憾生坐着没有动。
叶权靠在身后的门框上,两腿伸直,呼出一口气,似乎很放松很舒服,片刻后
他出声问憾生:“莫小姐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憾生抱着腿没动。
“那莫小姐的家人呐?”
“不在了。”憾生看着胖狗回道。胖狗胡吃海塞的吃完盆子里的东西,抬头瞪
着眼睛看叶权,憾生扯过一条毛巾,给胖狗擦擦嘴,顺手又把被它弄脏的地板也擦
了擦。
叶权看着她们又问道:“那这房子、、、、、?”
憾生擦好地,把毛巾放在一边也靠着墙坐好回道:“就像你说的,母亲给的余
荫。”
憾生的口气冷淡,叶权也没再往下问,他起身到客厅门口拖过来一口他带来的
行李箱,屁股看他走动,支着脖子朝他背后“嗷嗷”叫了两声,憾生看着仗势的胖
狗没有制止它,叶权拿了箱子回身朝着胖狗笑了笑,然后回到刚才的位置又席地坐
了下来。
叶权打开箱子,拿出一个相框举到憾生面前,相框方方正正样式和憾生挂在客
厅里她妈的遗像差不多,相框里是张黑白的照片,里面的女人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
代的装扮,很苗条的身材,贴身的旗袍,波浪的短发,她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腰背
挺的笔直,身子只沾着一点点身下的座椅,面容淡漠,眼神中带着一种坚定的气质,
她身后的背景依稀就是憾生面前这座院子里的小楼。
憾生往院子里看了看,叶权开口说道:“我姨婆。”憾生没有说话,收回目光
看着他,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姨婆其实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们家族里一个长辈的外室,我姨婆一
生没有自己的孩子,我父亲是过继给他的义子,她养育了我父亲,到老都一直和我
们一家人住在一起,虽然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和我们一家感情深厚,和亲人一
样。”
叶权举着相框娓娓述说,憾生抱膝默默的听着,想象着在上世纪那种特殊年代
里一个美丽女人不平凡的一生。
本来挺好的气氛,却被胖狗插了一杠子,屁股可能觉得叶权占据了她平时在憾
生身边的位置,恼怒的挤到叶权的屁股后面使劲的拱他,憾生看着没出声,叶权扭
身去看了看它,往前挪挪身子继续说道:“我姨婆,在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二年间一
直住在这里,内战开始之前随着我家族的长辈移居到了美国,她在晚年的时候经常
跟我们回忆在这个院子里的生活,临终的遗愿是希望有人能带着她的骨灰在这里安
放一段时间。”叶权的话告一段落,他说话这功夫胖狗始终在他身上肆虐,先是拱
他的屁股,后来看拱不动又去拱他的腿,在叶权的两腿之间钻了两圈看始终不能引
来两人的注意,最后怒了,有点想咬人,但总归还是有点教养,朝着叶权犬啸了两
声转而去咬他的裤腿。
憾生一直静静的听着叶权说完,眼睛看着屁股使劲的欺负人家,她没出声招呼
也没有表态,叶权回身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堆东西摆在憾生面前:“莫小姐,我想
带着我姨婆的骨灰在这里租住两个月,这是我的护照和身份证明,我自己是个建筑
设计师,有正当职业,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我知道带着一个去世的人的骨灰进到
别人的家里,在中国人的习俗里是件很忌讳的事情,但请您看在这是一个老人记挂
了半生的心愿上,能帮她完成成这个最终的心愿,当然我也会做出补偿,这是我付
的房租。”叶权说着把一张纸片推到了憾生面前,他借着推支票的动作深深的朝憾
生弯下腰。
憾生被叶权的动作弄的有点尴尬,她本来不太喜欢这个人,但叶权在刚才的一
番诉说中,神态庄重,看的出他对诉说的长辈心里存着敬意,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憾生看向叶权已经被胖狗咬湿了一大片的裤腿,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养
狗吗?”
