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她把心里的疑惑告诉他,他笑了,“亲爱的海伦,来到法国这么长一段时间,
你应该知道爱与美对法国人来说比效率还重要。”
“但是在极罕有的情况下,这三者可以结合为一的,就像你所示范的。到底如
何能像你一样优雅而迅速确实地打开生蚝呢?”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他拿起一个生蚝,“瞧,在开蚝前它给了你够多
的暗示,让你知道该如何适当地着手。当你观察蚝的外壳形状,手里掂着它的重量,
你已经知道它的难易度,心里也多少有个数这是不是个好的生蚝;形状奇怪的可能
要花费你多一点力气,但不要灰心,最忌讳的是霸王硬上弓,不但危险而且容易让
打开的蚝里充满碎壳;你应该顺着生蚝形状的走势找出最佳的着力点,只要对了,
就可以花费最少的力气轻易打开生蚝。
她看着他的手以无瑕的优美再度打开这个生蚝,心里感叹着,这份优雅也许是
天生的,学不来的,她就没有办法想象前任男朋友伯纳能够这样开蚝,而她,以天
生女子腕力的限制,真能做到将力化到柔若无瑕的境界吗?
文森拿了个蚝给她,笑着说:“理论终归是理论,试一试吗?”
蚝壳的形状平整规则,她因而知道体贴的他挑了个容易的给她,但蚝刀碰上她
自信完美的插入点时,却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在这关头,已经顾不得姿势的优雅
动人了,她把吃奶的力气使上,除了刮下一小片蚝壳外,一点进展都没有。
文森知道她好强,没有提议让他来弄,只说了,“小心,不要急,越大的蚝抓
力越强,再坚持一下,就快开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全力地把蚝刀朝着心中理想的那个点切入,皇天不负苦心
人,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清脆的响声,知道蚝刀已滑入生蚝之中。
“记得,还没有结束,”文森的声音再度响起,“要确实地把上下两片分开。”
这一个步骤实际上已经是简单多了,但生蚝韧带扣住两片壳的执着仍让她吃惊,
就是这份执着,她想着,让我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头,所以我必须表现出更强的信念
与坚持,才能瓦解它的防御进而登堂入室。
随着蚝壳上瓣的脱落,难得的美景呈现在眼前:那诱人的生蚝身子上系着条蓝
色的腰带,在灯光下泛着彩虹般的色泽,可不是维纳斯充满爱之幻力的魔法束带吗?
“很美的蓝吧!生蚝的大小不同,它的色泽也会有所改变。当你费了那么多力
气打开一个生蚝,是否有点惊艳的感觉?”
她还无法把视线从维纳斯身上移开。“就像在火车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终于
看到蔚蓝海岸的心情,那种是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再也无所求的神奇。”
玛黑区(LeMarais)是全巴黎最让她愿意尽情迷失的地方。每当她漫步于这个
巴黎最古老地域,放纵自己在曲折窄小的巷弄里遗忘时间的存在,没有过去和未来,
甚至她这个人的存在感也消融在空气之中,她会觉得无比的充实,一种完全被虚空
填满的充实。于是她会彻底迷失自己,完全融入飘散着昔日情怀的芳香里,成为玛
黑的一部分。
这天晚上她来到欧魔笙街(rued‘Omersson)的小广场里,已经接近午夜时分,
广场四角的咖啡座仍然门庭若市,她选了生意比较冷清的一家,在面对着蓝色圆桌
的黄椅子上坐下来。
一打开菜单,她马上明白为什么这家没有那么受欢迎:一杯最是平常的espresso
咖啡要二十几块法郎,果真贵了点,是午夜的加价还是对观光客热情泼的一桶冷水
呢?
广场上有好几批不同的街头卖艺者在表演着,有人攀着路灯高唱金。凯利的
“SingingInTheRain”,有人搬出萨克斯风演奏低迷的爵士,还有人捧着提琴规规
矩矩拉他的巴赫;最扫兴的,是个涂着小丑面具、吹着闹场塑胶笛的胖女人,在众
人怒目相视下,她仍能悠然自得地扰乱大家安宁,毫不害羞地讨赏钱,转了一圈,
她的帽子仍是空的,于是她变本加厉地继续大吹特吹,直到终于有人给她钱拜托她
闭嘴,小广场才摆脱恶梦般的噪音。
她看看表,十二点,再待一会儿就该走了,否则会赶不上末班地铁。
那个黑衣的金发男子向她走来时,她正想把咖啡喝完,拎着皮包离去,但他走
上前来,非常客气地,“小姐,说法文吗?”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回答,这也许只是个寻求一夜情的搭讪者,但他那
张脸蛋硬是让她心里一动。那漂亮无瑕的娃娃脸,活脱是个金发的文森,而他又比
文森更女性化,相对于文森的浓眉大眼,眉毛的线条柔和许多,绿色的眼睛总是带
着无限的笑意,长长的金发整齐地扎成一束垂在背后;虽然她基本上认定这是一个
“他”,但在他没有开口前,她心里还存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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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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