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牌唱匠法缤。提柏（FabienneThibeaut）悠扬的嗓音流了出来，飘荡在两人
的沉默中。他摇晃着酒杯，仿佛陡然地想浇熄烛火在那银白色液体里点起的，千千
万万四处流窜的小火花。半晌，他挤出一个笑容，少了一份惯有的温柔，多那么一
分罕有的决心。

    “上次来的时候，你是否注意到这里和别的餐厅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问。

    “我……不知道。”环视了一周，她摇摇头。

    “你再猜一猜。”

    她再仔细地审视一次。她只觉得这是家让人愉快的小餐厅，当然，也许有点奇
异的气氛，但说到特别的地方……

    她再摇摇头，半开玩笑的，“来这家餐厅的好像个个都是帅哥。”

    她突然发现餐厅里女客极少。是了，这桌，那桌，都是两个男的，那边那桌四
个都是男的，对面是两男一女，两位男士穿的是一模一样的衣服。

    她明白了。

    “海伦，我……对不起，我也许一开始就该说清楚，但我想我们就只是朋友…
…我……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如果我能爱上女人的话，我一定会爱上
你的，海伦……真的……对不起……”

    她望着她美丽的错误，她的阿多尼斯。打一开始他就不是阿多尼斯，他是纳西
色斯（Narcissus ），爱恋有着和他一样形象的那个性别。

    沈爱云，二十五岁的台湾女子，阴错阳差爱上比她小两岁的同性恋男孩文森。
加尼尔。两人都觉得很抱歉。

    其次选定要下刀的地方。蚝壳本身大致是个扇形，较为窄小处尖端就是蚝刀该
插进去的地方。一手握住蚝壳，持刀的手往尖端使力；着力点要抓好，握着蚝壳的
一手要稳定抓好，千万小心，蚝刀是很锐利的。

    她还是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什么都带走了，只留下那幅莫迪里阿尼的海报。
当然是舍不得，可是，即使她可以忽略那个精致的画框，可以不要想起那双把画挂
起来的修长手指，她仍无法逃过那个无限温柔的笑颜。在无数失眠的夜晚，是那个
笑颜轻轻悄悄地唱着托起她灵魂的催眠曲；见不到文森的日子里，是它一直孕育她
的憧憬和执念。只要有它的存在，她永远都会忆起文森。加尼尔的眼睛。

    回到旧居取信的时候，房东告诉她，文森来找过她几次。那幅海报也是他带走
的。

    “这样可以吗？他非常坚持，说你不要的话一定是要给他的。”

    “嗯，没关系，谢谢你。”

    新居楼下住了个东方女孩子，但她们没有因地缘或种族关系而特别熟稔起来，
平日碰见的对话，也只局限于“早安”和“晚安”，连彼此的名字都不晓得；虽然
对方的口音让她怀疑她的母语也是中文，但面对着她的冷淡，实在是提不起深究的
兴趣。

    某天回家时，迎门就撞见她浓妆艳抹的新邻居，穿着吓死人的貂皮大衣，踩着
盛气凌人的高跟鞋匆匆而过，人都走远了，夏奈儿五号的味道还飘荡在楼梯间。她
从窗口望下去，秃顶圆肚的法国男人捧着束鲜花等在门口；她下来了，满面春风地
步入他的轿车扬长而去。

    好一阵子没去上法文课。日复一日单调无趣的文法让她厌烦，她怀念着所有和
文森的交谈，从他的对话里学来的远比课堂上充实，有意思多了。但是，文森！文
森！为何总是无时无刻地想着他？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何时？

    天气渐渐暖和，男人们的荷尔蒙似也开始复苏，今天一整天搭讪的人不断，烦
不胜烦之余又令人叹为观止。为了买点小饼干她晃到馥香（Fauchon ）去了，经过
玛德莲寺院的时候，台阶上拥吻的一对情侣让她停下了脚步。靠在希腊式巨柱旁的
他们看来是那么渺小，柱头雕饰的一个浪花都能轻易把两个蝼蚁似的身躯淹没；但
他们却又如此理直气壮地吻着，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气势能壮过他们的爱情，即
使那宏伟的巨柱有朝一日倾倒在他们脚边，他们仍是会这样地吻着。

    令人眩晕的窒息感。春天真的到了吗？

    马上有人殷勤地问她还好吗，有没有需要效劳的地方。分不清是法文本身还是
那人语气的温柔，一阵致命的脆弱感让她想攀着对方痛哭一场。但她最后还是快步
走开，连回头看那陌生男子的勇气都没有。她的确需要一点安慰，但不是一夜之欢。

    没在街头闲荡的时候，她不是泡咖啡馆，就是博物馆。不再去蓬皮杜，她现在
的新宠是卢浮宫，决心从现代艺术中抽身，远离莫迪里阿尼，把自己放逐到更久远
的过去；而她这个跃进也真是极端———她回到的是希腊罗马时代。

    是另一个美丽的错误吗？希腊罗马的雕塑并不是她原先的目标，在庞大的艺术
宝殿中迷失了方向的她，穿过数个回廊阶梯，竟发现自己置身于那著名的断臂维纳
斯凝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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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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