叶权笑,依然是露着牙齿的狐狸笑:“家母养了一条杜宾犬。”
憾生也笑,她拿起那张叶权推过来的支票举到眼前一看,是个巨大的数额,足
够在一个省会城市买一套百十个平方的商品房了,这是不是一般的有钱人。憾生想
着。
能这么容忍一条狗这么欺负他的,也不会是个坏人。
憾生随手把支票放进口袋里,起身说:“明天给你房租的合同,我带你去房间。
你姨婆的骨灰就放客厅里吧,我妈的香案也贡在那里,她们要真有灵魂一说的话,
也可以做个伴。”
叶权起身站好,这会他的笑容真诚了许多:“谢谢你,莫小姐。”
“不客气。”憾生冷漠的应道,率先走了出去。
憾生分给叶权二楼一间朝南的厢房,她住东边主卧,两人隔壁住着,这房子格
局简单,楼上三间大房,每个房里都带着一个小客厅和卫生间,面积都差不多,只
是憾生自己住的靠东面的正房采光要好一些。
楼下正东面和北面是一间大客厅,和一间小偏厅,拐角的地方是公共卫生间,
南面是原来房主的琴房,原来的房主把钢琴搬走后,就剩下一间空房,憾生搬进来
后也用不到,就一直空在那里,至于厨房,可能当初建这房子最早的主人考虑到木
质结构的房子防火问题,把厨房建在了院门口,单独的一间小房。
叶权是个不错的房客,这人挺有教养,每天作息规律,住在憾生的隔壁从来没
弄出过大动静,两人交集不多,憾生每天基本不出大门,一天拿着一本小说,睡睡
看看,忽忽的就是一天。
憾生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洗漱完会出了房间门,站在回廊上,呼吸两口新鲜
空气,她坐牢的那几年把身体弄坏了,有低血糖,早晨起床会不太舒服,呼吸一会
新鲜空气会让她精神一些。
叶权似乎也有这个习惯,两人早晨要是在走廊里碰见了,一般这个时候叶权就
会隔着半个回廊,非常礼貌客气的对憾生说一声:“莫小姐,早上好。”
叶权长的斯文好看,身上随时穿的衣服都很讲究,身长玉立的沐浴在南方清晨
潮湿的空气里,很给人一种风流俊美的视觉冲击,可憾生对他很冷淡,她觉得叶权
这人眼角眉梢都带着活跃的心思,还有点装那什么的感觉,她觉得和这种人说话累
得慌,不爱理他。
至于叶权,是个一帆风顺的二世祖,他出生的家族,家大业大,而他上面有一
个非常出色的能干哥哥,出色的哥哥从小帮他顶替了家族的压力和父母的寄望,他
是家里的幺子,得到了最多的自由和爱,他风流,英俊,多金,同时也是一个世故
的人。
叶权阅人无数,尤其是女人,在他看来憾生是个受过心理创伤,性格阴郁的女
人,这种女人大多有些怪癖,他对她不感兴趣,也不想招惹她。
两人相安无事的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半个月,一日憾生午睡起来,准备给院子里
的花浇水,下楼的时候看见厨房的窗户里晃动着叶权的影子,她有点惊讶,叶权来
了半个月,没看见他在屋子里吃过东西,她以为他应该是不会做饭的。
憾生装好水管,刚把管子拉到院子中央,忽然就听见厨房里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传来,男人一声惨厉的嚎叫格外嘹亮,厨房的窗户,一股浓烟冒出来。
憾生“啪”的丢下水管往厨房跑,厨房里一如想象中的混乱,最显眼的是,灶
台上的铁锅里还冒着明火,她两大步跨过去拿锅盖先把锅扣上,火瞬间熄灭,然后
再顺手关了火源。
处理了混乱的源头,憾生在转身去看傻杵在一边的男人,叶权的样子挺惨,白
衬衫的前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油点子,袖子卷到手肘的右手臂上一片通红不知道是
被火燎的还是被油溅的。憾生发誓,她看见男人的眼圈红了。
叶权不看憾生,扭头看着别处,有点委屈又像是在憋着气,别扭的样子。
憾生转身看看厨房,流理台,水槽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几盘切好的肉菜码放在
灶台边,除了灶台这里,别的地方看着还像个样子,她问叶权:“你要做饭吃啊?”
