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怎么样?去哪儿?”当街上的风掀起她的裙角时他问了,“今天我可是奉陪
到底哦!”“不去哪儿,我累了,想回家了。”“年轻人怎么可以喊累?难得有人
这么热心要陪你夜游……”
“去哪儿都陪我?”她转头看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如果我说现在我想
跳进塞纳河游个泳呢?”他做了个苦脸,“小姐,水太冷了吧!”“才不,今天天
气这么暖和,一定很舒服。”
“我是可以不在乎水脏啦,但是抱歉实在没办法陪你———因为……我根本就
不会游泳。”
她笑了,“饶了你,我们去跳舞。”
他带她走进圣日耳曼大道附近一家舞厅。沿着狭窄曲折的回旋梯而下,觉得像
是走进了酒窖,终于到底了,呈现在眼前的是带着迷幻色彩的水晶洞窟。
“这是我法国朋友带我来的,地方不大,音乐也不是那么时髦花哨,但它的变
化比较多,而且,”他作出个神秘的表情,“这里有一点跟豪华的大舞厅不太一样
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卖着关子不肯讲。“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何振文的节奏感不是特别的好,舞姿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他的肢体语言里
充分流露出个人特有的开朗和活力,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大男孩的天真;舞步就跟
他的人一样,有一种自然坦率的魅力。
“为什么这样看我?”他问了,“没想到我居然会跳舞吗?”
她摇头,“没想到你真的是永远的二十五岁。”
人是愈来愈多,原本就不大的舞池很快就被挤得水泄不通,身体渐渐无法尽情
地伸展,而最后何振文竟被挤离她的身边。一瞬间她的面前挤进了十多只手,怎么
来的她都搞不清楚,到底哪只手属于哪个人也无法分辨。然后耳膜间便震荡着此起
彼落的邀舞声。
她浑身乏力地摇着头,直到那一只只手如潮水般退去,何振文也终于满富骑士
精神地挤回她身边。
“怎么样?夸张吧!谜底揭晓:据说在小舞厅钓人比较容易成功,所以大家都
特别卖力,奋不顾身。今天就让你看到法国人泡妞儿的盛况,好玩吧!”
“看别人被钓比较好玩。”这是她的结论。
何振文去上个洗手间,又有人不死心地趁机来邀舞,她惯例地一一拒绝,靠在
墙角稍作休息。旁边有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想起,“小姐,说法文吗?”
她看了一下,是个发色深沉浓重、有点意大利风格的男子。那个“是的”很不
情愿地出了口,她尽量做得很冷漠,以求浇熄对方企图搭讪的热度。
“好极了,这是个好的开始。”他露出个讨人喜欢的微笑,“你是从台湾来的?”
她相当惊讶,通常她只有被人当成日本女孩的。“你怎么知道?”
他又笑了,“运气好。我有个表亲是台湾人,和你长得有点类似,所以我就大
胆猜你是台湾人。我呢,我是在法国出生的,爸爸是法国人,妈妈是希腊人。”
“还有个台湾的表妹,真是很国际化的家庭。”
“我们家的人都很乐于发掘这种多文化多种族造成的异同与影响,和它们所带
来的冲击;你看就像巴黎,这是一个自由开放的城市,有宽容广阔的胸襟,所以能
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音乐家,也不断地充实丰富自身的文化。”
她很想说巴黎的天空不永远是晴朗的,巴黎的人们不永远是友善的,但想想没
有必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这些,于是笑了笑。
“我说,小姐,你今天晚上的表演很精彩。”
“表演?”
“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舞台,不是吗?有时候,我就喜欢坐在一旁,
静静地看别人跳舞,尽情地扭动身体,然后,很愉悦地沉思着。”
她几乎要失声而笑,向来在舞厅里遇到的人只会告诉她她有多美丽,从来没有
人跟她讲些需要用脑筋思考的东西,“你是个哲学家吗?”
他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每个人基本上是相当孤离的个体,我们实际上过着隐
居般的生活;但我相信有一天,我们能连结这一个个单独的个体,组成一个大团体
大家庭,那时将是多么美好和谐。”他说话时眼睛仍注视着舞池里无数热舞的身影,
嘴角浮起一个做梦似的微笑。
“对不起,你不觉得这太理想化了吗?”
他诧异地看着她,“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你真是个可怜的人。”不等她回答,
他继续地说:“是的,我相信,当某一天,每个人都发现他的生命里需要某个人,
他需要爱,这些都可能实现;就像清晨起来看到朝阳对你微笑,不是很美好吗?这
个世界不是很美好吗?”他坚持着,“不是吗?”
她看到何振文向她走来,“嗯,你说得没错,失陪了。”她走过去和他会合。
“怎么样?”何振文问她,“他跟你搭讪?”
她摇头耸肩表示不清楚,“也许是传教的,在舞厅里你什么怪人都可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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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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