叶权本来等着挨憾生的一顿脾气的,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叶权是个娇惯的少爷,就是有点教养出来的好脾气,那也有限的很,这会受了这样
的挫折,本来正心情正不好,往外冒着火气,但憾生这么轻飘飘的传来的一句问话,
莫名其妙的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他讷讷的应了一声:“啊。”
憾生刻意不看他,转着头四处看着别处,随意的说:“我正好也要弄点东西吃,
正好你买了菜,我做了一起吃吧?”
叶权诧异的看着憾生,半晌后,他说:“那麻烦你了。”
憾生没接他的话,从头到尾都没多看他一眼,转身拿了锅走到水槽那里开始清
洗,叶权最后又看了她一眼准备退出厨房,他走到门口又听见憾生从后面说:“你
那胳膊先用凉水冲冲,然后抹点烫伤膏,客厅的靠窗户的柜子里有个药箱,你自己
找找。”叶权的脚步顿了顿。
叶权回屋换了一件衣服,然后按着憾生说的地方找到烫伤膏,给自己抹上,收
拾好自己,又把药箱放了回去,他手里闲下来,又溜达着走出客厅。
隔着半个走廊可以听见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洞开的窗户里憾生正低
头炒菜,叶权正好看了她一个正脸,憾生站在那里翻动着炒勺,垂着眼皮,神情专
注没有多余的动作。
叶权站那看了一会,觉得心里最初对憾生下的定义被推翻了不少,以他的阅历
一般受过伤害,性格阴郁的人大多心里都有一股戾气,少有真正对人和善的,但憾
生身上似乎没有那股子戾气,虽阴郁但平和,是个善良的人。
憾生做饭很快,她不知道叶权原来是打算做什么,他切了很多菜,但她没兴趣
陪他瞎弄,简单的捡着几样菜,做了个西芹炒肉,清炒空心菜,还有个西红柿蛋汤,
一会功夫就摆上了桌。
一楼的小偏厅本来是个饭厅,里面正经有张漂亮的餐桌,但憾生从来没用过,
就两人吃饭她也没想搞的那么正式,就在客厅门口的回廊上放了个小桌子,有点像
日本人吃饭的架势,两人席地而坐就开吃了。
憾生继承了她妈妈手艺,做的一手北方口味的家常菜,口味不重,但胜在可口,
叶权来了这里后连着在外面吃了半个月,他家里时一直是被精细的喂着的,有些受
不了了,本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但有些人自大顺畅到了一定程度,多少
都有一些认为自己是万能的,叶权觉得自己这么聪明的人,做饭不过就是个举手之
劳的事,不想就弄出了刚才那么一出,憾生做的菜没有什么精巧,但正是抚人胃口
的家常菜,正好合了叶权的胃口,他吃了个肚饱。
叶权的家教是食不言,寝不语,憾生也不爱说话,两人默不作声的吃完一顿有
点晚的午餐。
吃完饭憾生收桌子,叶权在一边吃好了,开始转心思,他看着憾生收拾碗筷,
理所当然的坐在那里不动,然后他忽然出声说:“莫小姐,要不咱们以后搭伙吃饭
吧?”
憾生抬头看他,叶权继续腆着脸说:“你看,我不会做饭,以后我负责买菜,
你负责做怎么样?”
憾生微微皱眉,叶权带着笑,一脸的希冀 ,憾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刚才在厨
房才男人红着的眼睛,然后莫名其妙的就点了一下头,叶权露着白牙笑的欢快,憾
生立刻就后悔了。
“我不喜欢洗碗。”憾生说。
叶权露着白牙的笑脸僵硬了一下,随即马上恢复,就接了下来:“没关系,我
负责洗碗。”
憾生站起来往厨房走,丢下一句:“厨房卫生也归你。”叶权看着憾生的背影,
又看了看烫伤的手臂,依然笑得很欢。
胖狗还在楼上睡觉,憾生把它的饭做好,打算一会喊它下来吃。
叶权又溜达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憾生正在洗碗,留给他一个后背。
叶权靠在门口,看了一会低头不语的憾生开口说:“莫小姐,我跟朋友借了一
条船,打算明天出海,一起去吧?”
憾生好奇,终于回头问:“出海?”
“是啊,我们开游艇到深海,碧海蓝天的,海水比浅海里干净,看看风景,游
泳,钓鱼放松心情很好的。”叶权带着诱哄的语气,像是在吊女孩子,但天地良心,
他对憾生真没那意思,就是打算报她今天的一饭之情,有来有往的为了以后有饭吃
而套好交情。
而憾生似乎也少了那根筋,根本没有多余的想法,她来了这里快一年,出去的
机会少,看过大海,但没有见过真正的深海是什么样的一番景象,有一点动心。
叶权是个会看人脸色的,马上就说:“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吃了早饭我们就
出发,对了,那条胖狗你也可以带上。”说完他也不给憾生拒绝的机会,又溜溜达
达的走开了。
叶权离开的脚步走的懒懒散散,憾生忽然感觉他好像不装那什么了,整个人看
着顺眼不少。
中午吃的比较晚,但叶权五点多钟就到楼下的客厅里坐着,憾生下午一直在做
卫生,又不能当没看见他,无奈只能去做晚饭,吃了饭叶权守信的去厨房洗了碗,
憾生后来去检查了一下厨房卫生还算比较满意,两人两顿饭吃下来,关系好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憾生起来给两人一人煮了一碗面,又喂饱了屁股两人如约出发了,
出门的时候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的,太阳早早的就出来露了一个头,憾生骑了电
单车,她分配胖狗坐前面,叶权坐后面,叶权这人在某些方面比一般男人豁达,他
不觉得坐在一个大姑娘的车后面招摇过市是件丢人的事,安安分分的坐在车后面一
路被憾生带去了码头。
憾生是第一次见识游艇这个东西,她挺喜欢船上干净宽阔的甲板,至于下面的
船舱,地方太小,虽装修的豪华,但空间逼仄,她不感兴趣的看了一眼,没下去。
叶权开船,憾生抱着胖狗坐在甲板上,屁股是个没出息的狗,刚上船的时候还
到处撒野,等船一开起来,吓得就往憾生怀里钻,等在憾生怀里站稳了就又威风了
起来,站在憾生的大腿上,朝着船头,迎风而战,威风凛凛的样子,憾生看着它笑
了起来。
船开到深海,叶权拿出渔具钓鱼,他给憾生也准备了一套鱼竿,憾生不会钓鱼,
看着他摆弄好渔具,把鱼钩扔进海里就不管了。
叶权看她不上心的样子,说她:“我说,咱们可没带吃的,午饭就靠咱们钓上
的鱼了,你认真点。”
“哦。”憾生嘴里敷衍着他,人却干脆,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海平面不动了,
叶权无奈只有自己认真的上阵钓鱼。
海上是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嘈杂的人车声,连海浪的声音也没有,景色也单调,
四周都是碧海蓝天,海天一色连一点多余的色彩都没有,一边的叶权看着他的鱼线
没说话,两人其实还算不上多熟悉,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憾生觉得无聊,站起来走到甲板的尽头,看着远处,眼里看见的是空旷的海面,
目力所及最远的地方,天空与海水连成一线,混混沌沌的。憾生觉得她此生眼睛都
没有看过这么远,她出生在都市,从小眼里所见也不过是方寸之地,而她这很多年
来也没有想着去看看更远的地方,她看着远方愣愣的出神。
叶权抬头间就看见了憾生的背影,一个女人安静的站在那里,猎猎的风兜起她
身上的T 恤,就只一眼,他看出了憾生上一种最真实的叫做悲伤的情绪。
叶权这人由于成长的自由,性格里有不羁的一面,他见识的多,很难会有让他
动容的事物,但看着憾生,他的面孔难得的严肃了一下,眼睛在憾生的背影上停留
一个不算短的时间。
两人一上午基本没有交谈过,憾生后来干脆就和屁股躺在甲板上晒太阳。到了
中午叶权钓上来了三条鱼,其中一条比较大,他打发憾生去船舱里蒸鱼,自己扒了
衣服就呼啸一声跳海里游泳去了。其实憾生不是个好玩伴,但是叶权这人很能自娱
自乐。
憾生把鱼带回船舱里,收拾干净蒸在锅里,又给胖狗喂了一些带来的狗粮,憾
生自己吃饭糊弄,早上吃了的面条到现在也没消化完,她没觉得饿就不想吃东西,
船舱里有冰箱,里面有生肉没和蔬菜,她也不想弄午饭,打算就用那条鱼让叶权对
付一顿。
叶权在海里游了一会,回到船舱里就看见小吧台上孤零零的摆着一道蒸鱼,憾
生却没见踪影,他随便洗了个澡换上衣服,抱着鱼盘子出了船舱。
叶权在甲板的另外一边找到憾生,憾生靠坐在船舷边,手里抱着胖狗,叶权端
着盘子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举着盘子问:“吃不吃?”
憾生摇摇头:“我不爱吃鱼。”叶权点点头,也不说什么,认真的吃了起来。
叶权好低头,吃的格外专注认真,一条鱼被他吃的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一整
根囫囵的鱼刺躺在盘子里,他吃完了把盘子往旁边一放,忽然开口:“那你喜欢吃
什么?”
叶权问这话,好像没有经过中间他吃鱼的那段时间,接着的就是刚才的话题,
憾生却也能跟上他的思路,几乎脱口而出的说:“我喜欢吃螃蟹。”
关于螃蟹,憾生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小时候憾生她妈在吃上面很放纵她,那
时候螃蟹也还便宜,才几块钱一斤,她妈每到下螃蟹的季节都会买回一篮子,一煮
一大盆,让憾生吃个够,憾生每到秋天没少从家里偷着拿螃蟹给佟夜辉吃,每年的
中秋前后那几天,她的书包里总是有股很大的腥味。
后来憾生离家和佟夜辉住在一起,他们有钱后,每年中秋,佟夜辉都会开车到
邻市港口,买上一铁皮桶新鲜的螃蟹回来,憾生把会螃蟹分成三份,一份给佟夜辉
他爸送去,一份留着自己吃,还有一份半夜偷偷的放在她妈的门口,那时候他们是
在真正的过日子,他们也曾经好过。
叶权听了憾生的回答,一跃而起站了起来,特别有气势的跟她摆谱道:“行,
那我就带你吃螃蟹去。”叶权说做就做,当即就开着游艇返航了。
叶权没有把游艇开回岛上,直接开去了岛对面厦门市的码头,下了船,码头对
面临海就建着一家海鲜酒楼,酒楼独立的三层,装修豪华,他们回来的时候将将要
过饭口的时间,门口停车坪里停满了高档轿车。
回去的路上叶权忽然情绪高昂,一路把游艇开的飞快,憾生也被勾起了吃螃蟹
的瘾头,心情莫名的好。
叶权带着憾生气势高昂的往酒楼里走,临到门口的时候,憾生笑笑的给叶权打
预防针:“那个叶权,我可是很能吃的。”
叶权转头看她,好奇的问:“你能吃多少?”
憾生磨磨蹭蹭的回:“要是七八两一个的话,能吃个七八个吧。你管够吗?”
叶权站在原地从头到脚的把憾生扫视了一遍,然后沉默的转头往前走了,憾生
笑盈盈的跟了上去,还差两步门口,叶权转身对着憾生朝着酒楼偏偏头:“只要你
能吃,多少爷都管够。”
憾生看着他笑了,后来她问叶权这话他从哪学来的,叶权告诉他他在美国的时
候看过《大宅门》。
叶权器宇轩昂的领着憾生走进酒楼的大门口,屁股打头,昂头甩尾,脑袋转来
转去的四处看,比叶权还有气势,一人一狗带着十足的范,然后在进门的那一刻被
门童华丽丽的拦了下来。
制服笔挺带着艳红色贝雷帽的帅哥小门童,对着憾生伸出一只胳膊,将将停在
她胸前半米处,小门童声音低微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谢
绝穿拖鞋的顾客入内。”
憾生傻愣住,低头看向脚上五块钱买的蓝色泡沫人字拖,她抬头看叶权眼神很
是无辜。
叶权看向门童,无言的默了一下:“通融一下?”小门童抱歉的笑,露着八颗
牙齿。
憾生透过身旁的巨大的玻璃看进酒楼里面,果然酒楼的大堂里不同于一般饭店
的装修奢华,每个餐桌上都铺着粉红色的面料厚重的桌布,地上铺的是一水的钢化
玻璃,下面装着暗灯,而里面的客人,至少个个都衣着正经,她还特意的看了看人
家的鞋子,不管是皮鞋,凉鞋还是高跟鞋,反正是没有穿拖鞋的,但她还是没想明
白中国的饭店什么时候也讲究这个了。
靠着憾生最近的一桌,一个胖男人正在肢解着一只硕大的螃蟹,红彤彤的螃蟹
壳,被男人的捏着劲掀开,黄黄的蟹膏留了出来,憾生忽然觉得自己的胃空城了一
个袋子,她似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味,唾液腺在瞬间分泌出丰沛的口水,她很想
吃,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下子变得这么执着。
叶权还在和门童交涉,门童很会打太极,而且还很有富贵不能淫的品格,叶权
准备拿钱贿赂他,可人家推推搡搡的就是不接,憾生忽然冒出一股火气,她两下把
脚从拖鞋里退出来,然后弯腰把鞋子拎到手里,朝着叶权一挥手:“走啦。”
憾生提着鞋子就往里面闯,小门童急了,伸手就拦她:“哎!哎!你不能进去。”
叶权扯着门童的一只胳膊,他碰不到憾生,憾生回过头理直气壮的说:“你说
穿拖鞋的不让进,又没说光脚的不让进。”说完她扭头昂首挺胸的就往里走了进去,
胖狗狗仗人势的甩着小尾巴紧跟其后。
门童和叶权都被憾生的气势镇住了,叶权先回过神,把手里的粉红色钞票往小
门童的胸口一拍,然后顺手塞进他的制服口袋里,他带着十足的恶霸的口吻对小门
童说:“小弟,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我本来不想为难你,但你要是再为难我,
我打一个电话马上让你丢了工作,你想不想这样?”
小门童一天站在这里迎来送往的,见识的有钱人多了,他看叶权的穿着,知道
他说的怕是真的,当下也不敢再说话了,叶权见好就收的理理袖子也进去了。
叶权进门就看见憾生就站在大堂里提着鞋,看着门口傻乎乎的站那等着他,来
往的服务生不当她是顾客,远远的看着,没有一个人来招呼她,她的样子聚集了不
少人的目光,这似乎让她很窘迫和紧张,刚才的气势不翼而飞了。
叶权看着她用很轻柔的语调对她说:“把鞋穿上吧。”
憾生似乎是傻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回了叶权一句:“没事他们的地比我的脚
干净。”
叶权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难受,他走过去,伸手摸摸憾生的头说:“那也还是
穿上吧,地上凉。”
叶权走近了,憾生仿佛才从刚才的窘迫中稍稍恢复了过来,她手脚迟钝的弯腰
重新把拖鞋套回了脚上。这时等在一旁的服务生才很有眼色的走过来,对叶权问道
:“先生请问几位?”
叶权硬着口气冷漠的回:“两位,给我们一个单独的房间。”
叶权领着憾生和屁股进了包房,两人占着一张大桌子,连屁股都被他放到了椅
子上。
叶权点了几个菜,给憾生要了十只大螃蟹,个个都有七两以上,蒸的通红的螃
蟹被摆上桌子,憾生想起上一次吃到螃蟹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时光一下子变得
很遥远,往事一幕幕被翻腾了起来。
螃蟹个个都是顶盖熟,拨开蟹壳一层厚厚的蟹膏,时隔七年后憾生带着巨大的
食欲把一口蟹黄吃到嘴里,味蕾第一时间传来的味觉让憾生愣住了,和记忆中的不
是一个味。
螃蟹壳硬,带尖,憾生不顾形象,用嘴咬,上手撕。憾生难以置信,执着的想
找出记忆中的那种带着海腥味的,让她感觉甜美的味道,但她只吃出一股咸苦的海
水味,舌头和嘴角似乎被扎破了,嘴里苦麻着带着微微的疼痛,最后她终于觉得再
吃下去根本就是在受罪,终于放弃,面前的桌面上一堆螃蟹被肢解后的尸体,她无
神的看着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权在菜上来后,意思的吃了一碗饭填了填肚子,然后他就放下筷子,安静的
坐在一边看着憾生吃,憾生有些疯狂的,近乎忘乎所以的,不顾形象的吃态,他全
看在眼里,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看着。
憾生看着面前的一堆蟹壳,出神的想着什么,叶权隔了一会才出生招呼她:
“吃好了吗?”
憾生抬头望向他,过了一会才愣愣的点了点头,他们挨着坐着,隔得很近,叶
权又伸手摸了摸憾生的头发,带着抚慰的力度,憾生没有躲,叶权的手掌的温度让
她觉得温暖,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抚摸过她的头。
叶权结了帐,带着一人一狗回了船上,开船回岛上,路上的气氛一度沉默,过
海的时候憾生一直站在船头出神,叶权在她身后架船,一直看着她。
回到岛上,憾生还是驮着一人一狗回家,回家的路上穿街绕巷,路上的游客众
多他们穿过一阵阵欢声笑语,坐在后面的叶权忽然抄着很随意的口吻问憾生:“你
来这个岛之前在哪生活啊?”
前面的憾生面孔却阴郁了下来,但也答得语调随意,:“在B 城啊。”
“哦,帝都啊,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前面的憾生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我以前在坐牢。我去年才刚出狱来的岛
上。”
叶权又皱起了眉头,他也隔了一会才说道:“我不相信你会犯法。”
长久的沉默,叶权都以为憾生不会再说了的时候,前面的憾生忽然“呵呵”的
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我是偷税漏税。”
“就你?你以前做生意?还能偷税漏税?我不信。”叶权的语气里满是不信,
但他不信的是以他观察的憾生,根本就不会有做生意的头脑,也更不会有偷税漏税
的本事,就是不知道憾生听出来没有。
又是长久的沉默,这回憾生是真的没有在说话,在这件事情上她早就失去了语
言的能力。
叶权等不到憾生的解释,他也没再追问,维持了长久的沉默后,他用憾生绝对
能听的见的见的音量,柔和的说:“我不认为你是个有污点的人,我觉得你很好。”
憾生的心忽忽的跳快了几下,在世人的眼里,只要你进过监狱,不管你犯的是
什么罪名,其实都一样,就像世人对用一个人拥有多少金钱来衡量他的价值一样,
不管你是怎么得来的钱,只要你有钱你就会获得某种尊重。同理只要你进过监狱,
不管你是什么罪名,那就是个污点,会被人歧视是一样的。
这是憾生第一次听见别人对她这样说,很多年里她第一次为自己所经历的牢狱
之灾感到了一丝的委屈。
憾生对叶权说不出谢谢,但她的眼眶湿了,叶权忽然又在后面说:“喂!你以
后叫我二哥吧。”
憾生问:“为什么?”
“因为我上面还有个大哥啊。”
两人显然是答非所问,但这个问题不重要,憾生嘴角带着笑容,没有答应他,
车子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零活的拐着弯,绕过行人,穿过树荫,一路欢快的跑着,
很快就跑出去老远,叶权的声音又远远的传来:“唉!以后我叫你憾生好吗?”
“好啊。”憾生的语调高了几分,带着轻松和一点点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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